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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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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自打衣身從湄港唐宅裏偷跑,歷時一年多,終於抵達海花島。

這一年多間,她每到一個港口,就打零工賺錢。待賺得足夠的銀錢後,便買上船票,帶著菲菲和小黑,前往下一個目的地。歷經餐風露宿,輾轉各處,方向卻始終不變。

囊中空空,在吃穿用度上就沒法講究。只是再窮不能窮菲菲,再苦不能苦小黑——衣身可以吃得簡單,菲菲和小黑卻是頓頓不能斷肉。好在,這一路上,放眼極目皆為茫茫大海,啥都缺,就不是不缺魚,可算是幫衣身解決了大難題。只不過菲菲和小黑越吃越辛苦,恨不能一見魚就捂著胸口厥過去。

每到吃飯時間,小黑就郁悶地直哼哼:“我要吃鴨羹!我要吃鴨羹!曾經有一碗香噴噴滑溜溜的鴨羹——只要我再等兩個時辰,就能出現在我面前。可我卻殘忍地放棄了!唉,我好悔啊——好悔啊——”它傷心地捶胸頓足,臉上的毛濕漉漉的,說不清是眼淚還是口水。

衣身滿臉愧疚,“我應該再仔細搜一搜,說不定還能搜到一只鴨半條羊腿啥的。”

小黑雙眼無神地仰望天空,想象著朵朵雪白的雲化作一只只肥美滾圓的羊羔,爭先恐沖著自己奔過來,歡欣雀躍地咩咩叫——“吃我吃我吃我!”

它黯然神傷地抹了把眼角,又擦了擦嘴角,有氣無力道:“就算有,又能撐幾頓?那廚房裏,還能存上夠吃一年半載的食物?唉,是我失算了。我們應該把你的碎花布包袱塞滿了再跑路。”

衣身的愧疚更深了,小聲道:“我們沒錢,買不了塞滿包袱的食物。”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而我們是被無數文錢難倒的啊!”小黑的視線在眼前的烤魚上來回游移,在忍餓和吃吐之間猶豫不決。

這仨陷入如此窘境,不過是因著當日跑路時,衣身將唐宅的廚房掃蕩一空,卻不曾拿走一文錢。

雖則唐宅是唐知道臨時置辦的,卻收拾得富麗堂皇。倘若衣身跑路時,揣幾件金香爐玉擺件,也能換不少的錢。若那樣,只怕他們早就一路乘船抵達東土大陸了,還用得著走走停停賺錢攢船票?

盡管有些辛苦,衣身並不後悔。把廚房掃蕩一空,是權宜之計。可若是偷拿銀錢,性質就截然不同了。

於這一點,小黑堅決表示不能茍同。只可惜,胳膊擰不過大腿,縱然它雙手雙腳表示反對,除了得到菲菲的白眼和嘲笑,屁用沒有!

因著沒錢,買船票就成了最大的難題。

憑著衣身的飛行術,不眠不休地連續飛行兩三天已經極限。更何況她從昏迷中醒來還沒多久,身體尚未徹底恢覆。為避免因體力不支而一頭栽進大海餵魚的慘劇發生,衣身只能選擇搭船前往東土。

時走時停,歷時彌久,其中的種種辛苦煎熬,自不必說。。

海花島距離東土大陸三萬四千裏。順風情況下,五桅大帆船得行駛三個月,才能抵達東土大陸最近的港口。

海花島是前往東土大陸的最後一個補給站,在此後的漫長行程中,只會途徑眾多無人小島。所以,這裏也是往來客商極為密集之地。

從上空俯瞰,海花島宛若一朵不規則的五瓣花。而在各“花瓣”,生活聚集著身份迥異的各階層,因此人們又將海花島分為金、銀、銅、鐵、石五區。

金花區是權貴所在。這裏聚集著海花島最頂層的豪門,玉臺碧瓦間是奇花異草,雕梁飛檐下進出著香車寶馬。身披青黑薄甲的侍衛手扶腰間寒兵,值守在金花區各處。

僅次於金花區的是銀花區。這裏的主人是次一等的官僚富豪,雖比不得金花區裏的權貴,卻也是島上草民望塵莫及的人物。

銅花區裏的住戶是家境小富的平民,以商人居多,亦有底層小吏。

鐵花區位於海花島的西北角。這裏是小商小販、手藝人的地盤。這些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年辛辛苦苦從頭忙到尾,總算能吃頓過得去的年夜飯,家裏人可扯得幾尺新布裁新衫。

至於石花區,則是赤貧者和□□的天下。住在這裏的,要麽是一無所有的人,要麽是亡命之徒。前者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吃了上頓還不知道下頓在哪兒。而後者,則躲在無法無天的石花區裏,逃避官府和仇家的追殺。

衣身已經在海花島打了兩個多月的工,估摸著再辛苦小半年,就能攢夠錢買最便宜的船票了。

起先,衣身在鐵花區的一家貨棧裏打零工,為搬卸貨物的苦力們做飯。待得大半個月後,她打聽清楚了海花島的情況,便辭工,轉向鐵花區臨近銅花區的青青茶舍。

青青茶舍的老板杜青青,是個精明又懶散的婦人。衣身在她的茶舍裏幹了小半個月的活計,除了一日兩頓茶泡飯,竟是一分工錢都莫得。而當衣身得到了她的認可後,她便兩手一攤,懶洋洋地做起了甩手掌櫃。一碟五香瓜子,一壺香沫兒茶,倚著櫃臺看風景,竟比店裏的客人還舒坦自在。

依著衣身與杜青青簽的契約,杜青青只管收錢理賬,店裏的一幹供應招待,皆交給衣身一手打理。兩人三七分,衣身占小頭,辛苦歸辛苦,卻並不抱怨——只要客似雲來,分到她手上的錢總歸不會少,那麽,攢錢的速度就會加快。

衣身有了一定的自主權,便日日琢磨著如何將茶舍打理得日進鬥金——為此,小黑毫不掩飾地大加嘲笑:“想錢想瘋了吧?”

衣身的報覆手段冷酷極了——小黑連吃了三天的煮海蟹,好懸沒把一口鋼牙給崩成豁豁。

原本,青青茶社的茶點只有醬油幹子和炸小雜魚。衣身擼起袖子,親手做了幾樣點心,給客人試吃過後,便毅然決然地將炸小雜魚給撤了。

衣身的手藝比不得瑟西夫人,可勝在花樣多,倒是為茶舍招攬了不少客人。店裏的生意不錯,杜青青愈發成天價守著櫃臺,屁股都不帶挪半寸。衣身便借機假公濟私,用著店裏的米面糧油,做著自己喜歡的點心。譬如,梳打餅幹。

只可惜,客人對她的杏仁蛋黃糕大加讚譽,對幹巴巴的梳打餅幹卻不假言辭。這令衣身多少有些傷心——咋就沒個識貨的客人呢?

桌上五碟茶點中,蘇長生吃了兩片梳打餅幹,一塊蘿蔔糕,半塊杏仁蛋黃糕。至於另兩樣,卻是筷子頭都不曾戳一下。衣身深深懷疑這位客人是個顏控——單從賣相上看,黑乎乎幹巴巴的熏筍和醬煎香幹,哪裏比得過色彩明快鮮艷的點心呢?

衣身眨巴眨巴眼,有點擔心客人會不會將這兩樣茶點退了。那樣的話,會直接影響到她的分成——雖說這兩樣攏共不過七角錢,刨去成本,收益分到她手裏也才一角多,可蚊子腿上的肉也是肉啊,憑啥看不起?

“你不是本地人?”蘇長生輕輕抿了口茶,淡聲問道。

“客人好眼力。”衣身幹巴巴地拍馬屁,聽得出,沒啥熱情。

“你到此地多久了?”蘇長生似乎沒有覺察出衣身隱隱的抗拒,繼續問。

衣身頓了頓,暗想“此地”是指海花島還是青青茶社,“。。。。。。也沒多久。。。。。。”

“既不是本地人,為何要在此駐留?”蘇長生終於高擡貴筷,夾了一小條熏筍。

衣身的視線被那條熏筍吊了起來,卻見客人只細細打量熏筍,卻不往嘴裏送,不由有些著急,“。。。。。。為了糊口嘛。。。。。總得有個吃飯落腳的地方。。。。。。”

“嗯?”蘇長生指尖一松,筷子頭上的熏筍又落回碟中。他擡眸斜睨著衣身,“海花島可不是什麽好地方——”

衣身的目光在那條盤若蚯蚓的熏筍上打轉,雙肩沮喪地垮下來,“。。。。。。我得攢錢搭船去東土大陸。。。。。。”

她倒吸著氣,暗忖這碟子熏筍應該不會退了吧不會退了吧不會退了吧——就算沒入口,也是動了筷子滴。。。。。。

她不由輕輕掀起眼皮,偷眼打量眼前的客人——烏發束頂,別著竹枝紋木簪,身上一襲深藍色道士長袍,可手中卻無拂塵。這算是出家人嗎?出家人應該不會那麽不厚道吧?

“道長?”衣身低聲喚道,打斷了蘇長生的走神。

“結賬吧——”蘇長生指著碟子,“剩下的都打包。”

“好咧!”衣身笑逐顏開,脆生生地回應。

轉過七八個街角,蘇長生將手中的紙包拋進一扇半開的窗戶。破榻上病弱的小兒望著突然出現在枕邊的紙包,驚得目瞪口呆——不用打開,單憑透出的香氣,便立時勾得他腹中咕嚕作響。

“娘——娘啊——”病兒激動地沖著外面大喊,聲音細弱得如雞崽兒,“神仙顯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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