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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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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衣身不知道自己怎麽會落入這裏?

躍入瀑布時,前一瞬還在體會被巨大水流沖擊的痛感,而後一刻,便陷入這無法描述的虛空感中。她的雙眼如蒙白翳,只能感覺到亮卻什麽也看不清。周遭分明幹幹冽冽,卻似乎身陷激流,只能不由自主地被無名的力量推動著,翻滾著。

仿佛被疾速旋轉的漩渦裹挾著,不辨方向,難分上下,甚至有那麽一刻,衣身有種靈魂被抽離的感覺。

終於,就在衣身以為自己即將絞碎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吸力帶著她猛然向後一縮,隨即更大的磅礴之力陡然爆發——衣身以蝦米般的弓腰姿態,如一粒子彈被噴出!

良久,衣身都未能從眩暈中解脫出來。

直至,她聽到了“咕咕”。

“咕咕”聲近在耳邊,既輕且淺,帶著一點點哀怨,又似乎在撒嬌。

衣身努力睜大眼睛,卻什麽也看不到。

繼續用力!

用力!

啊——終於,眼前的白翳被扯開了。

衣身猛然睜開眼睛,卻被明亮的光線刺得瞳孔一縮。不自覺地,她微微偏開頭,以避開令眼睛酸澀的光線,冷不防被下巴處的異樣感嚇一大跳。

毛茸茸的、嬌弱地近乎脆弱的異樣感。

“咕咕——”。

衣身轉動著眼球,小心翼翼地向斜下方看去,看到一個毛茸茸的圓東西。

突然,毛茸茸的圓東西動了。

頂端的翎毛抖了抖,在靜止了三秒鐘後,猛地向上一擡。

四只眼珠對了個正著!

菲菲茫然地望著前方,一副大夢初醒的迷蒙樣兒。然而,頭頂的濕意卻清清楚楚地告訴它,這不是夢。

它往前蹭了蹭,終於看清楚了——女孩兒的臉上,有淚水。淚水順著面頰無聲地流下,打濕了下巴,打濕了它的頭頂。

直至此刻,菲菲徹底清醒了。它尖叫一聲,雙腿用力一蹬,整只鳥兒就撲在衣身臉上,好懸沒把她壓得當即閉過氣去!

望著眼前一大一小兩個圓腦袋,衣身眼中的笑意都快淌出來了。

蹦蹦跳跳幾要放聲高亢的小貓頭鷹,永遠端著不可一世酷酷姿態的黑貓——記憶中的鳥兒和貓,在這一刻,與它們疊影了。原先模模糊糊的記憶,被現實的光線融化了那層薄紗般的障籬。過去的,曾經的,遺失的,隱藏的,都一點一點,重新揀了回來。

衣身的嘴角越咧越大——太好了,我回來了!

清冷的梅香從窗外飄來。

衣身輕輕抽了抽鼻頭,嗅到了一絲冰雪的寒意。

已經是冬天了嗎?她的視線轉向窗外——果不其然,她看到了屋檐下的晶瑩透亮的一串串長長短短的冰溜。

奇怪!她離開夢國時正是秋季,怎麽一閉眼——再一睜眼,就一腳踏入了冬天呢?

風乍起。

幾片蠟黃的梅瓣順著風飄了進來,打著旋兒,緩緩落在地板上。花瓣上的冰珠落地即融,不過眨眼間的功夫,便不見了蹤影。

屋外,寒風吹得梅花如雪紛飛,冰溜吃不住勁兒,叮叮當當地往下落。可屋裏,卻暖融融地如沐三春。

視線隨著飄散的水汽上移,落在了寬大床架的雕花上。雕花精致而繁覆,暗示著這架大床的不菲。衣身曾經在蔡家木器行裏見過雕花大床,據說是鎮上大戶以高價請蔡木匠花費了兩三年的功夫才完成。衣身不懂雕花大床的講究,不過,此刻卻也能看出身下這架雕花大床,無論是木料材質還是雕花手藝,無不遠勝蔡家木器行的那架。

霍霍,這兩個小的落草為寇打家劫舍了嗎?

衣身低下頭,用下巴蹭了蹭擠在她懷裏的菲菲,低聲問:“這裏是什麽地方?”

菲菲幸福地把小腦袋往脖腔裏一縮,喉嚨裏發出夢囈般的“咕咕”。而趴在一旁揣著兩只白爪子的小黑,深深望了衣身一眼,老氣橫秋地長嘆道:“唉,說來話長啊——”

衣身徹夜不歸。眼見“長寧號”就要啟航,一貓一鳥再也待不住了。大吵了一架之後,終於達成一致——下船,找衣身去!

它們先去了水晶宮的小宮。

小宮大門緊閉,燈火全熄,不見半個人影。

菲菲當即就哭了。

小黑深吸一口氣,一把掐住菲菲的喉嚨,低聲威脅道:“你再敢夜貓子嚎喪,我就一口吃了你!”

這下,菲菲哭得更兇了。眼淚跟噴泉似的!

小黑呆呆地望著濕漉漉的手爪,頭一回覺著女孩子好煩——它只說了一句話而已,還啥都沒幹呢!

菲菲哭得抽抽噎噎,盡管喉嚨被掐著,卻依然艱難地發出倒吸氣的“咕咕”聲——“你欺負我!我要向衣身告狀!你給我等著!嗚嗚嗚——”

小黑望著幾能擰出水的爪毛,只覺得一個頭有八個大。它連著深呼吸了好幾下,方沈聲道:“就算你想告狀,也得先找到衣身。找不到衣身,哭死你也告不了狀!”

好有道理哦——菲菲打著嗝,努力把淚水逼回眼眶,再吞進喉嚨。

好鹹!好澀!

湄港不算大。可要在這人生地不熟的湄港找到衣身,卻並不容易。

小黑抖了抖耳朵,決定放大招。

它是貓妖。現如今,縱然修為被削得只剩一點點,可還是貓妖——堪堪越過那道妖與獸的門檻,不至於淪落為妖貓。

從生物學角度而言,後天自獸身修煉而成的妖,依然具有原身的獸性。從獸變成妖,只是一種生物層次的進化。

然,妖貓和貓妖的區別,卻不僅僅是量變和質變的不同。跨過了那道門檻,妖就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生物,無論從身體還是從精神層次上,都徹底脫離了獸的概念。作為更高級的生命形式,妖對獸——即便是當年的同族甚至血親,都會產生強大的壓力。這是無關血脈或力氣而是勢的碾壓——高級生命對低級生命的全方位壓制。

小黑非常慶幸自己還是妖——盡管只是妖中最底層的小妖,可要驅遣湄港的群獸,卻也盡夠了。

湄港依港灣而立,自然不會有大型野獸。島上最多的,就是貓和老鼠,以及散布在海巖上的各種水鳥。

小黑散出妖力,不到半個時辰,全湄港的禽獸都被驚動。公雞不打架了,母雞不下蛋了,狗不攆貓了,貓不捉耗子了,耗子不偷米了,全部蜷縮在窩裏彼此緊緊擁抱瑟瑟發抖。海鳥成群結隊地在海面上更發了瘋似地轉圈圈,嚇得大魚小魚倉皇逃竄,竟裹挾著過路的好幾艘海船都偏了航向,一口氣駛出了好幾十海裏才發現亂了方向。

小黑收斂了妖力,不無得意卻口氣謙虛得不行:“哎呦餵,這群沒見識的家夥!一點點動靜就嚇成這樣兒,能有啥出息?唉,湄港這地方就是不行,不行——”它故作惋惜地搖著頭,“小地方,就是不行啊!就這膽兒,出不了大人物!”

菲菲險沒被它那虛偽樣兒給惡心地嘔出來!

甭看湄港的眾禽獸膽兒不大,可人家是妥妥的地頭蛇,各有各的勢力範圍。就在小黑收斂妖力後不久,各個勢力頭子紛紛出動。

貓行貓道,狗走狗路,耗子專揀墻縫兒鉆,雞鴨順著房脊跑。一路上,縱是遇上死對頭,此刻也不過是狠狠地對瞪一眼,然後屏氣凝神繼續各走各的。

一個時辰後,散會了。禽獸們急匆匆地往回趕——可了不得了!動起來!趕緊統統動起來!

小黑高高端立,面色冷峻,在陰影中目送它們雞飛狗跳地狂奔而去。

當天,小黑就收到了有關衣身的消息。

從她第一次進入小宮,之後去某家客棧的後院,然後雇了人車往小宮送貨——直至第二次進入小宮,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小黑眼珠子瞪得溜圓,“就沒有然後呢?什麽意思?”

身形高大的黃狗哆裏哆嗦地回答:“汪!汪汪汪汪汪!”——“就是再沒有見著那姑娘從小宮裏出來。”

“沒出來?你的意思是她被關在小宮裏?”小黑擡爪,輕輕往下一按,“哢”,寸許厚的青石板登時裂開。

大黃狗嚇得 “嗷”地跳起來,“汪汪汪汪汪!”——“不不不!您誤會了!從昨夜起小宮大門就緊閉,所有人都失蹤了。”說著,它一爪子將躲在身後的小白狗推出來,“汪!”

小白狗腿都軟了,半蹲半癱著,“——嗚嗚——汪——啊嗚——”

“它說啥?”小白狗方言口音太重,小黑沒聽懂。

“汪汪汪!”——“皮崽兒說小宮裏設了機關,它不敢進去。但是,它圍著小宮嗅了整整七八圈,半點兒活人的味兒都沒有。所以,您要找的姑娘肯定不再小宮裏。但是——但是——”

“但是什麽?少啰嗦!”小黑怒喝道。

“汪。。。。。。汪。。。。。。汪汪”——“是是!皮崽兒說它嗅到小宮裏有猛獸的氣味。所以,所以——”大黃狗咬著舌頭猶猶豫豫,“所以,那姑娘可能被猛獸給吃了。。。。。。”

話音方落,菲菲兩眼一翻白,“咕咚”躺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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