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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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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風如獵獵蔽日旗,雨似滾滾天河水。

漫天風雨,如造化的咆哮,要在籲吸之間將這螻蟻般的草芥性命悉數碾作齏粉。

團團簇擠在小山丘上的人,絕望地望著著無邊無際的黑暗,哭聲此起彼伏——哭失散的家人,哭毀棄的屋宅,哭岌岌可危的自家性命。

突然,一聲尖叫:“天上有個人!”

烏鴉鴉的濃雲在頭頂翻滾,一個小小的身影在雲層間穿梭,倏忽間時隱時現。隔著重重雨幕,眾人很難看清楚那是個怎樣的人影,只遙遙瞧見人影如豆。

年紀大的人瞪大了眼睛,也不過看見個淡淡的影子,如鬼魅般飄忽來去,令人心生寒意。而一旁的年輕人這紛紛呱噪起來,也不管一張嘴巴就能倒灌進一肚子土腥氣十足的雨水。

謝老頭卻只略略擡了下頭,隨即又收回了視線。他老眼昏花,什麽都看不清。若非酒席主人見機快,一看大雨滂沱便速速招呼大家夥兒都往小山上跑,此刻,只怕他會怎樣還真不好說。幾個精壯的年輕人二話不說擡起席上的老人撒腿就跑,待得上了山,其中一個老太太手中的筷子上還纏著半根蔥絲兒呢!

年歲大的人禁不起折騰,身上又淋了雨,昏昏沈沈的樣子像是丟了半條命。這時候,哪怕天上飛的是金龍,謝老頭也只剩下翻眼皮的力氣。

手中的魔法杖如同鋒利的軍刀,刀尖指向之處,便有風雨如絲如縷,從造化之主的掌握中脫離而出。

依然是那風,依然是那雨,卻並非只一昧地向著下方的夢河傾瀉而去,而是往橫裏去,如一把小小的刀片,將自上而下的狂風暴雨攔腰切開一丟丟。

一絲一縷是一把小刀。

千絲萬縷又會是多少呢?

無數小小的刀片,接續不斷地將滔滔不絕的天河水割開一道道小小的口子。那些口子都很小,很淺,很薄,旋開旋愈,似乎對這咆哮的水龍沒有絲毫影響。然而,就在不知不覺之間,風的方向漸漸斜了,雨的力度也在一點點變弱。

山丘上的年輕人一陣歡呼。不過,於依然穿梭於半空中的衣身,她卻無暇感受這變化帶來的欣喜。

因為,夢河水還在漲。

只要風雨不停,夢河水就會決堤。而衣身並無把握能夠止住這傾盆大雨。那麽,她該怎樣做,才能保住兩岸的河堤呢?

一朵小小的浪花在夢河河面上躍起。

浪花很小,就算放在平日裏也不打眼,更何況是此時此刻?除了衣身,再無人很關註到這朵浪花。

浪花升起了,很快又落下,消失在波濤洶湧的河面上。

可很快,它又出現了。這一次,似乎略略大了一丟丟。可轉瞬,它又被席卷而來的浪頭吞沒了。

可當第三次躍出河面時,浪花的個頭兒又增加了一點。

須臾而升,須臾而落。

在升升落落之間,這朵浪花越來越大。片刻之後,終於有人註意到了這朵碩大的浪花——不不不,此刻,當不再應以“浪花”呼之,而應為“浪頭”。

浪頭如拳,一下下捶擊著濁浪滔天的河面。每一次擊打,都激起比之前更大的浪頭。夢河如同滿滿當當就快撲溢而出的水盆,任何一個浪頭都可能造成河水傾覆,眼見岌岌可危。

山丘上目不轉睛盯著這一切的人齊齊發出了驚恐的嘶叫,甚至有人嚇得哭出聲來。謝老頭低垂著頭,昏昏沈沈地想:這是要死了麽?

夢河的正中竄出巨大的浪頭。這浪頭越擡越高,像是被無數多大大小小的浪花簇擁著,惡狠狠地直沖上方,似乎要將這該死的老天戳出個窟窿來!

所有的人都心驚膽戰地望著眼前的巨巒高浪,無不屏住呼吸,生怕一點點動靜就會將這令人恐懼的浪頭刺激得崩塌四散,毫不留情地卷走兩岸的無數性命——即便風雨呼嘯之聲遠勝他們的呼吸百千萬倍。

唯有衣身,只全神貫註地死死盯著手中的魔法杖頂端——那裏,似乎有一根無形的線,線的那頭堪堪勾住巨浪之巔。她屏息凝氣,生怕一個手抖就會帶歪方向。

巨浪越來越高,一丈、兩丈、五丈。。。。。。仿佛河面上陡然聳起的頂天尖峰,顫顫巍巍,卻嶙峋如刀,將死亡的陰影倒映在每個人的臉上。

此刻,所有的腦袋高高擡起,包括原本筋疲力盡昏沈不已的謝老頭。所以,沒有一個人發現,夢河的水位在緩緩下降。先前微微一漾就會漫過河堤的夢河水,而今距離堤岸越來越遠——半尺、七寸、一尺、一尺半。。。。。。

天上的那個小小人影,手臂平懸,一動不動地懸浮在半空中,仿如提燈人。

只是,這“燈”,委實太過巨大。

巨浪如盤旋的水龍,扭曲著,絞擰著,扶搖而上。水龍攪起河底的灰泥,愈發顯得渾濁而猙獰。它咆哮著,掙紮著,似乎想要竭力擺脫控制。然而,小小的提燈人,卻用一道無形的線勒緊了它的喉嚨。

忽然,提燈人動了。

她像一片單薄的樹葉,卻在風雨中穩穩地平移。不上,不下,不左,亦不右,只是簡單地——平移。

她動了,那碩大無朋的“燈”也就動了。

如懸虛縷。

提燈人不緊不慢地移動著,“燈”也以同樣的速度移動。只不過,相較提燈人無不足道的瘦小身影,“燈”的移動緩慢卻驚心動魄。所經之處,兩岸的人都忍不住縮瑟著紛紛往後退去——即便他們曉得,這後退的數步毫無作用,不過是本能的求生動作罷了。

衣身忘記了風雨擊打的痛楚,更不曉得此刻她披頭散發,比淒風苦雨中的女鬼還要可怖幾分。

或許只是片刻,又或許歷時彌久——總之,在所有人憋氣憋得面紅耳赤時,巨浪漸漸遠離了自己。

巨浪之後,風雨依然不止,卻不再是吞天噬地般可怕。夢河水面漸漸平緩,就算風雨繼續,也不至於漫堤了——直至這個時候,人們才發現水位下降了。腦筋動得快的人已然反應過來。回想起前一刻的駭人景象,不由深深倒吸一口冷氣——那提燈人,無異於將兩岸百姓置於鋼絲繩上賭命啊!

兩日後,衣身才返回家中。

她先到謝老頭的屋裏瞅了一眼,一臉疲色地喚了聲“爺爺”,便折身進了自己的屋子。

甫一進屋,她便一骨碌滾到床上,二話不說,闔眼就睡,竟不管全身上下已然濕透,甚至連頭面上的泥巴都不曾擦一下。

她就那麽著,一閉眼就睡著了。

這一睡,便是整整兩日。

待得迷迷糊糊醒來時,只覺得眼前似乎依然風雨交加,耳邊是隆隆不斷的雷聲。好半晌,她方從幻覺中清醒過來。

她一動,阿游便也驚醒。

“衣身!衣身!”阿游小聲喚著她的名字,一手把她扶起來,一手端過溫在熱水盆裏的藥茶。

衣身接過藥茶,二話不說,“咕咚咕咚”一飲而盡,然後意猶未盡地抹抹嘴,嘀咕了一句。

阿游沒聽清她在嘟囔什麽,擡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感覺到並未發燒,這方放下心來。

“我餓了,有沒有吃的?啥都行!”衣身氣息奄奄道。她擡手捋了捋頭發,不妨竟捋出了一手沙子來。呆呆地瞅著指尖的沙子,前日的情景漸漸回到腦子裏。

此時正是夜半時分,論說,阿游不該出現在她房中。尤其是,她現在是大姑娘了——甭看她不長個頭兒,可歲數心智在長啊,自然不能視之為還是當年那個小姑娘——而阿游也快娶妻了,總是親兄妹也該避嫌吧?然,在人丁單薄的謝家,除了阿游,難不成要讓七老八十的謝老頭來照顧她嗎?

那日洪峰過後,風雨漸止。酒席主家央人將謝老頭送回謝家時,堪堪在門口遇上慌慌張張從鎮子上一氣奔回來的阿游。

謝老頭年老體衰,經此一折騰,當晚就發燒了,可把阿游嚇得不輕。偏生,衣身又不曉得跑去哪裏,縱阿游急得要死,也得先看顧著爺爺。

好在,兩日後,衣身自己回來了。只是那模樣,委實狼狽得很。

彼時,謝老頭已經退燒了,只是身上還不得勁兒,躺在榻上養將著。聽了孫子的話,他略一思忖,便吩咐了幾句話。

阿游將衣身身上的黑袍除了,又細細拿溫熱的軟巾擦去頭面手腳上的泥沙血漬,整理得略略幹凈了幾分,這方請同村的大媽來幫忙把衣身濕透的內衫都換做幹爽的。只是,阿游到底是個男子,只想著揩去臉上的汙漬,卻忽視了衣身的頭發裏還藏著不少沙子。就這麽著,衣身頂著一頭沙子就這麽昏睡了兩天。

這期間,全賴阿游一人支撐著。這廂,他要照顧爺爺。那廂,他還得守著衣身——就怕她一睡睡死了,有個好歹可咋整?雖不知那兩日衣身跑去哪裏,又怎麽混得如此狼狽,可在衣身蘇醒之前,他所要做的,就是好生守護著她。

阿游沒有繼承到謝老頭的醫術,可打小兒耳濡目染之下,也略略粗通一二。他看得出衣身是累壞了,身體上並無大礙,便提早熬好藥茶,單候著她醒來就可以用。他素來心細,猜著衣身必是遭遇了什麽,便婉拒了同村大媽的好意,親自守在衣身身邊,就為了第一時間問個清楚。

豈料,衣身竟跟他裝傻!

可把阿游氣個夠嗆!

念在衣身精神萎靡的份兒上,阿游強忍著氣,不停地叨叨:“你說說你,還當自己是小孩子嗎?出門就不見影兒,回家倒頭就睡——你知不知道,爺爺都快急瘋了?一會來就那個鬼樣兒,不曉得的,還以為你到龍王爺的窩裏逛了一圈呢?你能不能懂點事兒啊?還不給我說老實話!!!”

衣身顧左右而言他,“爺爺急瘋了?那哥哥你有沒有急瘋啊?”

阿游氣得好懸沒忍住給衣身額頭來個彈指,咬牙切齒道:“我!想!揍!你!”

“別呀!”衣身嘴動身不動,懶洋洋道:“看在我這麽可憐的份兒上,且繞我一次吧!下次不敢了!”

“還有下次?你還敢有下次?”阿游的眼珠子都快彈出眶了。

“不不不!”衣身急忙矢口否認,“不會再有下次了——”喉嚨裏,壓住了未出口的“只要夢河別再發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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