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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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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衣身的傷口並不是十分嚴重,不過,痊愈得卻挺慢。謝老頭想不明白是什麽緣故,只得統統解釋為“衣身是個異鄉人”。

是的,異鄉人就是這麽特殊,幾乎可以用來解釋一切“不合理”。

而究其原因,是因著夢國是個與眾不同的小世界。

多數世界,雖自成一界,卻並不與外界完全隔絕。就如東土大陸和西陸,分屬兩個世界,卻因著結界被打通而使得兩界之人可以往來。

夢國不然。

夢國並不與其它世界相通,唯有夢河兩頭連接虛空。而虛空又通向哪裏,卻無人知曉。

此外,夢國還有個特殊之處,便是“居無定所”——其它世界自生至滅,若無外力影響,多半不會挪移,而夢國卻會滿宇宙地四處飄移。它就好像宇宙中的一個小氣泡,沒有固定的軌跡,卻存在了無數歲月。

不過呢,這一點對夢國人卻沒什麽影響——只要夢河水還在流淌,夢球還會出現在夢河上,誰會關心夢國此刻漂浮在宇宙中的哪旮沓呢?還不如想想今日的晚飯裏鹹菜夠不夠味兒吧!

盡管夢國不與外界相通,不過,卻時不時會有異鄉人順著夢河飄入夢國。這些異鄉人,很快就融入新環境,立根成家,成為夢國的百姓。故而,衣身這個異鄉人的出現,並不曾引起多大的水花。

養傷期間,衣身依稀覺得自己似乎忘記了什麽,心裏時不時地會湧上莫名的焦躁。可思來想去,卻怎麽也想不起到底什麽讓自己牽掛。

“爺爺,您說,我明明是肩膀受傷,可為什麽感覺自己的腦子也受傷了?”

謝老頭一怔,尚未開口,一旁的阿游哈哈大笑:“可不就就傷到你腦子了嗎?聽聽你這問的是什麽話?沒傷到腦子,能問出這話嗎?哈哈!哈哈!”

衣身氣得隔空拋去一個大大的白眼,一轉眼,把要問什麽給忘了。

雖則在養傷,衣身卻也沒閑著。每每謝老頭給她換藥,她都會東問西問。問多了,竟也能言之有物,這令謝老頭大為驚喜。

他一生有三憾事:會醫術卻治不得妻子的病,子媳雙雙殞命夢河,再就是一身醫術卻無人承襲。如今,驟然在衣身身上發現了這天賦,令古稀老人激動地險沒嚎啕一場。

他原本就愛護衣身,這一來,待她愈發就如親孫女一般。那親熱勁兒,就連阿游就不免吃味。孫子的話聽著有些酸溜溜,謝老頭卻曉得阿游並不是真心嫉妒。他也不說破,只笑瞇瞇道:“你急什麽?看衣身多麽好的孩子,聰明又伶俐,懂事又乖巧,我當她是孫女,可不就是你妹妹?當哥哥的,哪有眼紅妹妹的?”

阿游怔了好一會兒,方吭哧吭哧道:“您當真要留下衣身?”

“聽聽你這說的是啥話?我不留她,你讓她一個小姑娘家家的去哪裏?就算她飯量大些,咱們多做些活,省著些,還養不了她嗎?再說了,待爺爺將一身醫術教授與她,她就能給爺爺做幫手了,到時候,咱們的日子只會越過越好。”說著,謝老頭不耐煩沖著孫子直揮手,“好了好了!別問那麽多了!爺爺都安排好了,將來只有你歡喜的份兒!”

歡喜?我現在也沒有不歡喜呀!——阿游好生莫名其妙。

衣身要跟著謝老頭學醫,自然求到阿游頭上。

她嘴甜得很,幾聲“哥哥”就把阿游迷得頭暈,待得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時,自己已不知應承了衣身的多少個請求——小桌子、小板凳、書架、畫板。。。。。。細數起來,不下十幾樣。

阿游氣道:“還沒正式學一天醫呢,你倒搭起不小的架勢!”

衣身嘻嘻直樂:“哥哥那麽好的手藝,不得先關照妹妹嗎?等你做出來,我保證讓所有人都曉得哥哥的本事。到時候,只怕是客似雲來,你擋都擋不住啊!”

阿游聞言,嚇得連連後退,一臉驚恐的樣子,“別——別別!千萬別!”——就衣身那張嘴的強悍功力,他已經可以想象得到自己會羞臊成啥樣兒!

日子一天天過去,衣身的傷也漸漸痊愈。

每日裏,她跟著謝老頭學習如何辨認草藥,背湯頭歌,過得忙碌而充實。謝家祖孫都將她當做自家的孩子,久而久之,其它人也就忘記了衣身原本是個異鄉人。

“謝家的小妞兒——”

“阿游的妹妹——”

“謝老頭,你那孫女有兩把刷子,抓的藥居然真管用啊——”

謝老頭面有得色,嘴裏卻極不實誠地瞎謙虛,“小孩子家家的,鬧著玩兒呢!她還不懂事,要學的還多著吶!”

因著爺爺有了衣身陪伴,阿游終於放下心,拜了蔡木匠為師,搬去鎮上的蔡家木器店當學徒。

一個月裏,他總歸會回家兩三次,幫著做些重活。他還是學徒,並沒有工錢。偶爾手裏能落個幾文,不過是得空時幫別人幹活得的賞錢。謝老頭心疼孫子辛苦,也不要他拿回的工錢,只叫他自己嘴饞了偷偷打個牙祭啥的——只是,莫要給師娘發現。

“你莫要擔心我,我老是老了,身子骨還不差,還能賺錢。況且,有衣身幫我的忙,我一點兒也不辛苦。”謝老頭攔住阿游硬要塞過來的錢。

“衣身那麽能吃,總得讓她吃飽才是。”阿游一想起衣身的大胃口,就忍不住要皺眉。

“咱們又不是富貴人家,自不會去吃那些個紫糯碧稻。尋常的灰米灰面,足夠了。我只愁衣身怎麽總不長個兒?你看,她來咱家都快兩年了,一點兒都沒長。當初是啥樣兒,現在還是啥樣,可愁死我了!”

“。。。。。。爺爺,您說——”阿游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鼓足勇氣低聲道,“——是不是因著她是異鄉人——”

“胡說!”謝老頭突然怒了,“不許你再說衣身是異鄉人!她現在就是夢國人,是我孫女兒,是你妹妹。你出去問問,問問二坎,問問鐵牛,誰不說她是謝家的丫頭?你給我記住,她不是異鄉人,她就是咱家的孩子!”

阿游被爺爺罵懵了。他不明白自己哪裏說錯了。其實,他說“異鄉人”,也不過是猜測衣身是不是有什麽不同,毫無嫌棄之意。可哪承想那三個字就跟老虎的屁股似的,碰都碰不得!

阿游返家的那兩天,是衣身最輕松的日子。

她將草藥分門別類地放在木架上晾曬,又把謝老頭的醫箱擦得幹幹凈凈。望著油光發亮紅中透紫的醫箱,衣身羨慕得直流口水——唉,啥時候我也能背著醫箱獨立給人看病呢?到時候,人家叫我一聲“小謝大夫”,該有多大的排面啊!

擦好了醫箱,她又去掃地。

門扇後有兩把掃帚。一把掃帚,幹凈、結實,掃帚桿子亮閃閃的,仿佛是用最好的木料上了最好的漆,還箍著金燦燦的銅環,甭提多漂亮了。另一把掃帚,粗糙、簡單,已經掃禿了半邊——這是衣身慣用的掃帚。

禿頭掃帚總是掃不幹凈。衣身抓起了那把幹凈結實的漂亮掃帚,掂了掂,終究還是松開了手。

不知為什麽,她總覺著這把掃帚不該用來掃地。

她依稀記得爺爺說當日她是抱著這把掃帚飄浮在夢河上。可為什麽是掃帚呢?難不是她以前是個幹清掃的?

眼前的掃帚是她見過的最漂亮結實的掃帚。她甚至可以想象得出,用這把掃帚掃地,一定會掃得又快又好,風卷殘雲般。然,不知怎地,心裏卻總有種別扭的感覺,令她胸有塊壘,不願讓這把掃帚去“刷——刷——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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