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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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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一人一貓,在閑聊中慢慢吐露著自己的過往。而不約而同的時,他們都選擇性地隱瞞了一些重要的內容。

或許,在他們心中,彼此之間的關系還未曾深厚到可以為知交的地步。若非這悠悠旅途漫漫長夜委實單調無聊,想必,他們只會將對方視為短短三年的契約夥伴罷了。

半個月後,“長寧號”抵達湄港。客人們紛紛下船,趁著這幾日船家卸貨補貨的時間,好好游覽一下這座著名的海港。

湄港是一處彎曲如柳眉的港灣,海岸線長,吃水深,是個很不錯的海港。故而,從水而命名為“湄港”。

湄港亦為自由港,雖則歷史遠不如海市之久遠。可因著這裏是臨近水晶宮最大的港市,經過數百年的修建和擴張,湄港的熱鬧繁華竟不遜於有著數千年建港歷史的海市。

當然,湄港並非全然只靠貿易支撐。事實上,湄港的海產品也是相當有名,每日往來購銷海貨的大船小舟,不計其數。從日頭尚未升起,到月暗星沈,海貨市場上永遠都人聲鼎沸。

所以,來湄港的客商,必然會去光臨的地方之一,就是海貨市場。偌大的市場,擠擠挨挨都是大大小小的店鋪和商攤,或裝修豪華或布置簡陋,卻無不各自井然有序。即便是出售海魚的區域,除了氣味難聞些、地面水多些,竟難見臟穢之物。

大海是無窮無盡的寶庫,除了各種海魚,還有舉世珍稀的珠寶。在海市裏,珍珠、珊瑚、硨磲、海晶、水膽。。。。。。只有想不到,沒有買不到。

衣身偷偷捏了一把癟癟的錢包,終究還是打消了主意——她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只有看的份兒。媽媽給的旅費所剩無幾,那一小包珠寶,也不剩幾顆了。後面的旅途還長著呢,省著點兒花吧!

窮人不配擁有這些璀璨奪目的東西——衣身內心充滿了憂傷。

珠玉區就快到頭了,臨近的是飲食區。

陣陣鮮濃的香氣從前面飄來,勾人垂涎。一時間,無論是人還是貓抑或鳥兒,肚子都齊齊大叫“咕嚕嚕”。

小黑擡頭望向衣身。

雙肩包裏的菲菲輕輕啄了下她的後背。

衣身長嘆一聲,“先吃飯吧!”

幸好啊幸好——如果方才她克制不住美麗的誘惑,現在就只能忍受饑餓的鞭笞了。

飲食區的位置將珠玉區與其他區域分隔開。這種布局,既使珠玉區自成一體,不會與海魚幹貨之類的商鋪有交集,也方便了兩側的買賣人請客吃飯。當然,飲食區的設置也有講究。面向珠玉區的餐館裝潢華美,菜肴精致,價格不菲。而另一面的飯鋪則簡單得多,甚至只有兩三樣菜品,主打的就是個“新鮮快捷”。尤其是臨近海魚攤位的飯鋪,甚至可以為客人現場加工才買來的海魚,或蒸或炸,只為滿足饕餮客追求最新鮮的那一口。

衣身自覺得很,視線往那些大門口站著俊僮靚娃的餐館都不帶瞄一下,徑直往另一面的小鋪子去。最終,腳步在一家只有三張桌子的小飯鋪前停下來。

鋪子門面極小,可進進出出的人卻不少。衣身探頭進去,便見三張桌子邊已經坐滿了人,甚至還有人守在旁邊等著翻桌。而進進出出的客人手中,無不兩只手各捧著一方雪白的大貝殼,下半張臉都快埋了進去。再一擡臉,霍霍,全是油!嘴角上還掛著幾根細碎的魚刺。

腥鮮的香氣在飯鋪裏繚繞,仿佛經久不散的香火,讓每個進出這裏的食客,都沾染上這勾魂的氣味。

小黑的魂都被勾走了。

它失魂落魄地在食客腳下磕磕絆絆地前行,好幾次都險些被踩個正著。飯鋪裏很擠,油煙氣很濃,模糊了每個人的視線。小黑卻被那香氣勾引著,堅定地望著目標方向走去。

精瘦的老板娘手指如飛,轉身、端菜、再轉身、收錢,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櫃臺前排隊的人不停地向前移動,每個離開隊伍的人都先從雪白貝殼中抓一塊金黃鮮香的魚肉送進嘴裏,然後長籲一口氣,滿足地晃晃悠悠離開隊伍。可是,隊伍並沒有變短,還是那麽長,一直排到飯鋪門口。

小黑脖頸抻得老長,可憐巴巴地望著那一扇扇從眼前晃過的大貝殼。它個兒矮,自是看不見貝殼裏盛的是什麽。然,它可以用一顆真誠的貓心發誓——貝殼裏,一定是最好吃的炸魚。

始終盯著小黑的衣身再次捏了捏枯瘦的錢包,加入了排隊的行列。

善吃的人都曉得,新鮮的海魚最宜清蒸。只消簡單的蔥姜調味,便可盡得臻味。所以,飲食區的餐館裏,多得是用各種海魚清蒸出的菜肴。

可這家無名鋪子,卻是以現炸海魚而出名。

老板並不拘非得選哪種魚,端看當日打來的是什麽魚。所以,可能今天賣的是炸帶魚,明天賣的就會是炸小黃魚。雖說都是炸海魚,可滋味卻各有不同,招惹得那些老食客們每天一大早地就揣測今兒開的是什麽盲盒。

熱油快炸,七分熟後,再下鍋炸一次。瀝油後,一塊塊炸魚便被盛到洗幹凈充作餐盒的大貝殼裏。雪白如瓷的貝殼,金黃燦燦的炸魚,零零落落地散著鮮紅、乳白、翠綠、墨黑的調味料,噴香撲鼻。咬一口,入口酥脆,綻裂的魚皮瞬時釋放出熱騰騰的香氣,柔軟滑嫩的魚肉在唇舌間翩翩起舞。

熟客都曉得,老板的秘訣有兩個——一是炸魚的油不一般,二是撒的味料不一般。於後者,有吃了十幾年的老客言之鑿鑿——“有芝麻、茴香、花生粉、油椒末、海苔片、蒜末、姜粒。。。。。。,若喜歡甜口,再加點果子蜜”。然,於前者,卻無一人能說出那油有什麽獨特之處。反正,老板是不會做出任何回答的,逼問急了,嘴巴便一呶,“你問我老婆。”

打探的人偷偷瞄了一眼身材精瘦卻雙臂強悍地筋骨畢露的老板娘,飛快地溜了。

新鮮、可口、廉價,外加用了點售賣小手段,竟惹得這家小小的炸魚鋪子擁躉無數。

限量出售的炸魚只有兩扇貝殼盤,最多不過十塊,哪裏夠這三個吃的?衣身心疼菲菲,把自己那份分了幾塊給它,肚子只堪堪填了三成飽而已。

小黑飛快地吃完自己那份,繼續眼巴巴地瞅著衣身。顯然,它也沒吃夠。對上那滿是委屈的小眼神,衣身只想嘆氣。

最近,她自己都覺得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了。唉,在家千般好,出門一日難,她愈發能體會到這句中國老話的深刻含義了。

再往前一段路走就是魚攤。衣身便想著要不索性買幾條鮮魚,交給代加工的飯鋪幫忙料理一下。反正,不能餓著肚子回船上去吧!

正低頭琢磨著,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囂聲。有好事者紛紛探頭張望,甚至有那性急地腳步匆匆趕去看熱鬧。

“聽說是一百年前的沈船呢!”

“真的?”

“我小姨子的公公的二表哥,就在拍賣行做供奉,他的消息自然不會有假。”

“可最近沒聽說過有整船被打撈上來啊?”

“自然不是整船——聽說那沈船埋得極深,只剩幾根桅桿露在外面。所以,並沒有打撈整船,而是將船上的東西運了些出來。”

“可有什麽稀罕物?”

“想必是有的吧?不然,能有這動靜?”

“一道去看看,如何?”

“走,同去!同去!”

身旁的人行色匆匆,惹得衣身也不由加快了腳步。

隔著無數個五顏六色的人頭,衣身腳尖掂得老高,小腿都快抽筋了,卻依然什麽也看不見——誰叫她個子矮呢?這一刻,她深悔自己沒聽媽媽話——不曉得從現今起一天吃八頓,是不是還來得及長成個大高個兒?

老早就竄上房檐的小黑張望了好一會兒,終於發現了拐角處有個石柱,急忙示意衣身。衣身飛快地爬上落腳處只有巴掌大的石柱,一邊喘氣一邊努力穩住身形,視線徑直向前方望去。

人頭的盡頭,是個寬闊平整的高臺。

此刻,高臺兩側擺了六張長桌,墨綠色絲絨蓋著。一排大小統一的檀木架子,每個架子上都立著一只瓷盤。瓷盤有大有小,款式不一。衣身眼尖,目光一掃,便看出這些瓷盤上花紋各異,都是繁覆纏繞的風格,卻並不精致——比起普魯迪校長辦公室裏的那些華貴的裝飾瓷盤,可差太遠了。

她頓時沒了興趣。

一個中年人站在高臺中央,正在聲嘶力竭地喊價。油膩膩的頭發垂在前額,隨著他激烈的動作左右晃蕩,愈發顯得不修邊幅。而身上的套裝,初看尚過得去,可多打量幾眼,卻不難看出邊角處未清理幹凈的暗漬,以及因脫線而搖搖欲墜的紐扣。

中年人的話似乎很有鼓動性,不一會兒,便有兩只瓷盤被取下。有女侍從臺下捧來兩只新的瓷盤,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空出的檀木架上——意味著那兩樣花色的數百只瓷盤都售罄了。

新一輪的拍賣又開始了,中年人嘶啞的嗓音裏充滿了誘惑和金錢的味道。

圍觀的人顯得很激動,有彼此嘀嘀咕咕的,也有高聲叫著插一嗓子的。唯有衣身無聊地立在石柱上,視線時不時地向下方逡巡,似乎想要找個可以下來落腳的地方。

只可惜上去容易下來難,石柱四周已滿是人頭,竟無一處可允她落腳。

忽然,她似乎感覺到一道視線掃來。

衣身猛地擡頭望去,卻不見視線從何來處。唯有高臺上的中年人繼續在嘶吼,挑動著下方的人頭攢動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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