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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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日頭仿佛被牢牢釘在天空中,始終一動不動。

衣身擡手在額前搭了個“涼棚”,卻被刺眼的日光晃得眼花,只得悻悻然地放棄。

“怎麽走?”吃飽喝足了,喬納森背起書包。

衣身指著瀑布,“咱們繞過瀑布繼續往前走吧——不過,得小心點兒。論理,現在應該天都黑了,可秘境裏似乎時間停滯了,不曉得後面還會冒出什麽怪物來!”

喬納森用力拍著肩上的書包,“不怕!來一個殺一個,來一對殺一雙——我爸說了,可著勁兒地用,不要舍不得——不值錢!呃——”

話說得太溜了,一個沒剎住,終於說出了利普斯教授的真實評價。

衣身哈哈大笑。

喬納森尷尬地摸摸腦袋,轉移了話題,“我說,衣身,你好像有點兒不一樣了。”

“是嗎?哪裏不一樣?”衣身一邊提著樹枝敲打左右草叢,一邊走走停停地判斷方向。

“本來吧——進入秘境前,我爸說要我好好照顧你,保護好你,千萬不能讓你受傷了。可是,你看,居然先是你救了我!你居然沒有一見水妖就驚叫一聲扭頭就跑——啊,衣身,我真是感動死了!”他用力拍著胸脯,不知道是為了表達救命之恩,還是心有餘悸。

“那我給你說實話!”衣身頭也不擡地繼續走路,“也就是你,我才沒逃。要是換做旁人,我肯定跑得飛飛快。”

“真的嗎?”喬納森愈發感動了,鼻子一抽一抽的,險沒冒出倆大鼻涕泡來,“我就知道,我在你心裏格外不同,對不對?”

衣身沒有作聲。

“實話說,我剛一進秘境,發現你不見了,可把我嚇壞了。”喬納森繼續嘟嘟囔囔地絮叨,“我想,這可咋整?把你丟了,萬一你受傷了,我爸不得揍死我。所以,我就一路慌慌張張地跑,不知怎麽,就跑到溪水邊了。唉,時運不濟,竟然讓我遇到那個女妖精,險些丟了小命!”

他長嘆一口氣,“我爸總說我賊膽大,說這天底下就沒有我不敢幹的事兒。可是,我現在回想起那水妖的樣兒,還嚇得小心肝兒一顫一顫的。衣身,你怕嗎?”

“怕?哦,沒註意。”衣身淡定地回答,“那時候光想著怎麽救你,沒工夫害怕。”

“看吧,我就說你不一樣了!”喬納森篤定地點點頭,“我覺得你膽子變大了。以前,你做什麽都總是猶猶豫豫,比如,去找‘洛希亞之眼’那次,我嘴巴都說幹了你都不肯去,還得我強拉硬扯才行。可是,你為了救我,居然面對可怕的水妖毫不畏懼,真是想不到啊!衣身,你說——你是不是對我有著特殊的感情,才會如此一反常態?”說罷,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前方,熱烈的眸光似乎要把衣身的後背燒出個洞來。

“是呀——”衣身拉長了腔調,慢悠悠道:“我不是說過了嗎?要是換做旁人,我肯定擡腳就跑!你是我兄弟,我怎麽能把兄弟丟下不管呢?”

“兄弟啊——”喬納森失望地癟癟嘴,“就沒有點兒其它的嗎?”

“要不姐妹?我並不介意同你結成異姓姐妹的。”衣身懶洋洋地聲音從前方傳來。

嗚嗚嗚,好氣人呦——喬納森氣得直跺腳。

因著要避開桃花魚怪,兩人兜了個好大的圈子,才繞過瀑布。

瀑布後方是密林的盡頭。衣身一步跨出密林,眼前一暗,再凝神時,已是換了一片景象。

眼前,是一望無垠的曠野,荒涼而孤寂。

暮野四合,天際呈現出幽昧的暗青色。遠處,雲卷如潮,卻仿佛被造化定格在一瞬,懸浮在天空中一動不動,如一副靜謐的油畫。

青黃相間的野草從腳下蔓延到看不見的遠方。野風凜冽,吹得野草不住地東搖西擺,活似頂著一頭狂野亂發蹦跶嘶吼的搖滾歌手。

衣身扭頭。

身後,太陽依然高高掛在天空,盡職盡責地普照著那片密林的每個角落。然而,一道看不見的墻,卻隔絕開兩個世界——太陽吝於將明媚燦爛的陽光投射在這片詭異的曠野上,以至於衣身有種從中午十二點一腳邁入晚上八點的感覺。

“額滴個神吶——”緊跟著衣身的喬納森也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不由喃喃道。

眼前的景象太過詭異,以至於兩個人都不知該如何是好。

“怎麽走?”喬納森的聲音裏透著些微怯意。

“我也不知道。”

“咱們退回林子嗎?”相較殺機四伏的密林,喬納森竟無端地覺得眼前的曠野更可怕。

野風呼嘯著從身邊刮過,帶著低低地嘶吼,仿佛隱形的怪獸在咆哮。而一覽無遺、無遮無擋的曠野,令人不寒而栗——因為沒有遮擋,一切都可以看得那麽清楚,包括——自己。

衣身和喬納森四目交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膽怯”這個詞——他們的父母都是魔法學校的老師,家學淵源,在很小的時候就被父母耳提面授——沒有遮擋的地方往往是最危險的,因為,任何人都無法隱藏自己,只有搏命廝殺!

兩人齊齊後退一步。

突然,乍變陡生。

遙遠的天際線下,一線血紅驟然劃破了暮色,仿佛死神的鐮刀帶出的血線。

“那是什麽?”喬納森驚叫道。

而幾乎是同時,眼尖的衣身發現了幾個搖搖晃晃的小黑點。

小黑點越來越近,可身後血紅色的光芒也緊追不舍。原本只是一線的血紅,眨眼間已彌漫了半個天空。暗青色的天穹像著了火一般,又像是被潑了一大桶鮮血,紅得駭人。

不,不是好像——衣身的眼睛猛然瞪大,“是真得著火了——跑!”

她顧不得解釋,只沖著喬納森發出尖利的嘶喊,擡手拉著他的手臂就往密林裏鉆。

可是,身後的密林明明只距離自己一步之遙,可為什麽哪怕拼盡力氣,都越不過那一步的距離呢?

身後,火舌呼呼的聲音已清晰入耳。她甚至能聞到焦臭的氣味。

“啊——”

“救命呀——”

有人在身後呼喊。

衣身忍不住回頭,正正巧看見一個模糊的黑影被撲過來的烈火吞噬了。黑影晃了晃,頃刻消失在火光中,唯有呼救的喊聲尚有餘音,在曠野中詭異地回蕩。

灼熱的氣浪,像巨獸的鼻息,獰笑著步步逼近。

衣身拼命地跑,拼命地跑。密林就在眼前,近得只要一步就能沖進去。然而,這咫尺的一步,卻比天涯還要遙遠。

“衣身,我——我——我,跑不動了——”喬納森右手被衣身緊緊拉著,左手用力按牢頭頂的魔法帽,氣喘如牛,“怎麽辦?我們會不會被燒死?”

恐懼令他的神情呈現出奇異的猙獰感,可唇角的細碎白沫卻又憑添了幾分滑稽。

“我們認輸吧——”喬納森低聲哀求,“最多不及格唄!總不能死在這兒吧?我想我爸,想我爸揍我,我不想死——”

哀求變成了嚎叫,而嚎到後面,他真得哭了。

認輸嗎?就這麽放棄嗎?

不甘心與求生的渴望彼此交織在衣身心頭,令她難以決斷。

老實說,雖然她表面上表現得似乎並不在意這次中期考試,可實際上,她可提前下足了功夫準備。除了魔音盒和瑟西夫人準備的魔法藥水,她還在魔法袍裏藏了幾件東西,所以,在進入秘境之前,她有一百分的信心能在這場考試中獲得好成績。然,哪承想才從密林出來,什麽情況都沒搞清楚,就要認輸了嗎?

如果,如果——這次考試不及格,那她不是就徹底坐實了“魔法廢物”的稱號?阿努莎和美京子必定會滿校園地傳播,然後所有的人都會笑話她,還會有人到普魯迪校長那裏說瑟西夫人的壞話。說不定,就此甚至會牽連到瑟西夫人的教學工作——畢竟,她不是終身教授,只是個小小的授課老師,能進入哈克裏特魔法學校教授課程,全憑普魯迪校長的一力支持。

怎麽辦?

劈劈啪啪的聲音和熱浪越來越近,而呼救的叫聲卻再也不聞。

想必,他們都被燒死了吧?

求援符一抖即展。

一道道白色光芒在空中扭曲盤旋,如蠶絲般包圍著衣身和喬納森,直至將這兩人裹入繭中。

就在“蠶繭”封口的最後一刻,火舌舔了上來,仿佛不甘放棄的巨獸,怎麽都要撈上一口,哪怕一小口。

喬納森眼捷手快,飛速摘下頭上的魔法帽,擋在衣身面前。可到底晚了一步,衣身的額角被燎了小小一下。

劇痛中,衣身居然神奇地聞到了皮肉的焦味。

她迷迷糊糊地想:我這是變成烤串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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