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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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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覺睡醒的衣身,激動地雙手捧著中文書,啪嗒啪嗒地徑直沖到瑟西夫人面前,極其顯擺地讀了一首唐詩——

“春江潮水連——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

“灩灩隨波千——萬裏,”

“海上明月共——潮生。”

她無師自通地搖頭晃腦,如老學究般將調門扯得長長的,毫不費力裏將這首《春江花月夜》不打磕巴地念了一遍。

衣身得意洋洋地合上書,挺高了小胸脯——捎帶著還有她鼓鼓的小奶肚皮,沖著瑟西夫人不停地眨巴眼,求表揚的意圖展露無遺。

如願以償地,她得到了瑟西夫人溫柔的親吻。

“親愛的,你真是太棒了!”瑟西夫人的眼中閃閃亮,好像——飽含淚水?

衣身覺得有些不大對頭——這情緒,似乎有點怪怪的——缺了點什麽,又多了點什麽?

是的,瑟西夫人完全沒有表現出該有的驚愕或者惶惶然,卻顯得格外激動,仿佛衣身的表現只是她期盼已久的結果。

不過,彼時的衣身僅是芳齡三歲,並不能清晰地分辨出成年人覆雜的情感。盡管覺得奇怪,卻又說不出哪裏奇怪。很快,她就被瑟西夫人給予的獎勵吸引住了。當一大勺美味的可可乳澆汁茴香布丁送入口中,她已然徹底忘記了前一刻還在心中游蕩的疑問。

認得中文,並不意味著理解它們。

可是,最難的鎖被打開了,要想登堂入室,只端看花費的時間和投入的功夫罷了。

衣身並不是個聰明孩子,做不到望文生義一目十行。她也不是個好學孩子,願意頭懸梁錐刺股。如果不是瑟西夫人擺出明碼標價的各種誘惑(譬如,學會十個中文字就可以獎勵一塊蛋糕),以及衣身對素未謀面的生母的好奇,大抵,她是沒有毅力堅持自學中文滴!

從三歲至今,衣身被迫通讀了《唐詩三百首》和《論語》,同時主動精讀了《天仙傳》《武林霸主》《仙劍縹緲錄》《好漢傳奇》等——這些書都是瑟西夫人話大價錢搜羅來的!而多年後,當瑟西夫人後知後覺地曉得自己費勁巴拉地找來的書裏有一大半都是“兒童不宜”的書時,已是悔之晚矣!

鑒於瑟西夫人的中文水平低得可憐,衣身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閱讀那些傳奇故事,而不必擔心被抓包。雖然書中起碼有一半內容要靠猜,可她依然讀得津津有味——充滿玄幻色彩的東方神仙世界,武藝高強可以“嗖嗖”擲飛劍的武林人士——額滴個神吶,太精彩了有沒有?

呃——這句話——“額滴個神吶”,也是她從書上學來滴,超級順口,連帶著喬納森都學會了!

在衣身的影響和帶動下,喬納森和瑟西夫人的中文水平明顯比身邊的其他人高出一大截,不過,也鬧了不少笑話。譬如,喬納森會用“顛三倒四”形容自己睡得不好,卻總是把“七上八下”說成“七下八上”——他完全不能理解“七”為什麽必須在“上面”?待在“下面”不好嗎?別那麽固執行不行?換個位置有什麽大不了呢?而瑟西夫人也學會用“螓首蛾眉”來形容衣身的生母——“她可有個光潔白皙的大腦門子,眉毛卻很細,很淺,像淡淡的月牙兒”。

據此,衣身在心裏勾勒了無數遍生母的長相。可是,很遺憾,她還是想象不出她的生母的容貌,只能在夜深人靜時對著鏡子裏的自己一點一點在腦中描摹。

望著眼前秘境美景,衣身不由大聲念出——

“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

喬納森聽得半懂不懂,卻並不妨礙他一下抓住了詩中的 “魚”,不由口水連連,“我想吃瑟西夫人做的炸魚排了!如果還能澆上甜辣醬,嗞——”他可恥地流下了口水,趕緊忙不疊地倒吸回去。

衣身鄙夷地斜睨了一眼沒有文化不懂風情的喬納森,一言不發的繼續欣賞眼前美景。

小溪的盡頭,是一處筆直的山崖,銀白的瀑布自山崖上方傾瀉而下,宛若雪練,飛濺出無數璀璨晶瑩的雪珠。兩三只白鷺從瀑布前悠游飛過,在青山碧水間留下它們純潔的身影。瀑布下方的幽潭泛著重翠的波光,咕嘟咕嘟——時不時有粉色的泡泡浮出水面。啊——不!那不是粉色的泡泡,而是鱗片泛著桃花般光澤的小魚兒,追逐著瀑布帶下來的水珠而歡快嬉戲。

深塘中有沒有鱖魚呢?衣身漫不經心地猜度著。這裏,沒有青箬笠,也沒有綠蓑衣,可瀑布飛濺下的水珠,卻被山風帶偏了方向,淅淅瀝瀝地朝著衣身歇腳的地方飄過來,宛若詩境中的“斜風細雨”。

衣身擡起了下巴,微微瞇起眼睛。眼前美景,她似乎並不陌生,仿佛在夢裏見過,又好像是上輩子的事兒。她甚至為那個並不存在的、帶著青箬笠、披著綠蓑衣的漁夫選定了位置——喏,就在那裏,在那塊凸起的巖石上,一旁還有個巴掌大的小小凹窩,可供他擺放被摩挲得光亮可愛的酒葫蘆。

那些古詩中原本平面化的文字,此刻卻鮮活地飛翔在蔥蘢的山崖間,逐浪於漣漪不歇的幽潭裏,就像那白鷺與桃花魚兒。

她的心底又湧起了熟悉的悸動,催動著血脈中依然塵封的東西蘇醒。

“撲棱——撲棱——”

是桃花小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嗎?這聲音被瀑布傾瀉而下的巨響敲得支零破碎,細微地好像春風掠過樹梢的輕響。

然而——

手臂被猛然向後扯去,帶得衣身踉踉蹌蹌地倒退了六七步才穩住身形。

喬納森來不及揮舞著魔法杖念出長長的咒語,只得飛快地甩出一張魔法陣符。符紙在半空中化作千萬道白光,立時將嚴肅緊張的喬納森以及稀裏糊塗的衣身雙雙罩在其中。

魔法陣外,一個碩大的魚頭已然咧開巨口,成排的利齒如閃著寒光的雪刃,眼見下一秒就會將獵物吞入口中。

不過——幸好,毫無詩樣情懷的實誠人喬納森未曾被眼前美景所迷惑,就在躍出水面的桃花魚兒堪堪化作噬人魚怪的一瞬,他及時展現出英雄救美的風姿,搭救了衣身的小命。

桃花魚怪的利齒被魔法陣的光芒擋住了。它不甘心地甩頭猛撞,撞得魔法陣連連晃動。魔法陣的光芒泛出一圈圈漣漪,卻依然固執地將兩人牢牢護在陣中。

一擊不中,桃花魚怪的身子隨即飛快地縮小,就像它前一刻飛快地變大那樣。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它“噗通”落在水面上時,已是不足半個巴掌長的小魚兒,哧溜一下鉆入潭底。

從衣身聽到魚兒躍出水面的聲音,到它覆又落回潭中,不過是電光火石的一瞬。然而,身在其中的兩個人,卻已是在生死邊緣走了一圈。

他們面面相覷,皆自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和後怕。

“額滴個神吶——”喬納森哆哆嗦嗦地感慨。

“謝謝你!”衣身已被嚇得面無人色,卻依然不忘道謝。

就本心而言,此刻,喬納森很是想表現一下自己英勇無畏的男人氣概,比如說,用力揮下手,裝作毫不在意地樣子大聲道:“小小魚怪不算啥!我一指頭就能摁扁它!”可怎奈雙腿卻不大爭氣,有些發軟,心跳得跟打鼓似的,怎麽都做不到把這句豪情萬丈的話一口氣說出來。

末了,他只能咽了下口水,勉為其難地問了一句:“我們。。。。。。沒在魚怪嘴裏吧?”

一句話,將還想再說幾句感謝話的衣身給噎得險沒翻白眼。她定了定神,嘆著氣去拍喬納森的肩膀,“你的反應很快!下次費爾島競技場選拔飛球隊員,我第一個推選你!”

兩人肩並肩地坐在距離深潭十多米遠的樹下。

“誰能想到呢?那麽小的魚,跟玩具似的,居然會變成大魚怪!”回想起那魚怪比浴缸還要寬闊的嘴巴,喬納森再次打起了擺子。

“這真是個可怕的地方!”衣身喃喃道,“這麽美麗的景色下,居然掩藏著如此恐怖的危險!真是難以想象!”她心有餘悸地搖搖頭。

“這就是對我們的考試吧?我們趕走了水妖,也逃過了魚怪,應該通過考試了吧?後面不會再有危險了吧?”喬納森念念不忘他的考試——他對自己要求不高,及格就好。至於打怪升級評優什麽的,他從不奢望。

“我不知道——”衣身滿目茫然,“我只覺得,應該還沒完。”

“為什麽?”喬納森怪叫道。

“因為考試的主題是‘水與火’——如果水妖和魚怪屬於‘水’的考題,那我們還沒遇上‘火’的考題呢!”衣身開始翻檢起書包來,“來吧!我們把各種東西都整理一下吧!讓我看看你帶了哪些陣符?看,我還帶了魔音盒!”她掏出一個八音盒給喬納森看。

“哇!你居然不嫌重!”喬納森眼睛都直了。魔音盒看上去小小的,輕巧玲瓏,其實重得要死——裏面藏著好幾枚魔星,都是衣身從迷幻星空裏拐帶出來的。

魔星會唱歌,歌聲悠揚而充滿魔力,會迷亂人的心智神識,甚至會遺忘靈魂,是比美人魚的歌聲還魔幻的大殺器。當年,衣身以毒攻毒,用五音不全的兒歌大殺四方,將一幹魔星逼得險沒崩潰。後來,她乘勝追擊,用碎花兜兜裏的泥莓夾心糖果和桃子派成功誘惑了幾枚立場不堅定的魔星,將它們從迷幻星空中勾引出來。最後,在利普斯教授和瑟西夫人徹夜不眠的通力合作下,將魔星藏在八音盒裏,改造成眼前這個魔音盒。

衣身亮出掌心的糖果,“只要不是千鈞一發的危險,我就可以用糖果喚醒魔星。”她哼哼冷笑著,“我就不信了——這世上還有誰能在唱歌的魔星面前保持清醒?——當然,除了我!”

她擡眼望向遠方,一派睥睨天下的小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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