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自我有意識開始，我便在這片充滿了負面情緒的宇宙流浪，流浪了很久，很久。

有一天，我突然覺得孤獨了，便想找個地方落腳，於是，我便來到了承桑的世界。

承桑是一個溫暖的人，我看到他第一眼起，就再也無法將視線從他的身上離開，他身上溫暖柔和的氣質和我流浪的冰冷世界全然不同，我喜歡看著他和別人說話，不論是對誰，他說話都是輕言細語，耐心溫和，沒有半點戾氣，他所行之處，總是春風春風和煦，萬物蓬勃生長，處處充滿了生機和希望，讓人覺得暖洋洋的，往往我跟著他一起，聽著鳥鳴，吹著山風，一坐就是好幾日而不自知。

他的世界，我發現自己很喜歡，一來就舍不得走。

我喜歡他，也喜歡他的世界。

這個世界我只認識他，所以，我打第一眼看到他，便偷偷地跟在他的身後，觀察他，了解他，越來越離不開他，怕他驅趕我這個闖入他世界的陌生外來者，我一直偷偷地，不敢讓他發現我。

但他似乎早就發現了我，卻是也沒有驅趕我或者要我離開的意思，我便默認他是願意讓我跟著的，便是這樣一直跟著他，去認識他的世界，看著他教化眾生，幫助這個世界的生靈更好地適應這個世界，他會在一個地方待很久，像一個普通人融入當地人的生活，和他們一樣下田種地，上山砍柴，采藥治病，偶爾發明些奇奇怪怪的東西，向躲在暗處的我炫耀，待周圍的人在他的暗中幫助下過上了穩定的生活，不再為吃食和生計發愁，他就會離開，去往另外的地方。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有一日，他突然對我說，他要離開了。

我問他，“為什麽？”

他說：“天下無不散的筵席，當我們走到盡頭時，勢必會離開所有人。”

作為神明，我不明白他要去哪裏，“那你要離開去哪裏？”

他只是說：“去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是，他離開了，我又怎麽辦？

“我可以去嗎？”

“現在的你不可以。”

他就這樣走了，剩下我獨自在這世上。

我以為我很快會適應他不在的日子，我像他一樣游走在這個世界，走他曾經走過的路，看他曾經看過的風景，但是，我發現，日子再不如他在身邊時的愜意快樂……我再次變為無依的游魂，像失去了主心骨一般，不知道要游蕩到什麽地方。

沒有他的世界，似乎，沒有那麽溫暖美麗了。

原來，對我來說，只有他存在的世界，才是美好的。

是我，離不開他。

於是，我瘋了一樣，滿世界找他……我的神明大人……我需要他，我不想再似游魂一般游蕩在這個世界，我要跟在他的身邊，有他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待我好不容易找到他時，我發現，他已虛弱至極，陷入了長久的沈睡。

原來，這就是他離開的原因……神明也會死去嗎？

我守在他的身邊，不知道該怎樣做，才能拯救我的神明大人。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從遠處飛來的一絲微弱的金色光芒進入他的身體，我發現他的臉色竟是好了些。

我很高興，承桑似乎有救了。於是，我仔細觀察這些光，他們看似沒有規律，散亂地從各處飛來，讓沈睡中的承桑臉色好了些，尤其是在外面世界春種秋收的時節，這樣的光會更多，有了這些力量，承桑便會偶爾醒來，與我說說話，他說這些都是人們的信仰之力，是因為他們的信仰之力，他才會醒來，但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也只是杯水車薪，沒多久後，他又會陷入長久的沈睡。

隨著時間流逝，金色的光芒越來越弱，守在承桑身邊的我，只聽到了越來越多的來自外面世界的祈求之聲。

“救救我們吧，神明大人。”

“救救我，我不想死。”

“救救我的家人吧，嗚嗚……”

……

外面發生了什麽？

走出去後，我發現，外面的世界因著常年的戰亂，導致致命的瘟疫在整片大陸傳播肆虐，帶走了不知多少生靈的性命。

我聽到的那些聲音，便是這些生靈對神明的祈禱。

承桑如今虛弱如此，他又如何有能力回應他們的祈禱，但若是神明不回應生靈的祈禱，他們的信仰便會消失……若是連這最後的微弱之力都消失了，那支撐承桑性命的最後一絲希望，就徹底沒有了。

於是，我便化作承桑的模樣，幫助他回應眾生的祈禱。

這些生靈沒有誰會在乎我是不是真的“承桑”，我幫助他們渡過了難關，我便是他們心中的神明。

於是，他們為我見了祠堂廟宇，為我畫像塑身，用香火來供奉我。

對於他們的祈禱，我努力去完成，但是，他們的祈求太多了，多到我沒有多的時間守在承桑身邊……但是，我需要這些信仰之力來救承桑，我不能離開。

到最後，這些生靈的祈求太多了，我也沒法滿足了，為了不讓他們影響承桑，我告訴他們，萬物有序，陰陽平衡，太大的願望，神明也沒辦法達成，需要拿重要的東西去平等交換。

然後，這個世界變了，變得有些瘋狂了，連我有時候都不能理解。他們不少的人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不惜犧牲別人的性命，祭祀供奉神明的權利更是被少數的權貴壟斷，後來開始出現了專門管理信眾的教會。

能幫助我管理這些信眾，幫助實現他們的願望，我當然是願意的，我太忙了，需要有人來幫助我打理一些繁雜的事務，於是，我親自挑選了一些有資質的人類，指導他們修煉，讓他們成為我的代理人，幫助我管理神明之事。

我以為，我為承桑做的這些，他醒來後知道了會很開心。

但是，一切與我的預想都不一樣。

我為他種下了諸多因……最後全部在他身上得出了惡果。

他被這些生靈的信仰之力反噬了，身上的皮膚大片地潰爛流膿，讓他痛苦難耐，生不能死不成。

明明都是我做的，為什麽承桑會受反噬……明明都是我做的一切……為何那些生靈要那樣對承桑？

這個世界，為什麽都要承桑來背負所有的罪惡？

承桑死了，被我害死了，他的靈魂從這個身世界消失了，只與我留下了一具殘破不堪的軀體。

我害了他的性命，我要救他，我不允許他就這麽從我的世界消失呢？

我找了好久，才好不容易，從這浩瀚的宇宙中收集到他的部分靈魂殘片。

為了讓他覆活，我開始嘗試為他重新找一個屬於神明的軀體，但這裏的生靈幾乎被我屠戮殆盡，且這裏屬於下三千世界，根本就不可能產生高等的神明，我抱著僥幸心理找了好幾千年，都未能找到合適於他的靈魂載體，只能暫時將他的靈魂碎片附著在趨近於神明之軀的神樹種子上。

於是，我一邊開始用神樹的種子做著實驗，試圖讓承桑的靈魂和神樹的種子完美融合，同時一邊向上三千世界，那個將我驅逐流放到這個世界的神明發送信息……引誘他來到這裏，我要吞噬他的靈魂，奪舍他的身體，這樣，我才能成為真正的神明，成為完整的自己，我才能去上三千世界，為我的承桑找到一具更合適他的身體。

但是，在等待承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原本屬於他的身體以著我無法遏制的速度在腐朽衰敗，似乎世因為承桑啟動了滅神陣以後，就連這個宇宙空間的法則都在排斥我，不僅是我，還有他的身體。

我亟需對我的本體進行奪舍，以擺脫這種讓我十分難受的排斥，卻是還未等到本體的到來，我就被這個世界的幸存者找到了。

看到他們，我才發現，原來，這個世界的生靈並未被我盡數屠戮，是他們，那些喝下了承桑神明之血的人，他們幸存了下來，通過承桑血脈裏的傳承，他們的子孫後代摸索出了神明的修煉之法，其中一部分天資卓越的人很快成為半神。

他們對我進行了瘋狂的報覆，我開始還能靠著神明之軀和他們敵上一敵，但是，我被這個世界法則所排斥，承桑設定的世界法則想方設法要將我抹殺，我的身體不斷腐朽，力量不斷削弱，漸漸落了下風，最後不得不躲在我造就的大型實驗室裏。

什麽時候陷入沈睡的，我早就忘了，應該是承桑的身子徹底腐朽掉後。我失去了大部分的力量，重新變成一團沒有實體的散亂精神體，陷入了半沈睡狀態，是以，我雖然對這個空間發生的事有所感知，但是我完全沒有力量再去影響和插手。

只是依稀記得，在我從這片大陸上消失後，這片大陸上出現的本土神明就開始為了爭奪這片宇宙的控制權，相互之間進行了長達幾萬年的戰爭，而關於我和承桑的歷史，也在這萬年的戰爭裏被時間湮滅，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不知多少年的戰爭，導致我為覆活承桑的實驗室被破壞，而這些無知的半神，竟是不知道，神樹是這個世界靈力的本源，他們竟是將神樹毀了，導致這個世界的靈氣慢慢枯竭……待他們的戰爭徹底平息下來，他們才發現，這個空間的靈氣逐漸變得稀薄，卻是始終沒人找到問題的根本原因。

因為，他們始終是半神，沒有神明的完整傳承，根本不知道下三千世界的宇宙法則和靈氣的來源。

所以，他們只能惶惶不安地度日，等待著不知多少年以後，靈氣枯竭的末日。

看著他們惶恐不安的樣子，我覺得很好笑……我喜歡這種負面的情緒力量，因為，他們可以慢慢成為我的力量，讓我有一天徹底醒來。

我在等待，等待那個將我放逐在這個世界的人的到來，我太需要他的神明之軀和力量了，既然這個世界無法覆活承桑，那我……就要去上三千世界，為承桑挑選一個最滿意的軀體，讓他徹底覆活。

那一天，終究會到來的。

只是，我的神明大人，終有一日，我們會重逢的。

我再也不會這般弱小了，那時候，我會成為像你一樣的神明，我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你的面前了。

我陷入徹底的沈睡，靜待時機，待承桑醒來之日，就是我們的重逢之時。

我的神明大人，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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