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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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從鬼界回來後,許是靈體受損厲害,陶小樹回醫院的路上就撐不住直接陷入了沈睡。

他覺得自己似乎是掉入了巨大的黑色漩渦,然後被漩渦卷向更深的黑暗,周圍一片寂靜,什麽都看不到、聽不到,腦子裏昏昏沈沈,身子像是泡在水裏,一點力氣都使不出來。

他想掙紮,可是發現自己手腳疲軟,怎樣都動不了,他想吶喊,可是,嘴都沒法張開。

身體好累的感覺,他這是怎麽了?

“曈曈。”

不知過了多久,他好似是聽到了均叔的聲音,朝著聲音來源看過去,就看到在黑暗的深處亮起一絲光亮,他下意識地看去,就見著淡藍色的暖光,不斷地從那裏逸散出來,將他像嬰孩一般層層包裹住,溫暖又舒服。

舒服到他忍不住喟嘆。

這些淡藍色的光,他再是熟悉不過了,這是均叔的靈力啊……

不知過了多久,身體似乎沒那麽疲倦了,他就開始進入沈睡,做起了夢,好多好多夢……

夢裏,一切都是暖呼呼、哈欠連連的。

有時候他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個小娃娃,坐在被黑布遮住的背簍裏,被人一顛一顛地,一顛一顛地不知要被人往哪裏背去。

這種有些像是睡在搖籃裏的顛簸,讓他忍不住哈欠十足地沈沈睡去,再睜開眼睛時,已近傍晚時分。

藍色的天空飄著一塊塊像是棉花糖一樣的白雲,色彩斑斕的蝴蝶在樹林花叢間、山石溪水邊翩翩起舞,綠油油的草地上長滿了五顏六色的小野花,暖風吹過清翠的山林,將滿山的樹葉帶的“嘩啦啦”作響,然後又像是一雙溫暖的手,輕輕撫在他的臉上,舒服又愜意。

“弟弟,你餓不餓呀?”

一個著青色道袍的小小少年蹲在小背簍前,拿出山上采摘的野果,先放在自己嘴裏嚼了嚼吞下去後,等了一會兒,才用衣袖仔細地將果實的表皮擦凈,然後小心翼翼地餵到他的嘴裏。

“弟弟快吃,這個果子很好吃。”

他聽話地砸了咂嘴,甜甜的果汁瞬間在嘴裏爆開,讓人覺得像是掉進了糖罐子一般。

他伸手拉著少年的衣袖,“哥哥,要……還要”。

“好好好,都給寶貝吃。”

他看到少年捧著果子的手,滿是老繭和傷痕,他不厭其煩地,一顆顆地將果子用衣袖擦幹凈,動作輕柔地餵到他的嘴裏。

餵著餵著,他還忍不住在他的嘴巴上摸了摸。

“弟弟的嘴唇真軟”。

被風霜吹得有些滄桑的少年,呵呵呵呵地笑了起來。

有時候,他夢到自己坐在少年的腿上,少年纖細的手臂輕輕將他摟在懷裏,然後,一勺一勺地與自己餵著很膻的羊奶,旁邊是臭氣熏天、蒼蠅成堆的羊圈。

對於這種又臭又膻的東西,夢裏的他似乎十分抵觸,常常喝了幾口就不願再喝了,將頭偏的遠遠的。

卻是面前的木勺子沒有拿開的意思。

“弟弟不要挑嘴哦,家裏的飯你吃不了,不喝這個就要餓肚肚,你乖乖的,待哥哥明天用草藥換了多的錢就給你買糖葫蘆。”

夢裏的自己似乎對糖葫蘆很是喜歡,聽著要買糖葫蘆,猶豫了幾下,便是不情不願地將少年手裏的羊奶都喝了個幹凈。

然後,少年抱起他,慢慢地向著遠處夕陽的盡頭走去。

有時候,他夢到自己變成了一個四五歲的小娃娃,拿著竹編的風車,在一座用黃泥和石頭混合壘了半腰高的小院子裏快樂地玩耍。

玩兒著玩兒著,就突然從屋子裏傳來一聲巨大的爆炸聲。

將他手裏的小風車直接嚇得掉在地上。

待他不解地轉過身去時,就看著一黑不溜秋的青年,咧著一口大白牙,張開雙臂,興高采烈地向自己飛奔而來,將自己抱了個結結實實。

“成了成了,少雲,這次哥哥煉的丹保管有用!”

煉丹?

他看到青年黑漆漆的臉上不知是被什麽蹭破了一塊皮,粉艷艷的血肉翻出,他卻毫無所知,眼裏全是喜悅的精光,滿是凍瘡和老繭的手捏著一棵灰褐色的丹藥急切地遞到他的嘴裏,不容他拒絕。

“快快快,趁熱吃了,用了那麽多藥草,最後就只成了這麽一顆,肯定對少雲有用。”

帶著點冰涼的苦澀在嘴裏漫開,“好苦”。

“乖吞下去,哥哥待會兒就帶少雲去買糖葫蘆。”

“哥哥你臉上受傷了,疼不疼?”

著天青色衣袍的人似才反應過來,伸手向傷處碰了下,“嘶”地一聲便縮了回來。

“沒事,少雲不要擔心,哥哥待會兒塗點藥就好了。”

有時候,他夢到青年和一婦人在院子裏激烈爭吵,卻是因為帶著濃重的口音,他沒怎麽聽清楚。

就只聽到了,“成家”“女子”什麽的。

似乎是婦人要讓青年成家,青年卻不願意,堅持要先給自己治病。

從頭到尾就婦人一人在那裏歇斯底裏發瘋一樣,不時院子裏傳來什麽被砸碎在地上的破碎聲音。

回應這些聲音的,卻只是青年無聲的沈默。

最後,他聽到院子裏傳來婦人崩潰的大哭。

有時候,他還會夢到,自己長到了快成年的模樣,可是卻虛弱得連下床都沒力氣,每日睜眼都只是見著頭上再是熟悉不過的房梁。

就這麽一日日的,一日日的,青年除了一日三餐送飯,其他時間出現在自己面前時,手上都會拿著一粒不知煉了多少時日的丹藥,然後小心地就著水與自己服下。

他聽到他在安慰自己,“少雲不怕,哥哥一定會醫好你的” 。

青年身上永遠穿著臟乎乎的幾乎快看不出顏色的青色袍子,一頭黑發如雜草一般隨意地被一根布條綁住,臉上更是常年臟汙,很難與他印象裏清冷出塵的男子劃上等號。

有時候,他隱隱約約又會看到,他堂堂一男兒,竟是在自己面前落淚。

有時候又會從他的丹房裏傳出各種東西被砸碎的聲音和男人無力又憤怒的咆哮。

明明那麽堅毅的男兒,卻是被現實逼得快發了瘋。

再睡過去後,醒來,就看到自己似乎坐在了男子手裏,見著男人又哭又笑地看著自己。

越過男子,他看到他背後不遠處的粗衣婦人,眼色怨毒地看著他,手裏的菜刀,捏得死緊。

這些,是不是就是他那些塵封在時間裏的記憶?

陶小樹不知睡了多長時日,醒來後,身上的繃帶和腿上的石膏都不見了,他只覺得一身輕松,神清氣爽,再無以前小孩模樣時的疲憊感和困意。

見著他醒來,扶少陽很是高興,噓寒問暖生怕他落了什麽病根。

日日跟著扶少陽來看望照顧他的狐七首先發現了他的不同。

“哇!二公子你的魂魄恢覆了。”比以前可緊實了不少呢還。

“是啊,我現在覺得精神特別好”,陶小樹愜意地伸了個懶腰,嘗試地動了動受傷的腿腳,除了久臥病床的不適感,竟是一絲疼痛都再沒有,似是好全了,“咦?我這是睡了多久?”

“足足三個月呢!可把主人給急壞了。”

“這麽久嗎?”

扶少陽將手裏削好的蘋果遞給他,微笑地看著他道:“也不是怎麽久,看著少雲你身子好起來,哥哥高興都來不及。這才三個月,有何長的?只要你好好的,哥哥怎樣都等得起。”

才?看著眼前笑瞇瞇的人,陶小樹突然就想起了夢裏看到的那些似乎是很久遠的記憶。

原來,他真的是有哥哥的,不是一個人,這個哥哥,還那麽關心他。

若是沒有他的保護,怕是他早就死在了那個缺衣少吃的時代。

“哥哥。”

“嗯?”

“我想起來了。”

“什麽?”銀發銀眸的人,眼眸裏瞬時綻放出不可置信的喜悅,“想起什麽了?”

“想起了我們小時候的事,還有盧夫人她……”

於是,他便將夢裏的事細細地述與扶少陽聽,一說就說到了下午十分。

“原來哥哥對我一直都那麽好。”

陶小樹轉頭看向寧靜的窗外,夢裏的世界,好似也如這般溫柔。

正是看著窗外發呆之際,有人把他緊緊抱住,灼熱的淚水一滴滴落在他的肩上。

“少雲,這麽多年以來,哥哥一直一直都……好想你。哥哥以後再也不會將你弄丟了,哥哥已經差不多找到了法子,能夠讓你健康快樂地活在這個世上”。

“哥哥……”

“嚶嚶嚶”看著兄友弟恭的兩人,一旁的狐七突然心裏就酸得厲害,咬著手指頭淚眼朦朧委屈地看著扶少陽。

“銀家也想主人對我這麽好,銀家也想做主人的弟弟。”

只是,沈浸在自己世界的人哪裏有時間理他。

被冷落的小狐貍“哇”的一聲就哭了起來:“嗚哇……我的主人被二公子搶走了!主人不要人家了。”

……

在扶少陽的安排下,陶小樹第二日便被接入了扶家在城郊的一處老宅。

在這處老宅裏,陶小樹安靜地休養了足足三個月,這三月時間,除了狐七和扶少陽兩人外,沒有任何人來打擾他。

為了讓他能夠更好得恢覆,扶少陽還安排了專人負責他的膳食搭配、康覆訓練和作息起居之事,無微不至的照顧,讓他差點生出自己是生活在古代的少爺公子得錯覺。

在扶少陽這個哥哥的精心照顧和安排下,陶小樹過上的日子,是在人間18年以來從來沒享受過的奢華。

少有涉足人世的少年,在精細的照顧下,也是長得愈見水靈起來,原本無甚血色的臉上也慢慢有了些健康的血色。

看著被自己養得越來越好的弟弟,從來不茍言笑面無表情的扶家老祖宗,慢慢臉上也有了些人氣出來,只要是在陶小樹的面前,那都是幸福得笑意盈盈的。

這樣健康的弟弟,總是讓他想起以前他們相依為命的日子。

那時候,日子雖苦,但坐在自己背簍裏陪著自己的奶娃娃弟弟,就是自己此生所有的精神依托,因為他在,那些風雨裏采藥的辛苦,煉丹的灼熱和受傷的疼痛,似乎都沒那麽難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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