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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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朗像是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裏他似乎是被外星人劫持,做了許多稀奇古怪的人體試驗,各種疼痛在身體裏輪番上演,偶爾有片刻他覺得不像是夢——但是如果不是夢,那就太可怕了吧,他想。

好在他終於醒來——疼痛和暈眩。然後是消毒水的氣味。但凡進過醫院的人不會不知道那是什麽。再然後才是雪白的天花板,同色的被子和枕頭。周朗覺得這大概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夢想成真。

手臂冰涼,還在吊著水。透明的膠管裏一滴一滴往下掉。他忽然想起來,在此之前,他最後的記憶是停電。

他歪頭,看見母親的臉,她睡著了。她臉上疲倦和憔悴的痕跡,也沒有化妝。蒼白的皮膚失去彈性,年齡感一下子上來了。在此之前,他還以為她是不老的,她永遠停在盛年,容光四照。

“言夏人呢?”他想。

“她上班去了。”姜雁潮說。

周朗疑惑道:“她沒那麽愛上班吧。”

姜雁潮被他氣笑了。她也知道她兒子腦回路不是很正常。正常人也許會以為自己被放棄,他不會。他不缺愛,不缺安全感,他沒那麽患得患失——他早就不是二十年前激烈地不肯要妹妹的小男孩了。

又或者那個女孩兒是真的很愛他。

她記得她沖進來的那個晚上,她第一時間留意到她的濃妝。她拽住醫生語無倫次,哆哆嗦嗦,怎麽也說不清楚,最後把手機塞給醫生:“醫生你看,是不是——他中的、他中的是不是這幾種毒?”

到底帶了哭腔。

姜雁潮不知道她去了哪裏,那幾天。她沒來醫院,自尊支撐她沒有打電話詢問。她想過很多次,覺得兒子老虧了,貼心貼肺地對她,人家根本沒當回事——到這時候她知道她去做了什麽。

“你要想見她,就打電話叫她過來。”姜雁潮說。

周朗沒有打這通電話,他想先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

到晚上言夏給他帶了水果和晚飯。姜雁潮坐了一會兒便回家了。她這些天擔驚受怕的累慘了,就不坐這裏吃狗糧了。

周朗胃口不是太好,稍吃了幾口也就罷了;言夏給他削蘋果,周朗說:“我不愛吃蘋果。”

“醫生說吃蘋果好得快。”

“那你吃啊。”

“我不喜歡——”言夏意識到上當,氣得要打人,沒下得去手,周朗說:“這會兒打我,就真是謀殺親夫了。”

“呸!”

言夏伏他胸口,周朗伸手撫她的發:“我媽嚇壞了,你也嚇壞了吧。”

“沒有。”

“嘴硬!”他握了握她的手腕,“哪裏買的減肥藥這麽管用。”

兩個人都不說話,病房裏就安靜得很。過了許久言夏方才輕輕地說:“……真可怕。”

“真沒想到人會這麽喪心病狂,他還是我一手提拔上來的。”周朗也忍不住感慨,“能力是有的……”

“人心不足吧。”

言夏想了想又說道:“人過35,跳槽就沒那麽容易了。上有老下有小。他老婆全職主婦,兩套房子房貸沒清,還養車……”這人多年蹉跎,不算得志,好不容易逮到木瓜網運營永嘉這個項目,難得順風順水,成績漂亮,就在這一兩年,上去了就另外一個階層;一旦換人,即時打回原形。

未必有運氣等到下一個機會。

周朗不明白,反駁道:“我又沒打算裁員,就只是人事調整……真裁也裁不到他頭上。”

言夏知道他不懂,也沒有解釋,只順著他說:“可能他以為會,誰知道呢。家裏底子薄,經不起事,給人一挑唆就起了邪心——可能原本就心術不正。”

周朗看她:“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言夏“嗯”了聲:“零口供,官司還有得打。”

周朗說:“我是不會出具諒解書的,想都別想!”

“那當然!咱們又不是聖母。”言夏摸他的臉,眼圈發紅,“小峰都給嚇哭了。”

“你哭了沒?”

言夏低聲說:“我不會讓你有事……”

周朗底子不錯,恢覆得很快。到第三天就叫小峰把筆記本拿過來,大有把病房當辦公室的架勢。姜雁潮和他吵了起來,到點就沒收筆記本不許加班。好在又過了兩三天醫生就宣布可以出院了。

躺久了的人陡然起身,仿佛整個世界顛倒過來,看什麽都有種新鮮感,包括馬路兩邊的高樓大廈。周朗守著車窗看了足足十幾分鐘才意識到方向不對,和姜雁潮說:“媽我要回星月園——”

“先回家吧。在醫院這麽久,回家拿柚子葉洗個澡,然後讓紅姐給你好好補補——”

“我是進醫院,又不是進牢房——”

“呸呸呸童言無忌!”

“真沒必要!而且我都好了,我也不想喝湯……”周朗垂死掙紮,“我也不是小孩……”

姜雁潮只當是沒聽見。

周朗曉之以理:“而且明天我還要上班啊,家裏離公司這麽遠……”

“星月園就不遠了?”

“那言夏會送我——”

姜雁潮又不吭聲了。

周朗終於覺察到不對:“又怎麽了?這幾天不挺好嘛,她還給你削蘋果呢。你不找她麻煩,她就不會懟你……”

姜雁潮一腳剎車等紅綠燈,高高的顯示屏上數字一個一個地跳,她也覺得措辭艱難:“我也覺得那孩子挺好……”

“那——”

“周朗你實話和我說,你這次中毒,是不是和她有關?”

“媽你想哪裏去了,她——”

“我不是說她給你下毒,我是說——”

“說什麽?”

姜雁潮深吸了口氣:“我問警察,警察說她去旁聽了審問;後來是晚上,我不知道她打哪裏回來怎麽弄到了毒藥的名字和分量,阿朗我是真不知道……她從哪裏弄到這些東西,肯定不是警局。”

“她讓我覺得危險。”

“我能夠允許你找一個不怎麽樣的女孩——是,你西化,也不在乎我允許不允許,不過我也知道你是個好孩子,你會希望得到我的……祝福。但是我沒法接受我的兒子身邊是那麽個……危險人物。”

“我不想你出事,阿朗你不會知道……我真的……”姜雁潮停了一會兒,“我真的沒法想,上次我聽說你在國外被綁架,那畢竟不在我跟前,我知道的時候已經過去了,那個心情是不一樣的你知道嗎?”

“我眼睜睜看著你……”

姜雁潮再說不下去,她閉了嘴。

周朗老老實實在家裏住下,在家裏辦公,喝紅姐煲的湯,接受妹妹的嘲笑和繼父的慰問。

——他知道母親是真受了驚。遵紀守法的公民很難想到會和刑事案扯上關系;他甚至想不明白為什麽陳輝會這麽恨他。同事之間有利益不一致,有小的摩擦,都不奇怪,但是他起了殺心。

就是張莉莉起個殺心都比陳輝說得過去。

幸而一開始就封鎖了消息,也就沒多少人知道他出了事,落得清靜。

周朗把張莉莉調回來,分了很大一部分工作給她。她來探望的時候仍冷著臉:“你說你活該不?”

周朗說你長得美你說什麽都對。

張莉莉是恨死了他油嘴滑舌。

周朗也知道母親暫時不可能接受言夏,倒也不急;只是不好叫言夏過來。電話、視頻都很勤,但是言夏似乎很忙,每每說上兩句就被打斷;有幾次沒接到更索性回撥都沒有,問她就說春拍。

周朗覺得有點不對勁,也沒有深究。

休息過一周,有個和木瓜網有關的記者發布會需要出席。

周朗如今對木瓜網嚴重ptsd,但是工作歸工作,該同臺還是得同臺。宋祁寧說:“好多天沒看到周總,還以為周總出什麽事了呢。”

周朗恨得牙癢:“我都不知道宋總這麽關心我。”

“小周見外了,”宋祁寧笑道,“你我世交,我自然要看顧你。”

周朗被惡心到,打了個哈哈要過去,被抓住手臂強迫聽完:“……言小姐就不一樣了。言小姐很會玩。”

周朗臉色變了。

陳輝下藥和木瓜網有關他知道,言夏輕描淡寫說有人挑唆,母親說不知道她從哪裏拿到的消息——

宋祁寧的笑容格外刺眼。

他知道言夏急起來是什麽都敢賭;她有不擇手段的一面。

她說我不會讓你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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