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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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夏聽到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漸漸遠去,仍然是鏗鏘的,像什麽音樂的節奏。

一個人最後的體面是在退場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麽想起這句。

那人坐到她身邊:“你不要怪她。”

“她老公死了,鄭家上上下下腦子都是從紅樓夢裏穿過來的。她處在對自己毫無信心的時候,所以老想抓一點過去的影子。”

言夏“嗯”了聲。

那人又看她一眼:“薩維爾街定制的西服你就這麽糟蹋?”——哪裏的安全樓道都說不上太幹凈。言夏扯了扯西服的袖子。他身量比她長,衣服下擺遮到大腿。她瞟一眼,因小聲道:“你不也——”

“我糟蹋自己,你糟蹋我,能一樣嗎?”

言夏:……

“還抽煙!”周朗把煙從她指間拿過去,吸一口,“壞嗓子。”

言夏把頭靠他身上。

“見了我就啞巴。剛才我還想怎麽就養出你這口鐵齒鋼牙,修為差點能被你直接氣死!”

言夏還是不想說話,只拿臉蹭他。

周朗掰過她深吻。

他難得這麽好耐心,吻得又霸道又溫柔。言夏腰都軟了。周朗放開人,還不忘嘲笑她:“就這點出息……”

言夏伏他膝上,猶豫要不要建議他開個培訓班普度眾生。又怕他惱羞成怒殺人滅口。

“我沒那麽氣了……不是,還是好氣!”

言夏:……“再去冷靜一下?”

“壞姑娘!”周朗掐了她一把。

言夏吃痛,徹底老實了。

“我也知道,如果不是你喜歡我,恐怕是巴不得來個冤大頭給你擋箭。”他撫她的肩背,“反正你也不是什麽好人。但是說到底……我也不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這種話,但是確實我很難置身事外。”

他們在一起,她苦苦掙紮,他獨善其身——那算什麽?朋友尚有援手之義,何況他們這種關系。

“他是財雄勢大,天歷也好,永嘉也好,是犯不上得罪他。但是你現在幹成了這件事,沒有天大的把柄,他也動不了你。咱們比他年輕十多歲,怎麽熬也能熬死他。你不用怕成這樣。”

“之前我就和你說——”

“你之前讓我和他低個頭……”言夏打斷他。

周朗想起來:“我是想,但是你又不肯,我也不能逼你。”

“我低頭沒有用。”

周朗詫異:“你和他到底多大仇,不就是——”

“你那天不還說,要實在過不去,讓我姐出個面嗎。”言夏聲音有點虛,周朗也不知道她是在走神還是回憶,或者是潛意識裏抗拒提起,“……我當時回答你說,我姐出不了面。”

“你姐她——”

“她死了。”言夏的聲音平靜極了。平靜得讓周朗想起冬日下午的湖面,斜陽照在冰面上,幹幹凈凈像一面鏡子,“她死了,所以要麽我不出現,既然我出現了,我怎麽低頭,他都不會信。”

過了許久,周朗才聽見自己幹巴巴地問:“怎麽死的?”

“你沒有聽到剛才楊惠的話?”

“哪句?”

“她說我身家不清白。”

“你能有什麽不清白?”

“我姐姐……”言夏嘆了口氣。楊惠咄咄逼人,苦口婆心,問她什麽時候和他說實話。那對於她和她的家庭來說,像是個巨大的創口,誰都不敢提,不敢碰,遮得嚴嚴實實。因為一旦掀開——

會發現它還在流血。

“判了七年。”作為直系親屬,“身家清白”四個字,她確實沒有。

“什麽罪?”

“金融詐騙,侵占國資。”

“為了宋祁寧?”——所以她才那麽恨?

言夏搖頭:“算下來當時宋祁寧還沒有開始創業。你知道他的背景,他們這種人創業比普通人容易,三五年就起來了。”

“那——”

“那時候他們結婚一年零七個月,沒到兩年。還算新婚燕爾,人人都說他們恩愛。”言夏閉了閉眼睛,“我姐那時候真是、真是容光煥發。我沒見她那麽美過——她原本也不是標準的美人。”

周朗沒有作聲。

言夏的履歷上只有工作和學歷背景。要查家庭背景必須找人——之前是無此必要,之後總覺得不夠尊重。

他相信有必要的話她會直接告訴他。

“我之前說他是我姐夫,估計你也就將信將疑。”言夏自嘲道,“最多是以為他們好過。其實我那時候小,也沒什麽感覺。大了見識多了,才知道……楊小姐有句話說得對,人都指望往上走,最低限度門當戶對,誰都想保護自己的財產,不往下墜。所以我想當時宋祁寧大概是真喜歡過她。”

周朗想起從法院出來那天,她說韓慎“我們是同一類人”——他想他當時是理解錯了。她說的不是人品。

他不安地說:“我——”

“我小時候鄰居家的姐姐長得可美。嫁給一個局級幹部的兒子,那家讓她和父母斷絕往來。”

“至於嘛。”周朗駭然道,“Jessica家裏也就中產,鄭家豪富——”

他意識到這個比方不合適:要不是楊家和鄭家地位相去太遠,楊惠也不至於求救無門找上他。因及時住嘴,改口道:“國內和這邊不同,這邊傳統太多了,而且我也——”

“所以楊小姐才說身家清白。”言夏幽幽地說,“楊小姐已經算運氣不錯,我姐還沒這運氣。她出事,宋祁寧就沒有救她。”

“我有個問題。”

“嗯?”

“你姐姐完全可以像Jessica一樣做全職主婦——我並不是說全職主婦好。”他看了眼他的女孩兒,“反正你幹不了。但至少不會被卷進這種事裏去。你也知道,宋家不缺錢。”

言夏一怔:“我不知道。”

“別跟我裝傻。”

言夏苦笑:“同樣是賈家媳婦,王熙鳳如魚得水,秦可卿就不好過。我姐畢業就結婚,原生家庭又不能給她多少支持。”

周朗默然片刻:“……有時候也不是說救就能救得了。”

“這不是殺人放火,是資金鏈斷裂,把錢補上,項目做下去,錢遲早能還他——夫妻有幫扶之義,他這就叫見死不救!”

“她怎麽死的?”

“她想爭取緩刑……博表現,疲勞過度,猝死。才29,沒滿三十。”

周朗覺得這裏似乎還有別的蹊蹺。他估計言夏也不知道。便只安慰她:“她是她,你是你。我家也不是什麽豪門——”

但是我們不在同一條賽道上,言夏心裏想。她看住他,燈光裏眉目瑩瑩:“還有件事……”

“嗯?”

“我去酒吧給你送玫瑰的時候問過你,為什麽不直接拒絕張莉莉。你說不想傷她顏面。我那時候就知道你和傳聞中不一樣。”

周朗笑了:“誰跟你說的傳聞,韓慎嗎?哪裏不一樣?”

言夏微微別過臉,她沒法再看他:“後來發現你和楊惠的關系,我心裏想,這人應該是有很強的保護欲。”人年少時候的選擇往往暴露審美傾向;何況他在多年之後仍然願意為她兩肋插刀。

周朗有種不妙的預感:“言夏你別給我發好人卡。”

“一個人的口味是不會變的……”言夏突兀地笑了聲,“我那天收到你的微信,關於沈船。我知道我必須找到它,可是我又不想見你;如果一定要合作,就該利益最大化。所以我上機前買了催吐藥。”

周朗登時就想起來:“ptsd?”——他原以為是集裝箱裏的緊張和恐懼阻斷了她的應激。

“騙你的。”她說,“除了和林深吃飯那天是急性腸胃炎嘔吐之外,其他都是騙你的。我就是在賣慘,讓你內疚,從你這裏換得好處。所以你可能也並沒有你以為的那麽喜歡我——是我投你所好。”

她雖然無法預料這之後種種意外,但是他確實把拍賣槌拱手相讓。還有之後的人脈。

“言夏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總還是要和你說清楚。”她已經想得很明白,原不須楊惠來教訓。他們像是兩個在沙灘上堆城堡的人。眼看著城堡越來越高。她完全可以想象它倒下時候的滅頂之災——她甚至已經見過。

“你說真的?”

“真的。”大多數時候真相都比謊言傷人,“楊小姐讓我和你說實話。”楊惠倒是真愛他,她想。

“這就是你的實話?”

“我原本是打算回國之後再和你說。”——就好像人好不容易做到一個美夢,會遲遲不願意醒來。

“你是打算回國之後再和我說,還是打算回國之後和我分手?”

言夏呼出一口氣:“這其實沒有什麽區別。”

周朗的笑容終於消失,他起身走了出去。

言夏緊了緊身上的西服——“薩維爾街定制的西服你就這麽糟蹋?”他說。

“我糟蹋自己,你糟蹋我,能一樣嗎?”

她撿起地上的煙頭,已經燒完了。夢裏姐姐用口紅在她衣領上畫一顆心:“你以後會知道的。”

會知道什麽?

“玫瑰是我偷的,你愛的人是我殺的;不愛你是假的,想忘了你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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