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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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車開進古宅裏,漸漸僻靜,冷不丁的犬吠和昏黃色路燈;黛瓦白墻,總恍惚耳邊有淙淙水聲。

下車進門,宿鳥驚飛。

光色不甚明朗,以言夏的眼力,自然能看出一石一木皆有來歷,難得搭配得當,繁花似錦又不流於俗。心裏納罕:這樣的地方,便是周朗,恐怕不預訂也搶不到座。但是他怎麽能預知會碰到她?

轉念又反應過來,多半原本是要請那位中年男子,倒便宜了她。

周朗看她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有趣,也不說破,只笑吟吟點了幾樣菜。這人心思靈巧,不過和她吃了兩頓,便把她的飲食偏好摸了個一清二楚。言夏心裏只管驚,夾了筷涼筍,酸甜可口。

樹影婆娑,簾影疏落,隔墻的小夜曲格外溫柔。周朗跟著哼了兩個節拍,忽然就笑了。

言夏擡頭看他。

“你不懂音樂是不是?”周朗問。

言夏陰陽怪氣道:“何止!我連畢加索都是現學現賣。”

周朗哈哈大笑:“你別叫屈——我也沒冤枉你。”

言夏不樂意:“我當然不能和周總比。”

周朗絲毫沒有謙虛的意思:“我大你幾歲,家學淵源,涉獵比你廣,知道得比你多是理所應當——節後莉莉調去燕京,總管華北市場。你什麽時候過來永嘉?”

這大轉彎不帶喘氣的,言夏倒吸了一口涼氣:“你上次說——”

“上次莉莉還沒給我打申請調離報告。”周朗一口截住,“她一走,我這個助理的位置就空出來了。你別犯傻,我看得出,你是個有野心的人,江華教不了你什麽,起碼沒我能教的多。”

言夏不吭聲。

周朗又說道:“韓慎進去之後,全靠你自己摸索;還有人給你挖坑。你沒什麽家底,人脈也沒搭起來。你要是死了心只做瓷器,有張老這個背景,也馬馬虎虎能過;但是要往上走,這彎路可就多了。你來我這邊做助理,我也只給你三年時間,莉莉如今怎麽樣,三年後你就怎麽樣。”

不好聽,但都是大實話。

言夏心裏掙紮得厲害。

周朗這次開出的條件明顯比上次要高出一截。可能是她成功拍賣了沙沙那件塗鴉作品的緣故,也有可能就是他之前說過的,春拍之後,她身價上漲。永嘉雖然有諸多不利因素,但是——

誰不想有人照拂,誰不想有捷徑可走?

她這裏不說話,周朗也不催。

侍者拎了只食盒進來。

言夏無意識多看了眼。形制覆古,漆底,仿蒔繪描了些瓜果菜蔬,造型圓潤可愛,染色也精致。當中鐵畫銀鉤一個泥金“饗”字分外奪目。言夏看了半晌,猛地想起來,脫口道:“程師兄!”

“什麽?”

“字……”

周朗眼皮跳了一下。

就聽她說道:“周總看重我,我很感激。”

燈色在周朗的瞳仁裏染出一絲詫異。也還是笑道:“你別和我說你愛天歷愛得深沈。”

言夏笑出聲,又收住。指著桌上的食盒說道:“這個“饗”字是程師兄的手筆。”

“你說過了。”

“程師兄家世好,但是他沒架子,我們讀書時候眼皮子忒淺,也沒看出來。”

周朗略略詫異。他知道言夏和程郢的師門淵源,沒想到還有這層。當然程郢這個人確實讓人忌憚。

不動聲色道:“以程教授的本事,有沒有家世也不重要。”

“重要的。”言夏嘆了口氣,“有人眼瘸,就吃了虧。如周總所說,我沒什麽家底,經不起折騰。過去永嘉兩眼一抹黑,得罪了人也不知道。到時候永嘉站不住,想回天歷也不可得,豈不是很慘。”

周朗微皺了眉。要說起來確實是永嘉成立時間更久,人事負擔更重。他年紀輕,外頭看著風光,坐這個位置也不容易。莉莉申調來得突然,都不等假期過完——也怪他下藥過猛,自食其果。

他夾袋裏雖然有幾個選項,但是看來看去,竟都不如眼前人。

但是有些事,說到底還是需要機緣。因沈吟半晌,也只吐槽:“這時候膽子倒又小了。”

言夏順坡下驢,拱手求饒道:“我一向膽小。”

周朗哼道:“這幾個月的藝術品征集就很考驗眼力和人脈。你要過不了這關,在天歷也出不了頭。”藏家追隨藝術品,藝術品征集往往是拍賣公司的重中之重:只要有好東西,就不愁買家。

言夏認真應道:“周總教誨我記下了。”

短暫的假期並不能徹底洗刷上班的疲倦,不過大夥兒多少會給周一一點面子,勉強撐出朝氣蓬勃的假象。

等電梯碰到孫楚藍,容光煥發。言夏猜是新的任命下來了。都說權力是男人的春藥,其實女人也不遑多讓。

孫楚藍覺察到她的目光。言夏報以微笑。

孫楚藍點點頭,比上次友善得多,甚至透著一點慈祥,慈祥裏又夾雜一絲威嚴:“假期去哪兒玩了?”

言夏笑道:“哪兒都沒去,宅家裏看劇呢。”

“年輕人啊,還是要多出去走走。”孫楚藍態度忽然就親熱了,“日本去過麽?”

言夏心裏一突:“念書時候跟導師去過京都。”

孫楚藍拍拍她的肩:“好!”

言夏心裏不祥的預感很快得到應驗:江華找她,除了例行的升職加薪之外,就是讓她準備護照去日本。

“是孫總的意思?”

“怎麽,”江華詫異道:“不想去?想這個機會的人可不少。我還聽人說你給孫總灌了什麽迷湯,讓她……這麽看好你。”

言夏躊躇半晌,到底開口問:“公司今年的海外征集主要方向還是日本?”

——雖然之前在書畫場上露了一手,但是瓷器仍然是她的立身之本,她猜公司的謀劃也是如此。因為政策的緣故,國內民間所存高古瓷精品不多,所以一向征集以海外為主,尤其日本。

“不然呢。”

“公司就沒有想過絲綢之路、海上絲綢之路?”

言夏這半年風頭勁,但要說資歷,也還是太淺。江華料不到她會考慮這個,因道:“你詳細說?”

“日本收藏我國文物量大,量多,珍稀精品多是事實。本世紀初開始國人赴日淘金,一直到現在,日本仍然是我國文物富礦毋庸置疑。特別高古瓷和書法作品。所以孫總讓我去日本,是為我好。”

江華擡手道:“場面話就不要說了。”

言夏點點頭。

她知道他未必想聽,但是她不能不說:“……淘了這麽多年,好東西總歸是越來越少。更糟糕的是那邊開始造假。不僅造假賣給國內,就是國際拍賣市場上,光瓷器的贗品出鏡率都高達15%。”

至於年年編造的新故事,王維畫,李白書,徽宗花鳥卷,繪聲繪色說是遣唐使漂洋過海采購回國……言夏都懶得提。

“所以公司讓你過去。”江華說。

“另一個嚴重的問題是高端藏家惜售、擡價。”言夏緩聲道,“有時候溢價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國內在爭取國寶回歸方面不遺餘力的心態被日本摸透。05年商代子龍鼎在大阪露面,國人聞風而去,對方開出上億天價。當時力有不逮,只得放棄;後來輾轉流入香港,方才得以以4800萬的價格贖回。

江華“嗯”了聲,這也還是老生常談。

“當然我們不可能放棄日本這塊陣地,那些東西,無論站在私人立場還是……總之能拿回一件是一件,國家也是支持的。”言夏話鋒一轉,“但要說自古以來,流落在外的文物,也不獨歐美日本。”

江華聽明白了她的意思:日本已經殺成了紅海,她想另辟藍海。

談何容易。

“就怕精品少。”他說。

“絲綢之路上所藏元青花不乏天下重器,絕世孤品。”

“元青花是個例外。”江華好脾氣地說。世存元青花整器400件左右,有兩百件散落海外,最大的元青花收藏博物館在土耳其,其次伊朗,我國反居其三,但那有早年業內認識不足的緣故。

“……就這樣吧。”江華有意結束這個話題,又安撫她道,“你這次去日本,就算只按部就班談下一批普品,也能為以後鋪路;要是運氣好拿下一兩個大件,回來妥妥給你升高級拍賣師。小言你不要不知足,公司近十年都沒你升這麽快的。你還年輕,以後路長著呢,不要急。”

“但是——”

“這是公司的既定策略。”江華和藹地說。

“除了貿易之外,明清皇帝賞賜周邊藩國,光瓷器一項,就動輒十幾萬件起,”言夏使出殺手鐧,“這是我在史料裏找到的清單。”

江華看了眼,厚厚一沓,可見是下了工夫。

但是絲綢之路也好,海上絲綢之路也罷,畢竟不像日韓,在古代屬於大中華文化圈,導致近現代收藏上普遍的偏重。

歷代皇帝對於藩國的賞賜縱多,次數畢竟有限,總還是以商貿外銷瓷為主。外銷瓷在國際市場上行情不錯,尤其雍乾兩代,很受西方歡迎,但是在國內市場一向叫不上價,精品少是其一,審美差異是其二。

要真能找到絕品也就罷了。

又疑心這個小姑娘真受了周朗的蠱惑,因而興致並不太高,隨手接過,隨手放下:“我會看的,你也先準備好簽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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