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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施暴者(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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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施暴者(04)

一旦打開了話匣子, 所有人就打開了話匣子。

無論是打麻將的大叔們。

還是小賣部裏的大姐們。

“——人家喬喬年紀小長得又俊,要找肯定也得找年輕的女娃,村裏大把大把的女娃, 咋可能看得上他嫂子。”大姐們搖搖頭哀嘆。

“——人家喬喬家裏有錢又有能力, 要找肯定也得是找城裏細皮嫩肉家裏同樣能幫忙買房買車的女娃, 咋可能看得上他嫂子。”大叔們嘖嘖搖頭。

“——不過話說回來,喬喬他嫂子長得確實也好看,尤其那個胸大的,腰細的。平時走在街道上誰問話都不吭氣,聽說這次是幾個人一塊玩, 沒想到也是個騷貨。”說到這裏,大叔們互相流露出彼此懂得的眼神,抖著腿咧著嘴不懷好意的說著,麻將桌上的其他人就算是覺得不妥,卻也只是笑笑並沒有制止。

“——不過話說回來,喬喬也真是倒黴, 娃就是當時沒忍住,一時糊塗。你說這他嫂子也太小氣了,都是一家人, 也不是處女了, 鬧來鬧去這把人家喬喬娃送進去,這以後全村都沒臉出門見喬家人了。真的是,當年咱們村小學還是人家喬家給捐了三萬塊錢呢。”

綜上——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我也不是為了這個理,我們就是你看不過眼。”

“又不是黃花大閨女, 三十歲的女人了, 裝什麽。”

明明是春風吹過謝嘉弈光潔的胳膊。

明明都是剛剛看謝嘉弈輸的太多於心不忍最後讓老板娘給謝嘉弈下了碗面的善良的大叔們。

明明都是提醒許星柏買飲料的時候看清楚是雪碧還是雷碧,提醒他不要背著門口坐以防有誰家散養的狗出來嚇到他。

事情發生之後, 因為喬家曾經的善意,而不由自主的失去了是非觀。

一種惡心感盤旋在胃裏。

謝嘉弈了解了相關的情況,忍著心中的惡心和大叔們告別,慌不擇路就要離開這裏。

是善良的人。

是遵紀守法的群眾。

只是因為太過善良,才在資本蒙蔽雙目堵住耳朵之後,依然毫無理由的一腔熱血的相信,弱者最終反倒成為刺向弱者的一把刀。

“對了,大叔,你們知道喬喬的嫂子叫什麽名字嗎?”

臨走之前,謝嘉弈轉身詢問那些聊天時有許多形容詞來稱呼的喬喬的嫂子。

她不是誰的嫂子,也不是誰的媳婦,她應該是喬家村的村民,她應該是她自己。

“啥?”

在大叔一臉茫然中,謝嘉弈早就預料到似的笑笑,離開了這裏。

許星柏從舍不得開燈的小賣部裏出來,長長的呼出一口濁氣。

裏面的大姐熱情招手,說自己家在烙餅,等會給他帶點拿回家吃。

許星柏搖搖頭禮貌的表示感謝並拒絕,幾次想要說什麽都沒有開口,最終卻還是表達自己的疑惑:“大姐,您知不知道任何的違背您意願強迫行為,不管是婚前還是婚後,不管您是有工作還是沒工作,不管您是有孫子還是沒孫子,都是錯誤的行為?”

“我之前認識一位大姐,老公不喜歡她,經常不回家。她一直以為是自己做的不到位,於是自己從來不買新衣服不買化妝品也不出去和朋友玩,任何需要給自己花錢的行為她是能省則省,平日就穿兒子不要的舊衣服,靠自己以為的,就是每天給家人早稀飯中面條晚蒸饃,只要孩子不在家絕不吃肉。她在自己的能力範圍內,已經做到性價比最棒。”

“但最後,吸引老公重新愛上她的,不是她每天的伺候。而是因為老公在外未結工程款,被對方持刀追上門,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對方的刀,讓自己的孩子逃離報警。”

“很可笑吧,以為把自己的婚姻當做一筆生意,用性價比希望獲得買主的青睞,最後卻被老公厭棄。卻又因為自己的聰明大度勇敢,獲得了老公的青睞。”

說到這裏,許星柏擡眼望著大姐——

常年的識人經驗,每個人的一生如何度過,都體現在自己的臉上。

“如果您覺得您現在的生活重心就是老公孩子,那就繼續當前的生活。但如果您有懷疑,懷疑自己不想,我想說,您有懷疑的自由,您有和別人不一樣的自由,您有不受年齡不受地域限制的自由。”

“也請您不要害怕自己的選擇。”

--

走到通往小賣部的十字路口,逐漸轉涼的風一吹,謝嘉弈甚至覺得太陽穴突突的疼。

他擡起手用力摁了摁太陽穴心中十萬八千句優美的中國話——

突然在看到朝自己走來的許星柏。

幾乎同時的,許星柏的雙眼由最初的茫然無神瞬間眼神聚焦,像是珍珠一般閃著光——

路燈突然亮起來,在彼此腦袋上照出一圈天使光環。

兩人彼此心中陡然升騰起一種彼此才懂得默契!

(感情這世界上就咱倆是正常人,就咱倆!(不是))。

謝許二人彼此幾乎是同時的大步走向對方,還沒靠近,彼此的唇角都已經咧到耳根:“有發現!”

“情況是這樣的。”

謝許二人在村長的幫助下,所有的碎片逐漸還原。

“那段時間,喬喬養的寵物將鄰居孩子咬傷,大家就有點尷尬。一方面,大家本能的對認為的有地位的人的怯懦,導致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卻反倒不好意思追討自己的訴求。另一方面,沒有人會願意給自己找事幫別人伸張正義。”

“喬家人就找了律師來和鄰居談賠償。”

“就那段時間,當時喬喬表哥為了表現自己熱心,就讓媳婦給喬喬做飯。”

“喬喬嫂子身材確實好。”村長嘆了口氣,拍了拍膝蓋:“大概是那天天氣熱,喬喬可能穿的也太不註意了,咋不咋喬喬也是個半大小子,幾個人一塊吃飯,咱也不知道咋回事,喬喬嫂子一出門回到家和誰也沒商量,就報警了。”

“喬家本來還說給鄰居賠償50萬,給村裏再修條路,現在也擱置下來了。”

村長苦著臉搖搖頭:“我當時每晚每晚都睡不著,本來想說找喬喬嫂子勸兩句,結果警方說這是刑事案件,無法撤案。”

看到謝許二人的眉頭,村長反倒有些精神失常似的笑起來:“如果光是這些事情,倒也好了。這件事情發生之後,首先瘋起來的就是喬喬他媽,直接踩著高跟鞋沖到喬喬表哥家,就是一頓打。等我們趕過去,對方直接把喬喬嫂子衣服全剪爛,聽其他看熱鬧的人說,當時還拍了視頻,還想給喬喬嫂子身下塞什麽東西——沒想到那些官太太瘋起來,也是這些下三濫。”

“都勸。當時已經不是讓她撤案,而是讓她寫個諒解書什麽的。”

“她不。”

“就這樣磨了一個月。剛開始喬喬她表哥至少還能當個人,後來也疲了,左邊被親戚逼的不行,右邊被媳婦逼的不行,每次覺得自己無能到頂峰的時候,直接把媳婦控制起來,上手就是打。”

“沒想到,打完之後,媳婦也不吭氣,警察幾次打電話找不到人上門來的時候看到家暴痕跡,詢問喬喬嫂子這個情況需要警方怎麽處理——這種事情警方意思是看受害者的意思,如果確實要抓也能抓,但是還是想清楚,畢竟今天說抓明天說放的人也大有人在。”

村長長嘆一口氣,煩躁的撓撓腦袋,手裏煙頭抖落的煙灰宛如春雪緩緩落下。

“喬喬她嫂子說要抓。”

“我們這村子的人活了幾十年沒見過這種沒心沒肺的人,一個女人直接將兩兄弟迷得進局子了。”

“全村的人都瘋了。”

“村裏的那些老光棍坐不住了,知道她家現在沒有男人,而且知道她缺男人,沒事有事就去敲門。”

“村裏的那些女人也坐不住了,風言風語就起來了。”

“本來這日子過的就沒有個奔頭,有的時候喬家人就回來還能看個熱鬧喬家人啥也不幹就是偶爾村上需要幹啥沒錢了能給點,或者誰家缺錢了去要都能多少漏點。現在因為這個妖女,村子都沒有人了。”

“一來二去。”

“開始傳言喬喬嫂子不是人,是狐媚子變得,半夜只要在誰家窗臺一叫誰家男人就必須走。”

“後來傳言喬喬嫂子沒有男人就會死,身子臟死了。”

“尤其是原來還等著喬家五十萬賠償的鄰居,因為喬喬被抓,這五十萬打了水漂,天天把孩子推到喬喬嫂子家門口哭,說是喬喬嫂子害的。”

“這還能活得下去嗎。”謝嘉弈不由自主的嘆了口氣。

“可不咋地。”村長也是猛烈點頭,打了個長長的哈欠:“一天把我能煩死。”

“最後也不知道啥時候,喬喬嫂子搬走了。沒人知道搬去哪裏了。”

許星柏已經憋氣到抓著頭發才能迫使自己不要一拳砸扁村委會的桌子。

“還真是辛苦你了。”謝嘉弈今天用了一整天的時間,調查了一個令自己憤怒的案件。他很難想象,在多年前的這裏,一個女人哭天不靈喊地不應的被淩辱,是經過多麽痛苦的思慮多麽難堪的自我懷疑,以及為什麽女性總是受害者的奇怪,最終選擇勇敢面對。這樣的痛苦,原本應該受到親友的支持和安慰,卻不成想,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有罪論。

她穿的太少,活該。

她長得太美,活該。

她自己上門,活該。

只有無能的人,通過無視他人令對方對自己產生懷疑,通過否定他人加重對方對自己的否定,通過淩辱他人消除對方最後的反抗,殺死一個活生生的靈魂馴服出一只乖巧的寵物。

偏偏這次有受害者說不。

從先到現的前輩努力奮鬥,就是為了女性有可以說不的權利。

女性,可以不需要在工作場所面對男性無趣的自我顯擺和惡意的黃色言語裝傻充楞。

女性,可以不受歧視的選擇任何自己想選擇的崗位,而不是,一旦成為管理者他人的第一反應是靠關系而不是靠能力。

女性,可以不再因為自己沒有達到男性認為的女人畫像而抱歉。

只要她想,她可以不。

村長沒有聽出謝嘉弈語氣中的諷刺,長長的嘆了口氣,抱怨道:“唉。”

許星柏站在旁邊雙手叉腰,實在是不想問卻又偏偏必須得問:“說了這麽久,喬喬嫂子叫什麽你知道嗎?”

“叫——”村長想了半天發現不知道,只能翻箱倒櫃找以前的記錄:“鄭歡。”

“她叫鄭歡。”村長說完,一臉嫌棄:“你聽聽,這人不正經,名字也不正經。”

許星柏實在是忍不住,張張嘴準備開懟——

“——那個村長您知道她現在在哪裏住嗎?”謝嘉弈忽然握住許星柏的手,用力的捏了捏示意對方禁言。

許星柏:他摸我。

許星柏:天啊,他握住了我的手。

許星柏:求婚的時候應該買什麽花?

許星柏:公職人員只能六十歲退休之後才能申請出國簽證嗎?

許星柏:六十歲的時候兩個老頭子在瑞士結婚,可以嗎?

就在許星柏已經開始發愁到時候領養孩子應該選擇男孩還是女孩時——

被謝嘉弈一肘撞回人間:“發什麽呆呢,開車回。”

“啊?”許星柏擡起自己空蕩蕩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謝嘉弈已經松開了,只能失望的跟在對方身後:“所以一切都會消失的對不對?”

謝嘉弈回身望著許星柏一臉癡呆的表情——

陡然打了個響指,示意對方靈魂歸位。

清脆一聲。

打在許星柏的心上,本能的停下腳步乖乖望向謝嘉弈。

如此drama的一幕令謝嘉弈稍稍有些尷尬,他只是想提醒對方註意力集中,莫名怎麽變成了訓狗。

“你剛才是不是給我下降頭了?”

“鬼扯。”

“那我現在看你的心情怎麽不一樣了?”

“哪裏不一樣?”聽到許星柏的疑問,謝嘉弈停下腳步一臉好奇的望向對方。

卻不料許星柏沒提防,從後面直接撞上謝嘉弈肩膀。

彼此四目相對,許星柏甚至能看到對方瞳仁中自己的表情。

“哪裏不一樣了?”謝嘉弈再次問了一句。

許星柏呆呆的望著對方的雙眸,低頭又看看對方的嘴唇,仿佛根本沒有聽到對方說話。

時間久到謝嘉弈只覺對方很奇怪,但卻又說不出哪裏奇怪,只能默默轉身繼續走。

就是,有的時候感覺對方很喜歡自己,但有的時候又會覺得對方在討厭自己。

可能也就是許星柏這個人單純的本來就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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