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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案結(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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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案結(04)

從審訊室出來的時候, 兩人才發現已經是晚上八點多。

天幕已經暗沈。

遠處街道上的夜市小攤逐漸多起來。

人群在燈帶中流動,不斷升騰的食物熱氣氤氳其中,每個人都是終於結束一天疲憊的解脫。

這是最美人間。

“這麽晚了, ”謝嘉弈看看手機時間, 又看看審訊龔學文房間還亮著燈, 站在原地盤算幾秒,回身向許星柏建議:“案情當前已經明了,不如我們配合王璐今天拿下龔學文的證供,攻克他的心裏防線,剩下的就很好處理了。”

許星柏跟著好奇望向審訊室的房間, 笑起來:“我倒是挺好奇他還能說出什麽匪夷所思的事情。”

“哎你別說,剛工作的時候,每次見到經驗豐富的同事從審訊室出來,黑著臉搖著頭說這個人無法溝通。我一看資料,犯罪資料還是個年輕人呢。於是當時還在思忖,該不會是上班時間久的同事因為對工作本身的厭煩和模式化導致缺乏對這些犯罪嫌疑人正常的尊重和信任——不像我, 既有這麽優秀的溝通能力而且還有對工作迎難而上信心。是吧,所有人都會說要真心要真意才能破開那道門——”

謝嘉弈一邊說,一邊模仿破門的姿勢。

許星柏沒有說話, 只是一邊笑一邊望著對方耍寶。

年氣漸漸淡了, 吹拂過來的風裏擁有了淡淡的暖意。

偶爾吹拂過院中海。棠花的花瓣,粉色的花雨飄進走廊扶手內側,漸漸鋪了一層。

“我當時一進審訊室,和犯罪嫌疑人四目相對的那一刻, 我問他基本資料他全部非常認真準確誠實的回答, 當時我的心就穩了——肯定是前期同事的溝通能力差!還沒等我高興一分鐘,我問犯罪嫌疑人, 受害者是不是你殺的,我們查到了什麽什麽證據,建議你坦白從寬,爭取一個有益的結果。”

說到了關鍵時刻,謝嘉弈將雙臂袖子抹至胳膊肘,擡手蹭蹭鼻尖,揚揚眉毛一副你猜怎麽著的興奮:“我,說完了我們調查的證據,犯罪嫌疑人告訴我。人是我殺的。”

“嗯?”許星柏蹙眉沒明白。

“對。”謝嘉弈雙手拍了一下掌,深吸一口氣,一臉的欲哭無淚:“他說,人是我殺的,要不然我殺的,為什麽我這麽清楚作案過程呢。”

“我說,因為我是警察,我查到了受害人生前遭遇了什麽,這些遭遇中,我們查到了有物證有人證,就是你做的。犯罪嫌疑人否認,並且舉手報告旁邊人,說是我做的,說不是我做的我這麽著急誣陷他。”

“不可能靠他這麽說還定不了罪了,現在有證據零口供都可以。”許星柏靠在走廊邊緣,胳膊搭在扶手上,精神上關註謝嘉弈的話,身體上不停的扭扭放松酸澀的脖頸。

謝嘉弈垂下肩膀垂下眼,整個人恨不得墜入地獄。點頭無奈:“我當然知道零口供定罪,只是我每次審訊他,他都要給我表演一番。他當然不著急拖一天是一天的自由,問題是我沒那麽多時間陪他玩啊,而且我這邊一著急,他就要問警號,哎你說這些人,這種時候就聰明的對自己的權益百分百上心了?”

“我這種磨難,”謝嘉弈說著一只手朝自己心裏指指:“我也不說什麽工傷,我這應該也算是他的受害者吧?”

“嗐。”許星柏不知道該接什麽話,聽說兩人溝通的時候如果沒話說,自己就模仿相聲捧哏的臺詞,這樣對方就可以一直說下去。

他挺喜歡謝嘉弈對自己一直說下去的。

“之後我的工作,每一次案結,我都會放一次假。用幾天時間去逛逛商場,去看看深林,去踏踏海浪。尤其是往人多的地方,哪怕不和那些陌生人說話,我就坐在那裏靜靜的看陌生人努力工作,靜靜的聽陌生人的煩惱,然後我知道,這個世界大多數的人沒有變,依舊是我小時候課本裏看到的樸實的真誠的。而那些不正常的人,他們永遠是個體的存在,他們永遠在他們的世界裏孤獨的憤恨著。我永遠也不要被那些人傳染。”

許星柏聽完對方的論述,下意識鼓起掌:“謝隊,那我們這次工作結束之後,你想去哪裏散心?”

謝嘉弈瞇起眼睛蹙眉仔細想了半天,想起:“你知道嗎,北京烤鴨雖然是一道菜,但是很多家店的配菜不一樣。比如說大董烤鴨配的是白糖,羲和雅苑配的是跳跳糖,老鋪烤鴨配的是魚子醬。還有其他我沒吃過的。”

“我之前買了老北京的方便面,幹吃特別香!”許星柏一臉興奮舉起手,屬於沒有什麽關聯但是強行關聯。

“先給拿兩包,我給王璐送去,看樣子他今天估計不是工傷也是內傷。”

--

王璐將牛肉湯送至龔學文面前。

龔學文打開飯盒,狐疑的擡眼觀察王璐的表情,又湊近飯盒邊緣聞了聞,之後將牛肉湯推的遠了些:“你們這裏面吐唾沫了吧?”

王璐面無表情垂下眼望著桌上的飯盒,這是他專門找食堂阿姨要的,牛肉湯是自己在外面買的。

哪來的唾沫。

有時候自己違心窩屈的對犯罪嫌疑人的順從,想想更生氣。

王璐再次擡眼看到龔學文期待的眼神,突然不願意解釋了。

王璐微微睜大眼睛,一臉的波瀾不興:“你猜。”

心理暗示。

一點點的表情,一點點的似是而非,沒有任何負面話語,卻足以利用對方自己的心理弱點,將對方自己逼入絕境。

“我不要這個,我要吃秦鎮涼皮——”果然,沒有肯定沒有否定,那就是肯定!龔學文越肯定自己的推斷,心中便升騰起懷疑的苗頭,由懷疑面前這碗飯,進而懷疑整個世界。

大概是猜到秦鎮涼皮也需要加調料水,龔學文改變:“報告領導,我要吃秘制涼皮!”

偶吼。

對警方的稱呼,開始改變了。

王璐深吸一口氣,咽下一千句你當這是下館子,安慰自己這是龔學文人生最後幾頓好餐食滿足他就當是行善積德了。

又出去買了秘制涼皮遞給他。

心中如果埋下一根固有印象做成的刺。

就算拔下來,倒刺會隨著血管流至身體的各個地方。

之後狠狠駐紮在身體裏。

哪裏都沒有問題,就是哪裏都有問題。

龔學文自己當時變態要求受害者的家人給自己做飯。

但理智又告訴他受害者家人怎麽可能心甘情願給自己做飯。

那這充滿仇恨的食物,龔學文就算身體上再怎麽想吃,偏偏心裏就是有些恐懼。

也是奇了怪了。

龔學文是做收廢品的。

自己平時就在垃圾堆。

自己也不是幹凈人。

偏偏這個時候,就非要關註食品安全。

謝嘉弈送來的幹脆面,勉強緩和了龔學文的心情。

就算在這裏龔學文一句有用的話沒說,隨著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原本虛構的自信和聰明也隨著所在審訊室的處境而逐漸消散。

“龔學文,你的事情,龔斐然全部告訴我們了。而且他告訴我們的內容可比你說的更多,我們也根據他的口供找到了更多的證據,現在找你,是在最後送檢起訴之前,再給你一次機會。”

聽到謝嘉弈的話,龔學文整個人的狀態瞬間改變。

所有的狀態都是向下墜的。

臉上的皮膚墜著,眼角垂著,嘴角耷拉著,肩膀也在下墜,整個人看起來瞬間縮了水。

所有人都要離他而去了。

他想要靠殺人來獲得自己想要被瞻仰被求饒的心理滿足,已經不會再有了。

等到了監獄,沒有人會因為他曾經犯的事情而敬佩他,更沒有會因為他曾經犯的事情而恐懼他。

龔學文身體還活著,但這個人,已經不會在人類社會存在了。

“膽小鬼。”龔學文嘟囔出一句抱怨。

在場所有審訊人員面面相覷,甚至懷疑自己聽到的內容。

“如果不是我幫他,哪個女孩子願意和他做?”

“父母為他做了這麽多,一點都落不到好!”

謝嘉弈望著對方,問出了自己最想要知道的那個問題:“為什麽選擇曹笑?”

“她算個啥東西,也配給我娃說出路?”龔學文的眼睛幾乎快要閉上了似的,身體不由自主的佝僂著:“就這,龔斐然還天天上趕子往人家家跑,都不知道被人糟蹋成啥垃圾了,給我娃在這裝公主,我就看她咋裝!”

“我還以為有啥其他本事,玩完之後發現,也就那樣。”

“就因為龔笑給龔斐然說出路?”謝嘉弈難以置信。

“我娃就應該和我在一起,爛在我家的地裏。老鼠生的兒子會打洞,我娃天生就是陪我在這等死的命,一天嘴賤的說啥意見,他走了誰給我養老,誰給我端尿盆?”

等到謝許二人離開,龔學文還在茍著身體縮在座椅上晃悠。

只是此時已是深夜,沒有任何外界的光影再投入進來照在他身上了,稍後所有工作人員下班,連當前這盞燈,也要熄滅了。

曹家村的罪惡,終於結束。

案結之後,謝嘉弈常常回想,出現這樣的案情,真的是犯罪嫌疑人法律觀念淡薄嗎?

真的是犯罪嫌疑人是因為別人的惡意而激發出自己的惡意嗎?

真的是需要很多愛需要很多錢需要全社會都要繃緊一根弦嗎?

不是的。

犯罪的惡意,從來無法熄滅。

它可能是在某個吃完午飯昏昏欲睡的下午,也可能是在某個雨天的傍晚,甚至可能出現在任何的一天,出現在任何一個普通人的心中。

但是它可以被避免。

因為關鍵時刻感受到的善意,選擇停止自己的惡意。

因為對自身行為帶來的後果認知,選擇停止自己的惡意。

因為對新聞和社會的學習,懂得遠離大概率會發生危險的地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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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隊,我們回家吧。”

許星柏將辦公室裏的東西裝進雙肩背包,已經等在樓下,站在夜晚的櫻花樹下沖謝嘉弈仰起臉揮舞雙手。

謝嘉弈莫名吸吸鼻子——

來這邊加班七天,訂的酒店就沒住兩三天,造孽啊。

“今晚必須得買肯德基,我要下載美劇看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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