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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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嘀嗒。

尚未擰幹的褲腿洇出一滴雨,沿著翻卷翹起的線頭滑落,匯入鋥亮地板上蓄的一灘水。

嘩。

皮鞋挪動,水面漾起波紋。濕襪子磨腳,楊靳川趁主持人看稿,小心調整了位置。

此刻他正坐在渡光名下一檔采訪類節目的攝影棚內,頭頂暖色燈光捂不熱濕漉漉的身體——楊靳川冒雨趕來渡光,錢家父子對他從頭濕到腳的處境視若無睹,告訴他攝影棚位置後飄然離去。

偌大一個公司沒人給他遞一塊毛巾,為了維持體面,楊靳川只好脫下水淋淋的外套,穿著半幹的襯衫上鏡。

現在一切犧牲都是值得的,楊靳川默默安慰自己。

只要抓住這次機會好好表現……錢家父子就算再無情都會按照約定給他獎勵……至於沈研……他活該……

工作人員遞給楊靳川一副面具讓他帶上。漆黑的面具將他的臉擋得嚴嚴實實,沈悶的呼吸聲大過一切環境噪音,光從面具上的兩個小孔中透進來,有些刺眼。

攝像機不拍人物下半身,觀眾只看得到楊靳川面具周圍彌漫水汽的發絲——但願他們將其當作發膠抹多了。

“嘉賓怎麽回事,別發抖,action!”

攝像機畫面輕輕晃動,主持人念完開場白邀請楊靳川介紹一下自己身份。

楊靳川局促地搓揉手指,聲音被面具擋住,聽起來有些模糊:“大家好,我是沈研的高中同學,大家可以叫我小蟲。”

“說起沈研大家或許不熟悉,但說三月一大家一定認識,如今硯清已經公開了三月一的身份,沒想到這個筆名的主人竟然是年僅18歲的沈研。小蟲,你今天來我們節目是想和我們分享你和沈研的往事嗎?”簡短解釋後,主持人適時步入正題。

鏡頭燈光全部到位,萬籟俱寂中楊靳川緩緩開口:

“不,我無法接受大家被欺世盜名之徒蒙在鼓裏,我是來揭發真相的。也許我會因為接下來的這番話被硯清報覆,但我的正義不允許我保持沈默。

“我和沈研是高中同學,曾經和他走得很近,甚至一起參加過創新作文大賽,這點大家可以去查我們學校往屆畢業生名單。我們學校叫秋縣中學。

“沈研家裏只有他外婆,從高一開始就是貧困生。大家是不是發現有點不對勁了?他家那麽窮,買不起手機也買不起電腦,哪有辦法在網上更新小說?反過來說,光是《無葉》稿費的一半都足夠讓他脫離貧困生身份吧!若沈研真的是三月一,為何他一直貧窮,甚至還需要人資助?

“更何況《無葉》當初更新頻率是日更四千,試問哪個高中生能在成堆的作業中騰出時間每天寫四千字?甚至在沈研高考期間三月一都不曾斷更,這不是純扯淡嘛。

“說到這裏,三月一的讀者們可能想反駁我,三月一可是網文天才,萬一他可以去學校機房用極短時間提前完成《無葉》更新呢?很遺憾,這不可能,我們學校和沈研一樣窮,根本沒有電腦供他用。

“從這些細節就能看出,三月一是誰都有可能,唯獨不可能是沈研。那問題就來了,為什麽硯清非要挑沈研這麽一個破綻百出的人作為三月一現實身份呢?

“很榮幸,我在尋找答案的路上遇到了渡光,渡光是一個公正的平臺,它同樣看不慣硯清弄虛作假的行為,全力幫助我挖掘當年的真相。

“事實證明正義的一方總是幸運的,一次偶然的機會,渡光收購了三月一曾經待過的平臺——憑欄聽雨,我們調查了作者檔案庫,終於在三月一曾經簽訂的合同備份上找到了答案。

“身份證那一欄填的信息不是沈研本人,而是一個叫郁清的人。那郁清是誰呢?正是當今硯清平臺的董事長!

“真相大白,當初根本不是三月一棄憑欄聽雨轉投硯清,三月一本身就是硯清人為創造的一個假神,《無葉》也許是由一組人共同寫出來的。

“如今硯清的野心還在膨脹……它把沈研推出來,是要給三月一這個筆名找一個外形優秀、身世淒慘、少年成才的身份啊!有什麽比美強慘更有噱頭的身份嗎?”

楊靳川義憤填膺地說完,靠著椅子扶手大口喘氣,情緒激動,像極了一個疾惡如仇的正義之士。

主持人受楊靳川情緒感染,追問了好幾個細節,楊靳川早有準備,有條不紊耐心解答。

節目錄了很久,等到導演喊停,楊靳川被雨淋濕的褲子都快幹了。他摘下面具,燈光重新照在臉上,心頭仿佛卸下一塊巨石,瞇眼適應光線後楊靳川意外發現錢家父子不知何時坐到了空無一人的觀眾席上。

楊靳川熱切地迎上前:“錢總,我發揮不錯吧,您之前提到賣版權的那個名額是不是可以……”

錢正偉點頭:“等節目播出吧。”

得到了準確答覆,楊靳川心滿意足,抱著自己那件沒幹的西裝外套準備離開。

雨停了,楊靳川決定奢侈一把,叫來一輛專車送自己回家。

高考考砸後,他不願上大專,成天窩在家裏寫小說,在渡光寫了將近半年都沒出成績,每天只能靠啃老維持溫飽。

有次上網時聽到風鬼和三月一不對付,他突發奇想,決定用自己知道沈研就是三月一這個秘密和渡光高層交易,沒想到錢正偉反倒給他提了個條件,只要他在一檔采訪節目中證明三月一不是沈研,就把最新賣版權的名額留給他。

這下好了,答應錢正偉的事做到了,自己的小說馬上就能把版權賣出去,以後再也不需要省吃儉用了。

想到賣版權後的美好生活,楊靳川面部肌肉抽搐,倒在專車座位上抱著肚子哈哈大笑。

專車司機好奇問他:“先生,您遇上好事了?”

“不,我害了一個人。”楊靳川朝司機勾勾食指,討了張紙巾擦拭眼角的淚水,語氣得意,“一想到我要發那個人的黴運財我就高興。”

錢家父子站在落地窗前目送楊靳川乘車遠去。

眼見四下無人,錢貴風按耐不住心中疑惑,追問父親:“爸,沈研真的不是三月一嗎?”

“他當然是三月一,但三月一不能是他。”錢正偉拍拍兒子的背,“除了寫小說,你也該學學別的。三月一到底是不是沈研,我說了不算,沈研自己說了也不算,讀者說了才算。”

“硯清直到現在還沒公開沈研身份呢,你確定沈研會同意平臺公開他的身份?”

“我們會替他公開。楊靳川在法院門口拍了一張沈研的照片,只要排除在場的所有無關人員,不就能證明三月一就是沈研了?等沈研是三月一的印象深入人心,我們再把今天的采訪發到網上,整個計劃就達成了。”

“這楊靳川可真夠忙的,又要證明沈研是三月一,還得證明三月一不是沈研。”

錢貴風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而詢問另一件事:“爸,你真要幫楊靳川賣版權?他寫的怎麽樣?”

錢正偉搖頭:“文青氣息太重,缺少創新點和爽點,這種小說賣了版權也沒人看,你的《昨夜夢》不是快完結了?賣版權的機會還是留給你吧。”

“哈哈,那楊靳川怎麽辦?”

“隨口做的承諾哪能當真,難道他不是自願揭發三月一‘真面目’嗎?”

父子相視一笑,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轍的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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