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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自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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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自愛

郭校長被牽連下位,去了江城另一個三流初中當校長,走的那天只有沈娜來送他一程。

相較於肖媛媛,這位年事已高的校長在眾人中的形象近乎扁平。

沈娜很難評價校長這個人,他對肖媛媛黨派的老師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很難不說南三的烏煙瘴氣有他的一份功勞。

但他又暗地尋找著破冰的方法,讓涓涓細流匯聚成汪洋,一下把這個水塘填滿。

郭校長的東西不多,一個箱子就塞滿了。他的兒子經營著一家超市,今天來幫忙收拾東西,見到樓下的沈娜先一步拿著東西上了車給兩人留下談話的空間。

郭校長嘴角帶笑,周身的氣質淡然中透露著寧靜。

“小沈啊,以後做老師的千萬別忘了初心,初心沒了,老師也就德不配位了。”郭校長說。

雖然地位一下子一落千丈,但他卻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這譚渾水摸出了不少死魚,不僅是南三中學,江城的教育局也被洗刷了一遍。

他繼續道:“我以前百般設想過我的結局,但從沒有想過會像今天這樣,冥冥之中我總覺得這就是最好的安排了。”

“校長……”

“哈哈,好了,小沈,就送到這兒吧,今後的路你就可以大大方方的走咯!”

郭校長擺了擺手,不欲和沈娜多說。車門關上,貼著防窺膜的車窗將他遮了個嚴嚴實實,再也看不見他帶笑的眼。

灰色的轎車駛離,尾氣飛揚,連帶著過往的一切消散在空氣之中。

人性總是很覆雜,覆雜到人本身都難以解讀,沈娜往後的一生都沒忘過郭校長這個人,她的……領門人。

——

新校長上任以後雷厲風行,第一個解決的就是按表不發的處分決定,許南禾身先士卒成為了新校長示威的手段之一。

南三中學整肅學風的第一件事就是許南禾的公開檢討。

“……我懷著愧疚與悔恨寫下這份檢討書,作為一名學生我不該朝同學動手……打架鬥毆違反校規校紀,損害學校風氣……我深刻檢討自己的過錯,希望同學們引以為戒。”

少年的嗓音富有磁性,低沈悅耳,陽光灑在他的身上給他渡上一層光輝,明明在檢討,卻莫名讓很多人覺得他本是正義的化身。

少年愛出風頭,或用拳頭,或用高談闊論,或用嘩眾取寵,目的總是為了吸引別人的視線。

殼子開始碎掉的世界裏,一切不合理的舉動都在被進化,程度很緩,但很有成效。

許南禾沒有成為南三學子盲目追捧的對象,大家逐漸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這個世界,雖有些偏頗但終究還是回歸了正道。

“檢討人,高三一班許南禾。”

許南禾念完最後一個字,深深地朝臺下鞠了一躬,態度認真,神情嚴肅。

他直起身,掃過臺下烏泱泱的人群,眼神溫和,心裏不禁想起了遠在國外的父母。

許知遠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告訴過他,自己做出的選擇就要自己去承擔那份後果,沒有人跳脫在規則之外。

在許南禾十八年的人生中,許知遠和江君曼身體力行地貫徹著這個準則,規則淩駕於所有,所有人都應該尊崇。

他願意為自己的所作所為買單,當然,前提是這份規則是正確的。

新校長也知道些許內幕,沒對這個“見義勇為”的學生過多苛責,只是讓他加入了思想政治班,一個受到處分的學生接受思想道德教育洗滌的地方。

思政班沒有苦力活,只是老師會用盡各種話術去教導這群走上“岔路”的學生。許南禾每天的任務就是抄寫,背書。

對於純理科生來說,背書確實是一大酷刑。

“好了,下課。”講習老師收了書宣布下課。

政思政班較普通班晚放半個小時,大家已經迫不及待沖向了食堂,畢竟天大地大吃飯最大,轉瞬間教室就只剩下了許南禾一人。

少頃,門口走來一個人,提著兩袋打包的盒飯,放到許南禾空無一物的桌子上,思政班單人單座,程晚和許南禾擠在一張桌子上,也不知是不是沒註意,程晚占據的面積遠超二分之一,明晃晃超出了先前牢牢守護的分界線。

“謝了,其實我可以自己去食堂吃的。”許南禾禮貌道謝,一邊把屬於自己的那份盒飯打開一邊說道。

“我心裏過意不去。”程晚淡淡道。

“你知道的,無論是誰我都不會視而不見的,你沒有必要讓自己負擔這麽重,我做這些……”

程晚打斷他,“吃飯吧。”

程晚的眼一直垂著,強迫自己不去看許南禾的眼睛,看那溫柔又冷情的眼睛。

他一口飯要嚼很久,飯菜絕不混在一起吃,筷子永遠只夾一道菜,硬是把吃飯變成了不得不做的事。

沒有享受,只是為了滿足機體的需求。

許南禾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說什麽。

他感覺得到程晚把自己當做了朋友,只是他並不需要程晚去為自己做這些,不管是那些被罰抄的內容還是每天的兩餐,不像平等的社交,而是付出的討好。

眼神撇過程晚完全沒動過的兩道菜許南禾的手頓了頓。

豎日中午,程晚照舊給許南禾帶了飯,兩人安安靜靜地坐在教室的後排吃飯,沒有談話,氣氛詭異又和諧。

“下午別帶飯了。”許南禾說。

程晚握緊了筷子,眼神晦澀不明。

“我外婆剛給我發了消息說下午我送飯,”許南禾給陳叔回了個消息才繼續道:“嘗嘗她的手藝吧。”

“……好。”

心裏那股郁結倏地松散,程晚過了好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程晚每天最期待的就是飯點,只有待在許南禾身邊他才會心安。肖宇的退學對程晚來說更像是一場夢,在許南禾離開一班的這幾天他都覺得空虛不已。

甚至在看到不遠處的方昌林和賈磊陽時心裏猛的一顫。

許南禾的位置早沒了那股特殊的清香,他焦躁的情緒無法安撫,藏在平靜的皮囊之下,瘋狂叫囂。

他很難理清自己是個什麽感受,就像抓住了唯一的光,黑暗的世界少有的變得明亮,從此,便再也放不開手。

等望不到程晚的背影許南禾才長舒一口氣,他有些招架不住程晚近似黏糊的靠近,從小到大他從沒應付過程晚這種敏感缺愛的人。

作為朋友,他潛意識裏把程晚當成了一個易碎的玻璃娃娃,下意識收起了自己所有的冷氣,毫無防備地將這個人納進了自己的領土。

他清楚地知道程晚會牢牢抓住每一份難見的溫情,一如書中那般,偏執,固執,硬是要撞到南墻才會回頭。

手指無聲敲動,鋪成樂章,思考者在思政班的角落化作雕塑。

許南禾只知道程晚所有情緒的轉折點發生在一個雨夜,一個讓程晚精神遭到重錘的雨夜,在那之後成為主任的王德厚才會借著老師的身份趁虛而入。

敲動的左手一停,從桌子裏拿出一個純白的本子,翻開一看,秀氣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所有的橫線。

許南禾靜坐在那裏,五感感受著空無一人的教室漸漸被填滿,歡聲笑語充斥,讓那份寂靜轉瞬即逝。

許南禾心想:我得讓程晚學會愛自己。

做事要盡善盡美,要解決問題的本源。

光不一定全是純潔無害的,有些光會灼傷人的皮膚,讓它潰爛,不會辨別的人終有一天會受傷。

學會愛自己,學會依附自己,當自己足夠強大才會視外界的幹擾如無物,活出自己的人生。

燦爛也好,肆意也罷,終歸是自由而明媚的。

人這一生終究是要靠自己過活的,親人、朋友、愛人,終究只是靈魂的短暫共鳴,沒有誰會陪著一直走下去。

——

下午五點半。

思政班一哄而散,許南禾掏出兜裏震動著的手機接通了電話。

“少爺,我已經到學校門口了。”

“好,陳叔你待會兒別叫我少爺,跟外婆一樣叫我南禾就好。”

“少爺,這不合規矩。”

江家在江城算是名門望族,江家家主江應知平日很重規矩,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尊卑分明,在這個平等的社會硬是奉承著階級分明那套。

直到他去世,這個規矩才被江外婆一點點敲碎。

“陳叔,沒什麽不合規矩的。況且,我現在的身份只是許南禾。”

不是江家的少爺,不是許教授的兒子,單單是許南禾本身。

這也是許南禾喜歡在公立學校上學的原因。

“好吧……”電話那頭陳叔語重心長地拖著尾音答應了。

陳叔聽著電話那頭傳來的忙音嘆了口氣,滿臉的慈祥,少爺長大了愈發有小姐年輕時候的樣子了,如出一轍的喜歡自己獨立的人格。

陳叔在門外等了一會兒了,見到許南禾立馬把手裏的兩個大保溫桶遞了過去。

“南禾,我先走了。”陳叔說。

南禾兩個字說得生澀別扭,好在字少不細聽都聽不出來。

陳叔下意識去看邊上那個孩子的反應,對上他平直青澀的視線心下一安。

“好,陳叔您路上慢點。”許南禾點點頭,叮囑道。

程晚乖巧地看著許南禾的“叔叔”,心思百轉千回,不知在想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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