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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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深秋最後一場暴雨帶走了枝頭枯黃殘破的樹葉,光禿禿的樹梢上掛著雨滴,天邊的餘暉在幾個呼吸間被黑夜代替。

A城的冬季悄無聲息降臨。

謝淮舟盯著電腦,屏幕的白光照亮他眼底的血絲,手邊的煙灰缸裏堆了滿滿的灰燼和未燃盡的煙頭。

知道郁長澤沒去拍攝後,他立刻派人追查下落,可惜時間過去太久,只搶到一段沒處理幹凈的視頻。

視頻裏郁長澤並沒上飛機,反而繞到接機口上了一輛普通的出租車。

視頻明顯剪輯過,車牌號、司機樣貌之類的明顯標識全部被處理,之後的道路監控更是連車都沒出現,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多,謝淮舟已經有了猜想。

一遍遍看視頻,只是還懷揣著希望,也許是他想錯了,也許帶走Leo的人不是江宴......

謝淮舟總是這樣,過分軟弱,無謂掙紮,非要撞了南墻,被釘死在墻上才肯放下那點期望。

視頻播放到第十七遍,謝淮舟發現一個微小的細節,司機握方向盤的動作有點奇怪,手腕與胳膊是筆直的一條線,拇指與食指之間的距離很小形成一個U型的間隔,類似握住推車、輪椅之類的把手,而正常握方向盤時手腕與胳膊有一定夾角,拇指與食指的距離會更大些,形成“C”型。

這處細節連線索都算不上,也許是巧合,或者是司機隨意擺出的一個動作,並不能說明什麽。

但謝淮舟立刻就想到了高升,他是江宴的助理,經常會推著江宴出席活動或去醫院檢查。

他調查了高升的行蹤,十月二十八號郁長澤去機場那天,高升曾在機場附近出現。

……

江家的小花園入秋後建了玻璃暖房,即使經歷一夜暴雨,花木依舊繁茂,日光下搖曳生姿。

江宴拿著一把小花鋤給架子上的鳶尾松土,露出的半截手腕蒼白細瘦,兩邊的腕骨高高凸起,像是只剩一層皮包著。

“先生,謝總來了。”高升過來叫他,臉色不太好。

江宴點點頭,把小花鋤放到一旁,擦了擦手讓高升推他出去。

謝淮舟獨自待在待客的小花廳,他站在窗邊,穿著一席深色的大衣,冷冷抿著唇,面目表情看著滿園蔥蘢,煙霧飄浮在他指間,一點橙紅的煙火在蒼白的日光下明明滅滅。

他聽見輪椅軋過青石板的聲音,淡漠的視線投向江宴,第一次沒有迎上去。

高升把江宴推進小花廳,沖謝淮舟點點頭便匆匆離開。

江宴操控著輪椅轉到茶桌後,漫不經心道:“昨晚沒睡好?都能看見紅血絲了。”

“換了是你,你能睡著?”謝淮舟將煙按在江宴最喜歡的那套黃花梨八仙桌上,完整的木紋突兀地多了塊黑斑。

江宴微微掀起眼簾,哼笑一聲:“你不用拿我的八仙桌撒氣,再過一兩個月郁長澤自然會回去。”

連日來的疲憊、煩躁、憤怒、失望在一剎那爆發,謝淮舟沖到他面前雙手撐在桌面,逼視著他的眼睛:“我不是來找你撒氣、抱怨,大鬧一場後就能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江宴,別把我當小孩子愚弄。我今天必須帶郁長澤離開。”

江宴的目光變得銳利,鳶尾花型信息素在空中漫開,謝淮舟後頸灼燒發痛。

“我要是非不讓呢。”

“那你就該想想歲歲。”

江宴臉色剎變,額角青筋暴起,一字一句道:“你威脅我?你為了一個連自己父親是誰都不知道的野種威脅我?”

“不管他的出身如何,他是我的愛人!”

“愛人?”江宴匪夷所思地看著他,“誰的愛人會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一直到現在他對你說過實話嗎?”

“如果不是謝昀霆突然發難,你是不是還以為他在拍戲?”

“你給過他多少次機會,他珍惜嗎?”

“小舟,相愛最基礎的前提就是坦誠,郁長澤做到過嗎?”

謝淮舟:“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不是你關著他試藥的理由。”

“但是沒有他,我會死!”江宴怒吼著,撕心裂肺地咳嗽,從喉嚨裏嗆出一口血,“辭年發現一種藥物,有60%的可能性扼制病情惡化,但因為基因序列特殊,一直沒通過臨床試驗,而我的身體狀況根本無法參與測試,這世上只有郁長澤和我的基因序列相似度最高,只要實驗通過我就有救了。”

謝淮舟腦子很清醒,江宴只說了試藥成功可以救他,他當然希望江宴能活下來,但試藥的後遺癥呢?郁長澤會怎樣?他的身體能支撐完試驗全階段嗎?

這些問題江宴都無法回答,基因類藥物風險很高,輕則營養不良、性激素水平增高、睡眠需求減少,嚴重的會出現肢體功能障礙,認知和精神功能障礙,甚至可能會導致癌癥、遺傳毒性等後果。

“我保證無論試驗成不成功都會全力治療郁長澤的後遺癥;還有,網上最近對你和郁長澤的爭議不是很大嗎?他是演員,負面新聞很影響事業的。我能幫你們,只要你當今天沒來過,不會有任何人議論你和郁長澤。”

江宴面色灰白,那雙閃爍著精明和銳利的眼眸浮現出哀求:“小舟,我從未求過你什麽,這次幫幫我。如果我死了,歲歲和辭年怎麽辦?江家人不會放過他們的。”

謝淮舟心臟一陣陣犯酸,他從未見過江宴如此低聲下氣求過誰。他們相識二十年,是摯友、同伴、兄弟,見證過彼此最狼狽或最耀眼的時刻,是可以托付家人的存在。

謝淮舟覺得自己站在一塊懸空的巖石上,向左向右都是深淵。

可他與江宴的情分和郁長澤有什麽關系呢?

前二十年江宴對郁長澤不聞不問,現在生病了卻要拿他試藥,這是哪來的道理?

江宴生病,他著急、辭年心疼,那郁長澤呢?被關著試藥的那幾年有人心疼過他嗎?

不能因為郁長澤沒爸沒媽,只喜歡謝淮舟,就欺負他啊。

“對不起,你想要任何醫學專家、設備或者研究資金,我都能幫你,唯獨郁長澤不行。”

“你以為這些我弄不到嗎!”

江宴心中生出一股濃濃的怨恨,明明只差一點,郁長澤都同意了,謝淮舟憑什麽跳出來阻止,他對謝淮舟那麽好,把他當親弟弟,給他鋪路,教他如何對付謝家人,結果他為了一個私生子威脅他,連最後活命的機會也不給他。

江宴心中百轉千回,他想到辭年,想到了歲歲,想到了他與辭年的終身標記。

被終身標記的Omega失去Alpha後很難獨活,每一次發情期都是受刑,他無法接受那樣漂亮耀眼的辭年會被抑郁、焦慮折磨,最後以自殺結束一生。

江宴眼眶通紅,手輕輕扣在茶桌底部,那裏有個暗格,裏面藏著一把消音手槍。

“阿宴。”

一聲悲切的呼喊將江宴驚醒。

辭年面色蒼白,一雙深邃漆黑的眼睛望著江宴,頭一次如此悲傷、絕望,像凝結了一汪冰冷幽暗的湖泊。

一瞬間,江宴什麽都明白了。

臨床試驗失敗了,沒人救得了他。

奇異的,他竟感覺到釋然,如同塵埃落定,背負在身上巨大的頑石被卸下。

...........

郁長澤每隔幾天,可以和謝淮舟簡單通訊,最近研究員總是拒絕他的通訊請求,他隱隱察覺到不對勁,得知謝淮舟Beta身份暴露後,他強烈要求結束試驗,雙方僵持不下,最後辭年答應加快試驗節奏。

藥物排異反應比預期的更猛烈,即使是S級Alpha也無法抵擋,郁長澤被送進搶救室,臨床試驗宣告失敗。

“N0317還未脫離危險,不建議現在轉移。”

“他有名字。”謝淮舟冷漠打斷研究員,他不喜歡別人用編號稱呼郁長澤,好像他只是一個可以隨意替換的實驗品。

監護室內,Alpha渾身插滿管子,皮膚呈現出病態的青白色,悄無聲息地躺在床上,連微弱的呼吸起伏都沒有,若不是床頭擺著的生命監護儀還在規律地發出聲音,恐怕會以為那是具死了多日的屍體。

郁長澤忽然猛烈地嗆咳,噴出一口鮮血。

生命檢測儀開始報警。

時刻待命的研究員沖進病房。

郁長澤在劇痛中恢覆一點意識,隔著呼吸面罩的血霧,他只看見一團團白色的人影在晃動,他厭煩的側過臉,失焦的目光投過透明的觀察窗遲鈍地落在謝淮舟流著淚的臉上。

郁長澤嘴唇張了張,離他最近的研究員聽見一聲低嘆:“哥哥...怎麽這個時候看見你呢...我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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