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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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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真實

越辭死了。

薛應挽親眼看著他倒在地面, 一點點失去呼吸,大股大股的鮮血從被拔出的劍傷出汩汩而出,好在身著玄衣, 並沒有那樣駭目驚心。

他等著越辭身體最後一絲靈息散盡,擡手替他闔上了半睜的眼睫。

他的本命劍就放在身側, 薛應挽隱去身形,等待第一個經行過的路人看到他的屍身, 隨後驚嚇得尖叫,引來更多的人, 他們圍成一圈, 看地面被日頭曬幹的血。

一位母親捂住了女兒的雙眼。

不久, 朝華宗傳來了大弟子越辭亡故的消息。

死因是他的本命劍,這把劍是被生生捅入他胸膛的越辭沒有反抗, 下手之人也沒有用靈力, 無法追查。

換句話說,越辭是自願被殺死的,甚至想替兇手隱瞞。

傳來傳去,便傳成了情殺, 都說這位大師兄從前的道侶回來了, 卻恨他當年棄自己而去,於是毫不留情,取了曾經愛人的性命。

有人說他癡, 有人說他傻。

這樣高的修為境界, 再修煉個千年便有望飛升,如今卻為了短暫的人世情愛, 主動放棄得道,著實可悲。

不過, 還是沒有人見過他的那位道侶。

朝華宗鬧騰了一陣,也漸漸不再討論這位曾經的大師兄,又恢覆到日日修行練劍之中。

薛應挽沒有回宗門,他留在這個總是記不清名字的小鎮上,租了一間小屋,沒有任何人打擾,待了足足一個冬天。

冰雪消融之際,薛應挽見到了蕭遠潮。

他在屋前種了很多花,養了三四五六只小貓,一出屋子,貓兒便圍著腳邊打轉,來了生人也不害怕,一道道或尖或啞的喵聲此起彼伏。

薛應挽懷中抱著一直通體烏黑的小貓:“你怎麽來了?”

蕭遠潮道:“我,我太想見你了,就自作主張……”

“好吧,”薛應挽放下貓兒,拍拍它的屁股,重新起身,問道,“你要不要吃些什麽,我給你泡茶?我做了茶點……”

蕭遠潮沒去對上薛應挽眼神,只結結巴巴地應:“好。”

他坐在石凳上,手裏捧著一盞熱茶,斟酌許久,才低聲發問:“這些時日,你過得怎樣?”

薛應挽偏頭:“你說什麽?聲音太小了,我沒聽清。”

蕭遠潮:“……”

“沒什麽。”他說。

薛應挽把裝糕點盤子往前挪了挪,蕭遠潮還沒伸手,便被一只跳上桌子的貍花貓叼了一塊離開,貓兒黃澄澄的瞳珠怒視般瞪了一眼。

他悻悻收回手。

薛應挽不禁笑了一聲。

“吃吧,給你準備的。”

蕭遠潮掩飾般快速點了點頭。

不知為何,再見薛應挽,渾身總是有些不自在似的,搞不清楚該用什麽姿態面對對方,想交談猶豫,要親近畏縮。

只小心地咬下一口糯糯軟軟的薏米糕,熱意餘香在齒關炸開,細黏卻並不粘牙,一咬一吞,喉中盡是滿足之感。

薛應挽托著下頜,眉眼彎彎。

“好吃嗎?”

“好吃。”蕭遠潮幹巴巴回答。

這些時日,他又找回了當初喜歡做糕點的熱情,自己吃不完的,也會去分給友善的鄰裏。薛應挽怕事,想著過上一段時間再回到朝華宗,也就不會有人懷疑他與越辭的離世有關了。

蕭遠潮似鼓足勇氣,又問:“你在這裏,過得好不好?”

“這算個什麽問題,”薛應挽發笑,“我當然好啊,現在沒了煩惱的事,就在這陪著貓啊鳥啊,順便看看能不能等到什麽人。”

“等到什麽人?”

“不知道,”薛應挽道,“不過我這不就等到你了嗎?”

蕭遠潮:“……”

他嘆聲:“你若是真在等我,就好了。”

薛應挽選擇性忽略這句話語,又問:“所以你今天來,只是為了看我過得如何嗎?”

蕭遠潮楞了一下,隨後道:“近來……事情很多,到附近辦事,便想著順路來尋你……”

薛應挽順口接話:“是因為兩界封印補全,留在奈落界的魔族不安麽?”

“什麽?”蕭遠潮不解,“封印為什麽會補全?”

“當然是因為——”薛應挽也一怔,“等等,難道封印,一直沒有發生變動嗎?”

不應當,越辭所說的每一件事都是準確的,他也沒有欺騙自己的必要,

可不可能……

這並非純粹猜測,他看到了千年前發生的一切,看到了村莊的結局,才因此十分確認,越辭不可能不是那個魔種。

那為什麽封印還是沒有修補完整,他做錯了什麽,還是越辭沒有真正死去?

他親自動的手,親眼看著他一點點失去呼吸元神散盡不會有假,薛應挽實在想不通,到底哪一步除了錯誤。

蕭遠潮發覺他狀態不對,眉心皺起:“……阿挽?”

薛應挽一時如夢方醒,急急喘息。

“抱歉,”他道,“我還有事,今日不能繼續接待了。”

蕭遠潮眉目有一瞬黯然,很快撐著笑意:“好,那等你有時間,我再來看你。”

辭別蕭遠潮,薛應挽不住來回踱步。

越辭已然死去絕對沒有任何一分差錯,他是魔種這件事更是毋庸置疑,難道他果真換了一個模樣又重新開始?不……若按照他性子,倘若真的有機會重新來過,第一件事便是迫不及待來找自己。

可一切都完成了條件,為什麽那道封印還是沒有修補完整?

薛應挽逼迫自己沈下心來,從頭開始細細思酌每一步。

從自己重新蘇醒,到與越辭一起回到千年前,再到返回現世,親手誅殺越辭……

哪裏不對勁呢?

抱著疑問,他重新回到朝華宗,卻是徑直尋上了呂志。

尋常弟子並不能直接面見宗主,可呂志知曉是薛應挽,單獨邀他入殿,屏退其餘弟子,反恭以茶水,面色沈靜如常,像是對一位久別重逢的故人。

“……宗主。”

呂志與他點頭示意:“你記起來了。”

“這些年間,你一直在等我嗎?”

“沒有特意,不過……”他上下端詳著恢覆本來面容的薛應挽,思酌一番,道,“見到越辭與你再次出現在我眼前,的確十分驚奇。”

“我從來以為,這種事情不會真的發生,直到每一件都如你們所說的發展,再是蕭遠潮,越辭來到門中……我這才相信,原來當初並不是一場夢。”

這樣開誠布公的談話,倒是第一次。

薛應挽勉強撐出笑意,沒有心情繼續應和這位已然成為一宗之主的故人。他不顧茶水滾燙,盡數入喉,緊閉雙目,待思緒理清,深吸氣,講出自己今日到此的因由。

“當初,越辭尋我不見,是你救下他,讓他成為你的弟子。”

“不錯。”

“你……是如何與他說的?有沒有說過,我們會回到千年前一事?”

呂志道:“此乃天機,我自不會提早洩露,他當時整個人無半分求生意志,若槁木死灰,惟願一死。我於心不忍,便上前勸說,道……自己測算結果,你二人,終會有相見一日。他這才放棄求死,拜我做師尊,留在朝華宗內。”

呂志話中並無過錯遺漏,此處線索也斷了。

薛應挽正懊惱要拜別,卻被呂志勸住:“我知曉越辭身死,雖不知為何你要對他動手,但現下看來,你仍舊多日為此事憂心焦亂。”

“為何你對我將他殺死一事表現平平?他總歸也是你的弟子……”薛應挽不解。

呂志向他行了一個禮節,輕聲道:“我相信你二人是天人臨世,有指點超脫之能,所行所為皆有緣由,我等凡人不敢幹涉。”

薛應挽覺得好笑,他只是趁了禁術東風,卻被宗主認為是天人下凡,這豈不是倒反天罡。

當下不敢承這恭維,道:“我只是區區常人,若當真有天人,那也該是死去的越辭。”

“因果紛亂,不可幹預,”呂志搖頭,口中輕嘆,“能入陣之人,早就被天命選定,命數也早已定下,非人力所能更改。”

“笑話……”薛應挽怒極反笑,“當真是天大的笑話,倘若早有天命,最不該死的人就是越辭。你可知道我殺他有多簡單?照你說法,我根本無法用任何方式殺死他……”

話說到一半,忽的自己也意識到什麽,停頓一下,重新看向呂志,眼中血絲滲出,他嗓音啞聲,帶著些許疑慮,問道:“……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他突然沖動起來,竟一時忘了二人身份與禮儀,一把抓住呂志領口:“越辭死了沒有?”

呂志似早有預料:“你親手殺了他,卻問我他如今究竟有沒有死去嗎?”

薛應挽自己也怔怔呆滯。

是啊,他親手殺的越辭,看著他咽氣閉眼元神散去,怎麽會有假?怎麽可能有假?

他在反覆確認懷疑中頭痛不已,呼吸發急,四肢百骸似有熱流竄湧,胸中燥熱悶煩。

呂志反握上他手腕,二指搭與經脈,道:“你心性已然不穩。”

“我,我穩不了……對不起,宗主,是我沖動了。”薛應挽苦笑一聲,下唇咬得發白。

他跌坐回原地,眼前逐漸浸染上一層濕意。

絕望,無助,焦亂,走投無路,這些情感如經久不散的灰霧將他徹底籠罩,將他逼下深不見底的暗淵,將他所有的希望一點點打碎,最後再告訴他,你殺錯了人。

你殺了最愛你,願意為你心甘情願赴死的人。

四下安靜,不起一絲風聲。

呂志看他模樣,許久,才道出一句話。

“戚挽,”他問,“你有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也許從一開始就並非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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