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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秘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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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秘境(四)

薛應挽不願接下那只小盒, 正要送還越辭手中,遠處傳來幾道聲音:“就是前面,方才動靜就在那!”

有人來了!

他們並不想暴露身份, 薛應挽正想要往何處離開,眼見越辭手掌已然握上劍柄, 眼神沈冷,隨時準備起身。

薛應挽渾身血液冰涼, 慌亂之中,暫且先將內丹收入懷中, 拉著越辭手臂:“走!”

越辭滿意地看著薛應挽難得主動, 松了劍, 任由他帶著自己往另一側林中躲藏。

遠遠還聽到那幾個弟子見到妖獸後的驚呼。

“有人將妖獸殺了!”“這樣大的體型,這牙齒, 誰能有這個本事?”“快看看妖獸身上還剩下什麽……”

越辭向他討要誇獎。

“我厲害麽?”

薛應挽沒有回答, 忽覺心口發熱,將方才裝著妖獸內丹的小木盒取出,正是那內丹正緩緩散出暖意。

“嗯?”越辭有些稀奇,同樣摸上木盒, “這是中級內丹儲藏器盒, 那東西內丹竟能隔著它發出感應?”

通常妖獸內丹被取出後便不會再有任何反應,只能供修士煉化所用。

眼前妖獸內丹隱有變化,只能說明他二人現在所處位置, 與妖獸這數千年以來所待位置接近, 甚至可以說……是在守護著什麽。

也許最初死亡的弟子,便是因此驚擾了妖獸, 才遭遇不幸。

越辭握上薛應挽手心,閉目感應, 隨後睜眼,道:“這邊。”

此物當真有妖獸一絲念力,似在不停想回到守護之處,也近乎於替他二人指引,一路帶領著,輕易穿過密林,走到一處溪瀑之前。

繞著打轉兩日,薛應挽還當真以為密林無邊無際,不想此處竟有如此清澈水源,被樹木與濃霧遮擋的群山也現出痕跡。

瀑布從山頂傾瀉而下,如白練倒懸,飛珠濺玉,響聲嘩嘩,與林間悶燥天差地別。

那顆內丹更為燙熱,越辭只思考一瞬,拔劍將瀑布破開,果真,在那水瀑之後的山崖,竟憑空隱藏著一處洞穴。

借力而至,身側布下結界,不沾一點水意而突破飛瀑入洞,一團滾燙火焰從越辭掌中冒出,倏然照亮了整個洞穴。

洞穴並不長,涼意極為清爽,一路前行,很快便來到一處石室。

石室空曠,唯獨中央一張石桌,桌上擺放著一只木匣。

越辭並未貿然上前,撿了腳下石頭,試探著往前摔砸,確認沒有機關,令薛應挽在原地等候,才先行一步,踏入石室。

那木匣看似尋常,可無論用蠻力,亦或用越辭那柄神器佩劍劈砍,皆無法造成任何傷害。

“不許外力突破,硬性機制?”越辭沈下眼,指腹壓在木盒鎖扣之處端詳。

薛應挽感受到掌中內丹隱動之意,同樣踏入石室,行至越辭身側,將裝有內丹的小盒打開。

幾乎同時,石桌上的木盒應聲而開。

“……是我蠢了。”

二人朝盒中看去,只一眼,越辭便輕笑出聲。

“竟然是這個。”

裏面放著的,是一只由拱橋模樣硬塊連接著兩塊厚重圓形之物,摸上去時,那兩塊圓形如耳罩一般柔軟。

倒與護耳有些相像。

薛應挽不解:“這是……”

“耳機,頭戴式耳機,”越辭說道,“前幾年在我們那經常會用到,拿來聽聽歌,或者降噪,後來出了能連接意識的一體腦機,就慢慢淘汰了,只有一些聽歌發燒友還喜歡用。”

“啊?”

越辭拿起耳機,微微拉開,令那兩塊圓罩攏在薛應挽耳側,硬塊搭在頭頂,再慢慢松手,耳機便戴在了他頭上。

“怎樣,什麽感覺?”

什麽感覺……

薛應挽眨眨眼,四周聲音似乎都被什麽阻隔,變得小了許多,又沒來由覺得有些舒適。

“有聲音嗎?”越辭放高聲音又問道。

“聲音?”薛應挽回答,“除了你說話,便再沒有了。”

“是嗎?我試試。”

他取下耳機,薛應挽耳中恢覆清晰,他看著越辭熟練帶上這被稱之為“耳機”之物,擺弄兩三下,興致缺缺扯下。

“確實什麽都沒有,”他遞給薛應挽,“收著吧,說不定往後有什麽用。”

薛應挽向來有些喜歡這些從未見過之物,並不推辭,放入納戒之中。

壓在箱底還有一只木板,上面刻著兩行密密麻麻,混著塗黑方塊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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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雜在一起的小字像是什麽奇怪的字符或密碼,難明其意。

越辭簡單撇去一眼:“大概哪個程序員沒做好,測試也沒註意,落在這了吧。”

薛應挽心有疑惑,還是將木板收起。

越辭又在石室內探查,走上兩圈,發現再無異常,遺憾道:“走吧,這裏不會再有其他了。”

薛應挽回頭看去,這石室由洞穴天然生成,竟方方正正地,實在稀奇。

他們這一走,往後此處,便是真正的空空如也了。

妖獸內丹隨著石室內物品被取出,也逐漸冷卻為普通內丹模樣。

他二人是經由內丹指引才走出林子來到此處,伴著水聲潺潺,不必擔心被林中其他修者偷襲,也難得能安心睡個好覺。

少了參天巨樹的遮蔽,也終於能感受到秘境中更為漫長的日落,還有遠處濃霧彌漫中隱約可見的山峰。

薛應挽趁著越辭到水瀑邊洗臉,特意繞到了較為偏遠的另一處巖石背後,希望越辭能夠明白他想要避開之意。

但越辭顯然不這麽想。

薛應挽半閉著眼快要入睡,越辭再一次順其自然坐到他身側,手掌搭住他往旁側偏過的臉蛋。

他手心還帶著溪瀑的涼意水汽,晚風也悠悠地吹著發尾一點發絲,越辭靠得很近,聲色帶著屬於男人的清沈。

“找了你好一會兒。”

薛應挽撐起身子,眨了眨眼睛,讓自己恢覆清醒。

總不能一直這樣這樣,他長出一口氣,看向身側男人:“越辭,”他問,“妖獸本就是你殺的,我把內丹還給你,我們分開走吧。”

越辭:“為什麽?”

薛應挽向來不會說重話,想說點難聽的,也沒憋出幾句,思酌良久,依舊還是那副體貼模樣:“我修為並不高,總會拖累你,秘境這麽大,你一人也能夠探索,說不定還能得到傳承。”

想了想,又委屈:“何況,我與你在一起,總有些不自在。”

“不自在,為什麽,”越辭等薛應挽轉過臉,對上那雙閃躲的眼神,“……你怕我?”

薛應挽搖頭。

“每個人都會有自己不喜歡,不擅長相處的人,並不一定要什麽理由,可能只是單純的氣場不和。既然確實不合適,也沒什麽必要強行湊在一起相處,我能夠在秘境中自保,師兄不必擔心。”

本以為說得已經足夠直白,越辭卻似沒聽懂一般,反而與他靠得更近,沈下些臉,問道:“在趕我走?”

薛應挽抿著唇,肩頭微微扣緊。

越辭嘆了聲氣,將自己背後佩劍取下,交到薛應挽手中。

幾乎是一瞬間,薛應挽身體也忽而傳來一股異樣之感,耳中爆出劇烈嗡鳴。

好在只持續了很短時間,短到越辭甚至沒發現他的異常。

後悸中,薛應挽還以為那是一場幻覺。

“這把劍,叫無名,”他說,“無名就是它的名字。”

“很久以前,我一直沒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劍。我去過山下的鐵匠鋪,去過黑市拍賣場,都沒有一把暫時能用的趁手的劍。因為我知道,自己註定會擁有一把整個鼎雲大陸最強的劍。”

“後來,我認識了一個人。”

“一個很溫柔,又懂事乖巧,還很喜歡我的人。”

“在那時,我還不知道,我即將拿到的劍,是要用他去換取的。”

薛應挽瞳孔緊縮,心跳驟然停了一拍。

“我的確很自私,為了一己之欲,為了自己的目標,毫不猶豫騙了他。甚至和他揭穿的一樣,我設了一個局,讓他一點點從滿懷希望到深不見底的絕望,讓他心甘情願跳下熔爐,用血肉換了一把劍。”

那些本已經盡力忘卻的回憶在越辭講述之間倏地湧上心頭,薛應挽渾身冰涼,像一盆冷水徹徹底底從頭澆下,每一寸血脈都凝上一層濃重的霜寒。

他費了極大力氣,才克制住自己不要本能性地因為觸碰到劍柄而發抖。

其實早就想明白,可從對方嘴裏聽到,得了確認,卻又是完全不同的感覺。

一顆真心多寶貴,奉出時就有多廉價。

那些對他的好,對他的細致照顧,雲雨後的溫存,究竟是貪戀一點身體快。感,還是為了讓他打消疑慮,交付出自己與滿腔情意,成為他拿到神器的必要付出呢?

倒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事。薛應挽孑孓獨行百年,習慣忍受獨單,嘗過寂寞孤苦,世間這樣大,不也是尋不到一個落腳地。

風吹雨落,枝葉被雨點打折,浮萍隨波而逝。

他還以為自己都習慣了。

倘若不是越辭告訴他,那場騙局究竟有多完美。

他有多好騙。

被稱為“無名”的天下第一神器如今就在他手中,甚至隔著劍鞘,也能感受到絕世無雙的威壓與澎湃靈流。

薛應挽心口似千萬蟻蟲噬咬,似利刃剜過胸膛,剖出一個洞,任淒冷的風霜穿過,任一雙手將他攥緊再松開,血液順著淌流而出,直到身體徹底枯萎。

緊接著,是說不上的煩厭。

越辭撫摸著雲紋盤繞的劍鞘,話語緩慢:

“失去他以後,我才發覺,原來我也一樣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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