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心跡(五)

關燈
第28章 心跡(五)

沒有等到薛應挽的回答, 一道淩厲劍氣便破風而來,蕭遠潮眉間一沈,另一手抽劍相抵, 鏗鏘一聲,洶洶襲來的靈力化作餘波消散。

隨之而來的, 便是一到硬生生劈砍下來的長劍,目標卻並非蕭遠潮, 而是他抓握薛應挽的手臂,蕭青遠再次擋下, 也被迫松開手。

越辭攜劍而來, 劍尖直指蕭遠潮, 一手牽過薛應挽,低聲問道:“怎麽樣, 有沒有事?”

薛應挽搖搖頭。

蕭遠潮語氣依舊高高在上, 仿若評論一件無關緊要的事:“短短一月,能從築基到金丹,倒是不簡單。”

話音落下,反倒薛應挽詫異地看向越辭, 顯然也對他的進益之快而震驚。

“與你有關系嗎?”越辭語氣陰冷, 反問道,“我還沒問呢,蕭師兄特意從朝華宗前來長溪這小地方, 是找我的道侶有什麽事?”

蕭遠潮眉心皺得更深:“道侶?”目光看向薛應挽, 似在求證。

薛應挽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蕭遠潮一怔, 喉嚨微窒:“我知道了,”他道, “但關於我師尊一事,我還是想要一個答案。”

薛應挽闔上雙目,長長嘆出一口氣。

“師兄,”他慢慢說道,“已經過去很久的事,再提在講,都沒有任何意義了。”

蕭遠潮道:“對我而言,有意義。”

薛應挽堅持:“你只是放不下,或是為自己當時沒能救下師尊而後悔,但事情早就已經發生,結果,你是朝華宗大弟子,一切都應該往前看。”

若論起年歲,蕭遠潮比薛應挽還要大上三四歲,可如今卻反倒成了被說教安撫的那一個。他知道自己問不出答案,或者換句話,他早就知道了答案,只是不願信,也不甘心。

不甘心事情只是如此,不甘心恨錯了人,足足百年,你們本該是最親密契合的好友,最後分道揚鑣,一刀兩斷,雖不至於不死不休,可百年過去,早就連最普通的好友也沒有機會了。

“……也好,”蕭遠潮收起劍,說道,“那就這樣吧。”

各自身邊都有了新人,往事也得了答案,終於不必一生汲汲營營,被囚困於舊事之中。

越辭待他並沒有一個好表情,像是一只隨時戒備著準備反撲的兇獸,他沒有放下劍,劍上殺意也絲毫不作假。兩個同樣驕傲的人,誰也不願讓出第一步。

蕭遠潮望向兩人相握的手掌。他記得,薛應挽害怕或慌亂時,便總喜歡將自己躲在他人身後,脖頸會發紅,指尖會小心地攥著一點衣物,整個人垂著腦袋,一副自認倒黴的樣子。

從前這個人是他,百年過去,這樣的壞習慣還是沒有改掉,只是對象換了,換成了另一個在他心中能夠大膽依靠的人。

不知為何,他心中有些觸動,卻如何也說不上來這種感覺,像是被一層看不見的霧氣阻攔著禁錮著,讓他無法去仔細體會這究竟是一種什麽情感。

但卻酸苦得難受。

他極力讓自己去回憶寧傾衡,想這個會與自己在兩月後成親的愛人,才稍稍平靜些許,幾乎沒有再說一句話,背身離開長溪。

雲霧之間,禦劍而行,鶴鳥穿過身側,略過一座座峰頭時,涼意襲來,像是冬日被吹卷的冰雪,亦或獵獵寒風。

他忽而想起了薛應挽,想起很多年前,他曾為自己打過一把傘。

那時他不過十七八歲,可能更小些,才入金丹不久,練劍時出了不小岔子,被極少生氣的文昌長老罰跪三日,以正心境。

正逢暴雪最肆虐的幾日,大多弟子都選擇在屋內修行,連前來拜見的弟子都不見蹤影,唯獨他跪在苦思殿前,第一夜後,雪便沒過了膝蓋。

蕭遠潮如冰雕一般跪在雪中,身體失去了知覺。第二日的雪更大,吹得草木嘩啦作響,頭頂的雪化了水,從他額邊落下,烈風也似尖刀,連綿不絕地刺入每一寸肌膚裏。

雪落滿山滿殿,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漫無目的的白。蕭遠潮極少感到孤獨,可在這除卻耳邊呼嘯便是一片孤寂的寒風中,在這空茫茫的大雪中,好像自己也成了萬千雪花中的一片,也許下一刻,便會隨之消逝。

他承受著一道道入骨刺痛,眼睫也落了白,甚至覺得自己是否已然目盲之時,視線中終於出現了第二個顏色。

是一道靛藍,他認得出來,朝華宗弟子冬服的顏色。

薛應挽穿著微大些許的冬服,手中撐著一把青色油紙傘,艱難踏過厚及腳踝的雪地,一步步頂著寒風,懷中抱著一團衣物向他走來。

短短幾十步路,走了約莫一刻鐘長。

等他靠近時,蕭遠潮看到一張埋在雪白絨毛中的臉,皙白的面頰變得紅通通的,尤其鼻尖,此刻仍在輕輕抽動著,終於到他身邊,才長出一口氣似的放松。

傘被放在二人腳邊,薛應挽跪在他身側雪地,從懷中取出那件衣物,是他的冬衣外套,小心搭在了蕭遠潮後背。

“今日去找你,才聽說你被罰了,”薛應挽講話時呼著氣,眼睛卻亮晶晶的,“就算結了丹,天這麽冷,也會難受吧。”

他從懷中掏出一只被油紙包裹好的饅頭,氣喘籲籲道:“我給你帶了點吃的,我自己做的,還熱著……誒,怎麽不熱了……”

結丹之後無需吃食,也沒有那麽懼怕嚴寒,可薛應挽卻總擔心這擔心那,給他帶了衣物吃食,瞳中亮晶晶地,期盼地望著他:“你偷偷吃吧,文昌長老不會發現的。”

蕭遠潮拒絕了,說道:“是我自己犯了錯,沒有偷奸耍滑的道理。”

薛應挽有些喪氣:“只是吃點東西,也是偷奸耍滑嗎?”也不再逼迫,竟就在雪中,自己掰起了有點發冷幹硬的饅頭。

他還未習得全部術法,包括很多簡單的馭風,燃火等都不太熟練,蕭遠潮想了想,握住薛應挽手掌,饅頭重新烘得暖熱軟和。

薛應挽誇讚他:“遠潮,你好厲害。”

只是最簡單的術式而已,沒什麽好誇的。蕭遠潮垂下眼,問他:“你什麽時候回去?”

薛應挽搖搖頭,說道:“不回去。”

“為什麽?”

”每日我們都是一起的,你受了罰,我也沒有自己偷偷享受一說。”他認真地講,等吃完了饅頭,重新撿起身側油紙傘,擋在了二人頭頂。

“不用。”蕭遠潮道。

“用的。”薛應挽也堅持。

腿在他身上,蕭遠潮勸不動他,只能由著來,薛應挽其實怕冷,身上裹了厚厚的衣物,還是被吹得發抖,不過大半日,就疲累得不行。

到了後半夜,就已經靠在蕭遠潮肩側睡著了,油紙傘早就不知什麽時候脫手,吹到了看不清的遠處。

風雪漸停,蕭遠潮偏過臉,看到呼吸勻長的薛應挽,他的頭發被鳳吹得亂作一團,臉蛋紅撲撲的,嘴唇薄紅濕潤,好像在夢囈。

蕭遠潮沒有用術法為自己擋下一點雪絮,卻為薛應挽結下了一道不容風雪穿過的墻。

他看向遠處緩緩落下的雪絮,似乎覺得,也沒有這般孤單了。

後來很多年間,蕭遠潮都曾經在夢中驚醒,恍惚又回到了那個風雪侵襲的下午,他眼前還是白茫茫的,但總有一個時刻,遠處會出現一抹突兀的青。

冷汗涔涔,中衣濕透,蕭遠潮第無數次控制不住的想,那日薛應挽在夢中,究竟講了什麽話?

那把傘最後被風去了何處?

被一塊塊掰開的冷硬饅頭,是什麽味道?

他的腦袋像是被雷擊炸裂一般發痛,無邊的黑夜中,矛盾的兩道情緒來來回回折磨著他。一面痛恨自己去想那個弒師裝傻的小人,要與他不死不休,一面不住想在那個冬日裏,那樣冷,薛應挽捧著饅頭雙眼亮晶晶看著自己時,為什麽沒有去試一口呢。

*

“別看了,走遠了。”越辭道。

“我沒看他,”薛應挽道,“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他想推開越辭,卻發現被握得很緊,比方才蕭遠潮的力道有過之無不及,只是一個停留在腕上,一個與他十指相握。

越辭牽他快成了習慣,薛應挽並未覺察何處不對,可遲遲不松,仰起頭看時,才發現越辭緊眉抿唇,整張臉說不上的沈。

這下,才意識到他是因為方才自己與蕭遠潮見面一次不開心了。

“就是講了一兩句話,沒有其他的。”他解釋道。

越辭道,“沒有嗎?”他擡起二人手掌,“他剛剛握著你,我再來晚一步,是不是就要向你深情述說了?”

薛應挽都快被他逗笑了,道:“他不是這樣的人,何況再過兩個月他都要成親了,你連他的醋也要吃嗎?”

越辭仍是不滿:“他不是這樣的人是怎樣的人,你這麽清楚嗎?”

薛應挽也來了勁:“你非要這樣強詞奪理?”

兩人對峙上眼神,越辭咬著後槽牙,約莫是想到那一次不歡而散,自己也不占優,最終率先敗下陣來,不滿地低了語氣:“我只是不高興你和他說話,文昌長老的事都過去這麽久了,他還要特意從朝華宗下來找你說這些……”

薛應挽一怔:“你全聽到了?”

“聽到了,一字不落,”越辭道,“放心,我不會和別人說的……等下,你不要打岔。”

越辭躬下身子,半個腦袋靠在薛應挽脖頸,一手摟著細腰,就跟個難纏的大狗熊似的,薛應挽推也推不開走也走不了,無奈:“那你想怎麽辦啊。”

頸邊氣息熱切,不滿地哼哼兩聲。

“我去買魚來做給你吃好不好?”薛應挽摸摸他後腦勺,指尖停留在系著馬尾的發帶處。

越辭搖頭。

“晚上一起到街市上逛逛?”

越辭還是搖頭。

“那就沒辦法了呢。”薛應挽嘆氣。

脖頸都被舔濕了,涼涼的,還有些癢,越辭鐵了心非要和他耗下去,好一會,隨著犬牙咬上鎖骨的疼意,悶悶的聲音傳來:“有辦法。”

“嗯?”

不等他反應,一股巨大的力將他整個身體托了起來,再薛應挽震驚中抱入屋中,甚至連屋門都倉促得只用腳跟重重踹上。

“等、等等……嗯,唔——”

隨著驚呼與慌亂,他被丟在床榻,男人身軀籠罩在他上方,薛應挽想起身逃跑,下一瞬又被巨大力氣帶著手臂狠狠壓拽回榻間。

一聲悶響,深重而狠厲的吻驟然落下,將他的話語堵在唇中,反抗掙紮的掌心都被手指穿插鍥入,釘死在了頭頂被褥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