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殊途(二)

關燈
第21章 殊途(二)

接下的任務無可更改變換, 也不會讓玩家有任何可乘之機。

越辭在常陸峰最高處懸崖上待了一夜,月懸頭頂,腳邊是清源瀑一洩淋漓, 水聲嘩啦嘩啦地響,水花飛濺, 回過神來,連著臉龐, 半身都被冰涼的瀑水濕透。

魔種覆生,鑄劍任務開啟, 每一秒鐘整個世界都在發展, 就算什麽都不做, 也會走向最終的結局之一。

越辭是個有始有終的人,他走下朝華宗, 再次踏入長溪。

一步步, 一點點,好像每靠近長溪一點,都會讓他想起與薛應挽短暫的,曾在長溪停留的時日。

薛應挽不明去向, 好在從前日常做得不少, 在長溪的人際關系十分不錯,於是向一個曾經認識的,幫助過的鎮民去打聽。

鎮民大多忙於自己的事, 很少會去在意哪家新搬來了誰搬走了誰。直到碰見一位有過短暫任務交情的牙人, 這才聽說,好像東街三環巷一處院落多了個主人。

長溪主街分東西南三街, 兩條商街連同東西二市,東市匯聚店鋪, 有賣瓷、陶,武器布料,木材打造,文房四寶等等,酒樓,當鋪也多集中於此。越辭特意繞到小昭家店鋪看了一眼,才發現母子二人在那件事後便已經搬離了長溪鎮。

東市臨著一條穿鎮的小湖,順著石拱橋往前走,便是鎮民居住區,逐漸密起的院落,攤販只剩路口邊零星幾個擺著蔬菜瓜果的。

寬巷間不斷有扛著扁擔之人錯肩而過,一路能窺見院落中長輩勞作,孩童嬉鬧之景。

照牙人口中所言,約莫百步,停留在一間小院之前。

是個不算大的院子,位置卻不錯,視野開闊,能遠遠望見石拱橋與沿路種下的一排榆樹。

院中有棵高大的柿子樹,枝葉繁茂,結了青黃的果子,日光落在葉上泛起粼粼光澤。

圍墻枝葉遮擋,連他自己也沒註意等了多久。直到小廚房鍋碗聲音響起,片刻,兩片薄布裝飾的簾子被掀開,薛應挽手捧小碟,從小廚房內探出微躬的身子。

碟中才出爐不久的米糕冒著熱氣,他並不像在相忘峰上披散頭發,也沒有再戴著越辭贈予的簪子,而是將身後長及腰臀的烏發編成方便勞作的粗辮,沿著脖頸置於一側肩頭。

發帶纏在辮尾,極隨意地打了個結,慣常穿的輕薄衣衫也換成了與鎮民相同的粗麻布,偏大的粗制衣物裹著單薄身軀,走動間似乎能看間被勾勒出的細韌腰肢。

薛應挽微微低著腦袋,幾縷束不完全,細碎而松散的發絲從頰邊垂落。

雖衣衫,住所簡陋,可一張雪白漂亮的出塵臉蛋不似凡間物,整個人帶著股溫柔清潤之感,連帶粗麻衣物都襯出比金織玉線更華貴質感來。

唇邊掛著笑意,似乎心情很不錯的樣子。

也就在他走進院中,將瓷碟置於石桌後擡頭瞬間,恰好與站在竹籬院外,定神望著自己的越辭直直打了個照面。

一時間,二人都有些發懵。

短短二十天,像是相隔多年的白駒過隙,相顧無言,只能借著竹籬笆上攀長的綠植枝葉遮擋住雙方神情,顯得沒那麽生疏漠然。

生疏這個詞本來就不該用在他們身上,曾經雖算不上親密無間,但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熟絡,薛應挽待他交心,越辭也將他視作在朝華宗最用心之人。

斷不應當成為現在這副模樣。

薛應挽在見到他的第一眼便竇生不解,在他看來,上次匆匆一別,越辭應當不會再來尋自己才是,不然二人連交談還得秉持禮儀相待,一通謙讓恭敬下來,把人都變得尷尬。

越辭靜靜看著他,沒有開口。

薛應挽知道他在為難,自己也在為難,可找都找來了,還能怎樣呢?總不能將人從門前再趕走,順便罵兩句忘恩負義不要臉,看慣了清凈書,習得禮儀長大讓他做不出這種事。

無奈嘆了口氣,問道:“怎麽傷成這樣了?”

越辭一張十分俊朗的臉被揍得青一塊紫一塊,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狼狽,咳了一聲,緩解些許窘迫。

“……被打的,”他慢慢說道,“被你師兄打的。”

平日總是傲然得意,現下成了落花流水模樣,還要持著那一副架子,薛應挽好笑,“哪個師兄打的?”

越辭得了臺階,順勢踏步入院,走到薛應挽面前,聲音放輕許多:“常穿白衣,背一把大劍的,是哪個師兄?”

“那就是顧揚師兄了,是我的二師兄,”薛應挽去屋中取來藥箱,將紗布,藥瓶等一樣樣擺在石桌上,“你肯定講了什麽,否則他不會下這樣重的手。”

“沒有,我只說了我想找你。”

薛應挽恍然大悟:“那也不奇怪了,”看出越辭別扭,招招手,“過來些。”

二人距離有些遠,得越辭也一並坐下,這時他才看清院子——整理得十分幹凈漂亮,能看出主人的喜好與習慣,四周養了不少的花,連中央小石桌,也與相忘峰那處的大致相似。

越辭依言俯身。

薛應挽記得,在朝華宗時,不止一人說過他有點濫好心,比如只要事情不做絕,不是太過分,便習慣泰然處之,等對方有求時,也很少去一步步計較。

那日越辭從相忘峰慌不擇路跑離,薛應挽最難過的幾日間,他的三師兄魏以舟聽過他峰上總有一個弟子,今日本想來見識見識,誰料上峰只撞見薛應挽一個人坐在崖邊,面色憔悴難掩。

魏以舟暗暗皺眉,問他:“那下三白人呢?”

薛應挽提起勁回他,極力表現得正常:“走了。”

“走了?”魏以舟沒好氣問,“什麽時候回來?”

薛應挽看著無際的山崖,聲音低落:“大概……不會回來了吧。”

那些日子的酸楚不假,對越辭曾抱有心思更是不假。情緒這種東西說不通的,可能只是他每日來尋自己,可能越辭願意替他以身相擋,也可能只是那一句簡單的相信,但無論如何,切切實實一塊石頭或者一片羽毛,撫過了便有痕跡。

他做不到當做無事發生,好不容易忘卻,偏偏罪魁禍首又送上門,頂著一臉傷,裝成一副可憐兮兮模樣。

薛應挽知道,但懶得去點破,懶得再讓自己陷入難堪。

情意能生根冒芽,自然也能隨著時間而流逝,漸漸地,也就不會在意了。

他熟練地替越辭一步步處理傷口,先是用幹凈藥棉沾水,去了黏連塵灰與血痂,再於傷處撒上療傷藥粉。若是手臂,肩頭處傷得重的,便要用紗布包裹,以防再次滲血。

顧揚動手確實不留情,連劍傷都深可入骨,不怪越辭在上藥時臉色慘白,冷汗涔涔。

薛應挽隨口一提:“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顧揚,”越辭聲色微冷,顯然覺得不是什麽好回憶,“受了打,知道不是應該的嗎?”

很早以前薛應挽便覺得越辭想法與常人不甚相同,他人遭了不快,多是自認倒黴,脾氣爆的便要討回個說法或是報覆一通。

越辭則不然,他並不在乎自己究竟會遭遇什麽,但每每成竹在胸,覺得自己丟失了,付出了什麽,就一定會得到相應的結果。

像是什麽交換一般,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完成任務,得到獎勵。

他大概能猜到是怎樣一回事,若有所思,說道:“顧師兄是這樣的,比較……嗯,嫉惡如仇?脾氣也大,如果遇見的是三師兄就不一樣了,他大概會戲弄你一番,再給你指個離譜到天邊的路。”

越辭擡眼與他回望,表情肉眼可見的難看,半晌,訥聲道:“那算我運氣不好。”

薛應挽與他短暫對視一下,還想說話,又從那道極快挪開,撇清幹系一般的視線中意識到什麽,心下了然,主動退開一些身體,不再與越辭有接觸。

處理好最後一個傷口,確認沒有遺漏,收起藥箱,不再和他開玩笑似的講話:“今天來,是有什麽事嗎?”

越辭覷見薛應挽抱著藥箱端坐,與他保持一個十分健康到有些誇張的距離,石凳子靠得不遠,方才為了上藥湊近,現下卻連小腿也收起了。

不由緊了緊眉頭。

薛應挽看慣了越辭的肆意恣妄,少見他這樣猶豫躊躇,知道他不願意說,便也不去逼問。本想讓越辭暫且先留在院中自己冷靜片刻,起身之時,一道不合時宜地肚子咕嚕響,打破這場發僵至死的局面。

恰巧,方才端上的米糕還冒著最後一點點沒消散的熱氣。

越辭不太鎮定地解釋:“……食堂的飯,不是人吃的。”

很少會有未能結丹的弟子能入朝華宗,就算有,也不過半月一月就能入金丹,以至於膳堂極為簡略,東西能入口能填飽就行,沒人會在乎味道如何。

被打了一頓,又餓了不少時間,能撐到找上長溪鎮實在不容易。

薛應挽心領神會,將藥箱放在腳下,盤子往他方向移去一些,大方道:“吃吧,”他道,“我小時候就是因為膳堂太難吃,才想著自己做飯的。”

越辭餓了不短時間,但總是好那股氣,從前吃薛應挽的東西那是你情我願兩人都開心,如今他先講了傷人話,轉頭來找人,話沒說上幾句,反倒落魄樣子被看了個徹底,當下暗惱,說道:“我不是因為想吃東西來找你的。”

薛應挽應:“知道。”

米糕香氣從他坐在石凳上藥起便幽幽地勾著人,混雜著藥香不明顯,現下可算是明目張膽直竄入鼻腔。

知道他好面子,薛應挽轉過頭,將藥箱帶回屋中,給越辭短暫留下個與一盤米糕共處的時間。

越辭拿起米糕,相比起可以稱為“垃圾”的朝華宗食堂,薛應挽做的東西實在太好吃,讓久別多日的越辭在美食一道上達到了久違的滿足。

覺察到熟悉的視線,擡起頭,對上剛從屋門走出的薛應挽。

“很好吃,”越辭誠心誇讚,“比以前更好吃許多。”

“那就多吃些吧,”薛應挽不再拐彎抹角,“不過——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肉眼可見的,越辭僵了一下,嗓音幹啞:“你師兄打了我一頓,把我趕下來的,回不去。”

“嗯?”薛應挽偏了偏頭。

同門多年,顧揚的性格他是知道的,雖然不善交際,但是遇見看不慣的事情總會仗義行事,且一旦出手,必然利落狠重。

雖然他與越辭之間算不上苦大仇深,但是有看熱鬧不嫌事大還“熱心”的三師兄魏以舟添油加醋一番,免不得變了個樣子。

氣一上來,想為他打抱不平,也不是不可能。

在看到越辭臉上傷痕時,又更確認幾分。

薛應挽還沒多加思考,越辭又講出下一句:“我找了你很久。”

“找我?”薛應挽不解,“你找我做什麽?”

“沒地方可去。”

“所以來找個停留之地?其實也是誤會,顧師兄一時心急,也不會真的不讓你回去,你若是害怕,我可以隨你去跟他解釋……”

越辭沒有讓他把話說完,搖了搖頭,接道:“我現在這副模樣,也不想再回宗裏。”

越辭性子一向有些傲,不願被日日相見的同門知曉醜事情理之中。其實薛應挽也不知道如何去真真正正地將這些事攤開來,說到底,越辭也沒對自己做什麽,只是拒絕了他的情意,反倒重重誤會,陰差陽錯之下,顧揚將他揍了滿身傷。

不僅沒理,還仗著身份欺負人,像是那種話本裏小姐強逼人娶親的戲碼,若看上的書生不從,便讓自己兄長仆從將人打個一頓,教訓一番,以示懲戒。

薛應挽腦殼直痛,放著越辭回去,再遇上顧揚,怕是舊傷未愈,新傷又要添一身了,一不小心被打死了也說不定……

越辭看出他的為難,沒說什麽,起身離開。

腳上還跛著,衣物頭發也糟亂,偏要筆直地挺著背,身形落魄。薛應挽嘆氣,上前兩步,握住他手臂,說道:“先留下吧,養好傷再說,”半晌,又補充一句,“……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照理說來,越辭前不久才說了那些話,他們本該分道揚鑣劃清界限,可如今無處可去,兜兜轉轉下山尋到了他,就算懷著愧疚之意,薛應挽也無法拒絕。

越辭回過頭,被吹亂的發絲半遮掩在眉眼間。

落日餘暉的光似乎穿透了他的眼睛,清透如曜石,少年氣息恣意,講話時露出一點犬牙,像忘了身上痛楚,“我不介意,”他說道,“太久沒見,能和你住在一起,我當然開心。”

他瞳珠黝黑,眉宇張揚,看人時總是少年真誠,炙熱滾燙,那是他最大的優點,也是薛應挽一霎那間覺得動心的來由。這雙眼藏著闃夜的星子,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永不熄滅的輝澤。

第一次見面時,他就是這樣看著自己,對他說山高海闊,世間美景無數,總該出去看一看,玩上一遭,才不會後悔。

薛應挽擡起手,在他腦袋上停留片刻。

越辭偏過一點頭:“怎麽了?”

薛應挽指尖揉了揉他頭發,笑意清柔:“又長高了。”

*

說是這麽說,可真正要多挪出一個位置卻不容易。

從前還在相忘峰時,倒也不是沒有過太晚了回弟子宿不方便的時間,那會的屋子不大,多年間也放了不少雜物。

越辭留宿時,便會睡在屋外那張搖椅上湊合。第二日薛應挽在做早晨時,也會為他順便做上一份。

這座院子也有一張藤椅,甚至比相忘峰的更大上不少。但如今越辭受了傷,也快入秋了,長溪不比朝華宗有護宗陣法,風很大,時常轟轟鼓鼓地刮。

“有些冷,”越辭站在院子中央,環顧一圈,問道,“屋內還有位置嗎?”

築基前要經煉氣鍛體,而通常鍛體之後,風寒燒病等尋常人易感的小病便對修道之人再難有影響。

而若為快一步築基,在修煉中鍛體過程求簡,那麽便要比同期修行之人身體更差些,尤其在受了傷痛後,感染病癥的可能大大增加。

薛應挽瞧見越辭模樣,心想他約莫便是這些貪快修行之人,不然怎會築了基,還懼怕一陣尚未入冬的風。

夜間寒涼,對恢覆傷口無益,薛應挽沒有拒絕,將屋中桌案往後挪開,在地步上尋了層被褥鋪著,再加一層薄被,雖說簡陋了些,但好歹算得上暖和。

小桌上只燃一只油燈,燈火如豆,將一間小屋都染上昏黃,薛應挽在榻前整理,影子被放大投射在墻壁上。

他招招手,讓越辭試著往上躺了躺,問道:“可以嗎?”

越辭嘖聲:“硌得慌,比朝華宗外門弟子宿的大木板通鋪還要硬。”

薛應挽道:“總歸是臨時的,天色又晚,湊合一夜,明日我再去買只軟點的褥子加上。”

越辭沒有再繼續抱怨,理理被子,悶頭往後一倒。

他睡在地上,旁邊不遠處就是薛應挽床榻,熄了燭火,屋中便陷入昏暗,月光從窗欞縫隙間洩入一點,只能看清眼前不足一臂距離的視野。

安靜的屋房內,不僅動作,連呼吸聲也清晰可聞。

也許過去一炷香,或是一刻鐘,越辭翻了個身子,叫他:“薛應挽。”

薛應挽應聲:“嗯?”有點拖長而疲懶的聲音,今日越辭來得太突然,思慮過多,他也沒真正睡著。

越辭想說點什麽,話至嘴邊,又生生咽回肚中。

“沒事,就是叫叫你。”

薛應挽眼皮有點沈,輕輕地“唔”了一聲以示應答,隨後便沒了下文,屋中又陷入了靜寂,唯獨時不時響起越辭輾轉反側的動靜。

大概是少與人一屋休息,又被喚了一聲,思緒漸起,那點睡意消去大半。

他撐起身子,靠在墻面一側,視線撇向在地面休息之人,越辭顯然也註意到了,同樣回以眼神,兩人雖看不見對方表情,卻在這幾步的距離間對望。

薛應挽覺得越辭變了很多,與他在朝華宗時候大相徑庭。具體的也說不上是哪處,只想起以前的越辭,雖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闖,但總是輕狂驕傲,信心幹勁十足,好像有做不完的事。

現在的越辭好像整個人沈沈的,霜打了的茄子般發焉,心中藏著事,眉心斂著紋,疏狂盡去,陷入凡塵泥潭,俗事壓身,那股子生機傲氣通通不見了,只剩下愁腸百結的慮亂疲憊。

連帶對他,也像改變了最初的輕松適然。

倘若不是知曉他有多無情,外人看去,倒還以為……他這樣討好,是對自己有意。

“越師弟,”鬼使神差地,薛應挽叫他,保持著語調平穩,不似從前在朝華宗的親昵,更像一個禮貌的詢問,“這也是要做的任務嗎?”

“哐當——”

越辭乍然動了下身子,後背撞到桌角,發出一聲重響,桌上茶杯都跟著震了兩震。

薛應挽也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忙關心道:“有沒有事?”

“沒事,”越辭回他,掩飾般開口,“你剛剛說什麽?”

“就是你之前老是放在嘴邊的任務啊,什麽日常任務,支線任務的……”

不知是不是錯覺,似乎聽見越辭松了一口氣,沒等薛應挽講完,截口道:“不是。”

“啊……不是嗎?”

“不是,”越辭不想繼續這個話題,說道,“很晚了,睡覺吧。”

往常的越辭總愛和他分享見聞,要將一件件事情都講給他這個多年悶在相忘峰不下山的人,只過了大半月,就像變了一個人。

薛應挽腦子渾渾噩噩的,應了句“好”,困意襲來,聊天就到此為止。

又過了很久,聽到呼吸綿長,確認薛應挽睡去,越辭才起身走到榻邊。

漆黑而寂靜的屋中,看到寢被勾勒出的單薄身軀,柔軟臉頰一半埋在木枕中,發絲順著床沿滑落,像是水墨落紙雲煙,紛紛纏纏盤繞在一起。

第二日,薛應挽卯時便起了身,已經盡量減小動靜,還是將越辭一道驚醒了。

“起這麽早?”越辭眼下一片烏青,看來睡得不怎樣,“在這處也要忙嗎?”

“我早上一般要出去,”薛應挽道,“吃食會留著,藥給你放在桌上。”

薛應挽給他用的藥一部分是自己鉆研琢磨的,一部分從朝華宗帶來,皆是上好傷藥,加之受的都是皮外傷,一夜間痊愈都不奇怪。

越辭揉揉太陽穴,清醒大半,抓起外衫套在身上,說道:“傷好得差不多了,我和你一起,就當恢覆身體。”

薛應挽沒說什麽,算是默認同意了。

天尚還蒙蒙亮,需靠燈燭照明,鎮上浮著一層霧,卻已有不少貨郎挑起扁擔,托著貨郎車到了街頭。

越辭跟在薛應挽身後,一路隨他走出三環巷,穿過滿是柳枝垂髫的石拱橋,還不忘朝著橋下經過的魚兒嘬嘬逗弄兩聲,

先是照例去了東市一家糕點鋪子,老板蒸制糕點,他便在一旁看著,手中捧著本子記錄,比如紅棗糕要加幾分水,茯苓糕要幾時撒糖等等。

越辭對此不感興趣,等在一旁,困怏怏伸了個懶腰,買了兩個薛應挽一直盯著的棗糕,隨後評價:“不如你做的好吃,老板請教你還差不多。”

薛應挽膽戰心驚,確認離開到老板視野之外:“不許亂講話,我還要繼續學呢。”

越辭哼笑一聲,說道:“哄你高興成本真低,下次給你報個什麽面點蛋糕班,天天學做糕點就好了。”

“蛋糕班是什麽?”

“教你做蛋糕的,就是這些花裏胡哨的糕點,”越辭道,“或者我去網上學,學了再教給你,保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不帶重樣。”

薛應挽不置可否。

接下來要去采買今日吃食。得益於朝華宗靈氣充裕,附近的蔬菜瓜果等收成都十分不錯,買了些茼蒿,芋頭,豬肉等物,這才一路看風景,慢悠悠地返回。

越辭打哈欠,嘴邊還留著糕屑,一手替他接過提物:“這是我們今天午餐和晚餐?”

薛應挽想了想:“郊外會有野菜,有空的時候偶爾會去摘些,味道很不錯,今日便算了。”

越辭正想問還要做什麽,薛應挽已然輕車熟路走到了東市布莊,新買了床厚衾,托夥計送到住所。

“是不是有點過厚了,現在的天氣蓋著會熱。”

薛應挽不急不緩:“我已經有一床薄的了,總不能再買一床薄的現在蓋,太浪費。等你走了,這床是我冬天要蓋的。”

離入冬還有個小幾月,越辭腳步一頓,又三兩步趕上,與他並肩而行。

“盼著我走?”

薛應挽瞥他一眼:“不是傷好了,什麽時候回宗門?”

越辭懨懨地說:“沒好透,現在回去,再被打一頓,人就廢了。”

他們現在又回到當初一般能玩笑打諢的關系,像是熟悉多年的好友,輕松自在。這樣很好,薛應挽想,也許昨日只是他的錯覺。

越辭還是這個越辭,是他自己心境有變,才會將人看錯。

午餐果然吃了那頓炒茼蒿炒肉,時令菜鮮甜清爽,入口回味,越辭就著兩只饅頭,吃得只剩下心滿意足,感慨道:“在相忘峰吃了太久你做的東西,後來你不在,只能去食堂吃泔水,當時我就想,要是能一直吃到該多好。”然而語畢,自己也滯了一下。

薛應挽不以為意。

午間小憩後,薛應挽會將屋中筆墨紙硯帶到屋外石桌,未時才過一刻,便有鎮民找上門來,說自己這幾日風寒頭痛,請先生幫忙看上一看。

越辭坐在他身側,托著下頜,一手遮擋太陽:“你還幫別人看病啊。”

薛應挽道:“平日便有學習醫書,幫忙看些小病還是足矣。”

越辭調侃:“看起來在這還比待在朝華宗更加如魚得水。”

何止小病,望聞問切,診脈開藥一氣呵成,連每個病人的癥狀與病根都講得一清二楚。

風寒的老人攙著拐杖,顫巍巍拿著寫好的藥方離去,下一個便是咳嗽多日的孩童與在外野獵受了傷的鎮民,薛應挽一個個診治,診金也只象征性的收上一二。

他診脈水平高,價格又便宜,遇上家中困難的,還願意主動幫忙。這才大半月,長溪鎮民就已經口口相傳,都說鎮上來了個好心腸的神醫,都愛來找他看上一看。

越辭看著薛應挽彎起的唇角,寫診方時熠熠發亮的眼神,問道,“在長溪會比在朝華宗更開心嗎?”

“不知道,也許吧,”薛應挽聲音輕快了許多,“朝華宗裏大家很厲害,也沒有人會生病。在長溪,就總是會有需要看病診療的人。”

大概總而言之,就是令人多了一種被需要的重視。

來看診的人逐漸減少,正要收起紙筆之際,院中來了最後一位客人。

此人身著白衣,樣貌清俊,腰間別著一柄折扇,一副文質彬彬模樣。

與其他看診之人不同,面上非但沒有疾病之相,反倒看起來神采奕奕,手中更是提了一只木攢盒。

薛應挽像是早有預感或相熟,沒有擡頭,繼續收拾著桌上物品。反倒越辭盯著來人上下巡視,似是看出他不像來看診之人,目光流露不解。

那人也同樣疑惑薛應挽身邊多出之人,且看起來關系十分不錯,清咳一聲,喚道:“阿挽。”隨後自然而然坐上石桌位置之一,看向薛應挽,聲色清和,禮貌相詢:“這位是?”

薛應挽答道:“是我一位師弟,名叫越辭。”

小昭一家搬走後,長溪便無人知道他二人是朝華宗弟子,男子也只當薛應挽口中“師弟”指的是他學醫之處,並不多過問。

看出越辭年紀不大,還主動頷首示意:“我是你師兄的好友,莫遷,字彥平。”

越辭目光一凜。

薛應挽沒有字,上一個他喚“阿挽”的人,還是與他打了一架的蕭遠潮,正鑒於此,他對薛應挽被喊“阿挽”這個名字幾乎有點本能反感。何況才到長溪幾日,便有了如此交心,到能稱呼親昵小名的好友嗎?

許是感受到越辭身上帶的敵意,莫彥平莫名覺得頭皮發麻,卻不想過多探尋,正了正身子,與他退開一點距離,目光重新回到了薛應挽身上。

將帶來的攢盒打開,露出精致擺放著的幹果蜜餞,粗略一數,也有十數種之多。

“前幾日你說沒吃過桃子蜜餞,我特意回了一趟鄉下老家,問外婆取了不少。還有之前你說好吃的,杏子,蘋果蜜餞,都給你一並帶來了。”

“只是隨口一講,不必如此,”薛應挽從方才看診病人給的銅錢中數出不少,放到莫彥平面前,道,“辛苦你跑這一趟。”

莫彥平沒有收下,道:“這有什麽辛苦的,是我主動去替你取,何況你我之間談什麽錢?”

你我之間?

越辭眉心斂得更緊,轉過身子,看向這個正在想方設法討好薛應挽的書生。

他突然開口,“你們認識幾天了?”

莫彥平算了算日子:“十日有餘。”

越辭道:“那倒也巧,我經常和師兄提要多下山看看,結交些好友,結果師兄才到長溪半月,就能結交莫公子這樣合心意的好友。”

莫彥平:“阿挽心性良善,能與他結交是小生之幸。”

越辭又問:“不知莫公子是怎樣機緣巧合遇上的我師兄?”

莫彥平對於薛應挽這個師弟是有點子怵的,雖是長得一副神采俊朗,笑臉迎人,聲色溫和,可對上自己時總覺得那雙眼睛冷冰冰的,看得人直瘆。

畢竟是好友師弟,莫彥平也不好表達不適,說不準還是自己多想了呢?稍加思酌,如實回答道:“我母親身體一直有恙,時常會眼前生黑,渾身無力。那日我隨母親出門散步,她在街上忽而犯了病,若不是遇到阿挽,還不知會是什麽結果。”提及此,又慶幸地嗟嘆,向桌對面的薛應挽投以感激目光。

越辭偏了偏頭,恰好擋住他二人視線相接。

“噢——那確實幸運,你母親現在身體還成吧?”

“多虧阿挽,現下調理得越來越好了。”

“應挽一向心地善良樂於助人,順手而已,不算什麽大事,”越辭讚同點頭,唇角向上彎出弧度,卻不見一絲笑意,“從前一起修……學習時,應挽就經常幫助同門的師兄弟。”

薛應挽眼皮一跳:“你叫我什麽?”

莫彥平忙著與越辭搭話,生怕哪處不妥,讚嘆:“能與阿挽交到朋友,確實是占了大便宜。”

越辭取了攢盒中一只杏子蜜餞,問莫彥平:“可以吃嗎?”

“當然可以,”莫彥平忙道,“你是阿挽師弟,那也是我的好友,若是覺得好吃,我下次再帶多些來!”

越辭咬著蜜餞,眼睛瞇起:“嘶,好酸。”

“酸?不應當啊,熟杏味甜,何況我外婆慣是愛放不少蜜——”

莫彥平心生慌亂,也想伸手去取一片來試,越辭提前一步將桌中央攢盒合上,推到了自己與薛應挽一邊:“辛苦莫公子跑一趟,不過應挽之前就不愛吃太酸的東西,下次就不必這麽客氣了,再想吃,我帶他去買就可以。”

莫彥平有口難言:“這,這……”

他不傻,若說前幾局還是尋常問答,後面的便已經不加掩飾的擠兌了,從小讀聖賢書長大也讓他不會去與人主動爭吵。

何況越辭一沒挑釁二沒罵人,只旁敲側擊講了幾句話令他難堪,和一個年紀比自己小的孩子較真,說出去才算真的沒了顏面。

薛應挽自然也聽明白了話中之意,開口阻止:“越辭。”

“嗯?”越辭眼睛眨動,轉頭看薛應挽,這回的微笑卻情真意切,“應挽,怎麽了嗎?”

“……彥平是我好友,不要無禮。”

“我沒有啊,”越辭十分無辜,“我也將應挽的朋友當朋友,”他問莫彥平,“莫公子,你介意嗎?”

莫彥平擺擺手:“無事的,無事的,小孩子心性。”

越辭道:“你看,師兄,是你太緊張了,我們只是聊天而已。”

薛應挽無奈,對莫彥平道:“彥平,今日多謝你,”他將銀錢推到莫彥平面前,“收下吧,若是不收,我也不能收下你的東西。”

話到這個份上,莫彥平點點頭,取了銀錢,說道:“阿挽,你試試味道,看看有沒有不合心意的……”

“應挽,”越辭突然打斷他,說道,“剛剛被吹得有點頭暈,想去屋裏躺會,今天我們不是剛一起買了被子嘛,但我彎腰傷口會痛,鋪不了床,你幫幫我。”

莫彥平的笑有點發僵,幹巴巴道:“你二人住在一起啊。”

“是啊,”越辭輕輕挑眉,漫不經心,“以前也不是沒有過,有時候晚了,一起休息也是常事……時間不早了,莫公子不會還要留下一起吃飯吧?”他作勢思索,說道,“沒料到莫公子會突然來,早上和應挽一起出去的時候,應該多買點菜的。”

“不了,既然你們還有事,我就先不打擾了,”莫彥平神情並不好看,對薛應挽道:“阿挽,那我就先行離去了,等明日再來請你到家中看看家母恢覆情況。”

“好,”他起身送莫彥平,到院門前聲音低了些,“我師弟不懂事,心直口快,今日實在抱歉。”

莫彥平搖頭,笑道:“無事,阿挽的師弟很有意思,沒想到依你的性格會和他玩得這樣好。”

修煉之人本就聽力更為敏捷,越辭環胸而坐,聞言冷冷哼了一聲。

等送走莫彥平,薛應挽返回院中,無奈道:“起來吧。”

“去哪?”

“不是頭暈嗎,進屋裏給你鋪被子,晚飯好了叫你。”

越辭“噢”了一聲,隨他一道進屋。夕陽落下後室內顯得昏暗,薛應挽點燃桌上那只油燈,光亮溢滿小屋,越辭支腿倚靠在墻面,視線落在替他整理被褥的薛應挽。

“其實也沒那麽困,剛剛就隨口一說,”越辭說,“我一會幫你洗菜吧。”

薛應挽跪在地面,落在胸前的辮尾隨動作晃動,側臉被燭光照得柔和,鼻梁挺翹,睫毛微垂,皙白的肌膚像添了一層釉色瑩潤。

手中理著被褥,輕聲問道:“剛剛說話為什麽夾槍帶棒的,和莫遷相處不舒服嗎?”

半晌,越辭才悶悶地“嗯”了一聲。

“為什麽?你們才第一次見,”薛應挽將床單鋪好,小心疊整新褥子的褥角,“他不是什麽壞人,待人也真誠,是個不錯的朋友。”

越辭眼神晦澀,聲音也發沈:“你跟他很熟悉。”

這句話講得不合時宜,尤其在這樣的境況下,薛應挽動作稍頓,呼吸微微停滯。

他轉過頭,越辭靠在門框,一半身體落在陰影裏,影子被拉得很長。

介於少年與青年的輕啞嗓音響起,帶著耐人尋味的停頓,屋內空間狹小,一句話也像貼著他耳邊。

“我很在意,”他說,“我不喜歡他,也不喜歡你和他這樣親近。”

好一會,薛應挽才回過神。

有的話是不適合去細想考究的,尤其二人從前曾因為此事鬧過不愉快的前提下。

甚至於對薛應挽而言,是一段可稱作難堪的記憶,於是他巧妙的略過這段有些模糊暧昧的話語,繼續低頭,理平被褥折角。

“彥平兄在鎮上風評不錯,劉大娘也說他是個好人,經常會幫鄰裏……”

“師兄。”眼前光燭照亮之地忽被影子遮住大半,越辭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邁過幾步,來到他身後,聲音也切切實實地從耳邊響起。

薛應挽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男人燙熱呼吸在撲灑在他後頸,兩人靠得很近,近到一轉身便能面頰相貼的程度,尤其在窄小屋室中,更將這股親密錯亂之感放大百倍。

“你在相忘峰待了太久,很少跟人接觸,不明白世上人心險惡,我只是擔心你,”越辭指尖順勢探過他手腕,覆在手背之上,嗓音低啞,“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許那個莫遷並非你看到的樣子也說不定。”

薛應挽沒敢再動作一點,纖長的脖頸在黑暗中也像白得發光,此刻極小幅度地顫著,肩頭含攏,像是害怕,也像慌措。

“你在做什麽?”他問道。

一道很輕的氣聲傳來,氣息又拂上耳側,吹動一點零散發絲。

“怎麽聲音都嚇得發抖了。”

薛應挽像是被燙到一樣要拿開手,越辭卻加重力道,有力的指節擠入他掌間,帶著那只纖細的手腕抓上綿軟的褥子。

“我幫你一起整理,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