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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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 106 章
八月桂花飄香, 入京赴考的學子們常常流連各處雅院精舍，賞花飲酒，吟詩作對。最受學子們歡迎的人中就有右督禦史蕭淩、戶部侍郎溫墨青和書令史謝晏。
蕭淩受歡迎是因為他年紀輕輕就成為皇帝眼中的紅人, 但是他也最難約，有人天天守他家門口，婉拒的理由都不重樣。
他不愛金銀，也不好美酒，若要送美人，誰也不敢，畢竟蕭夫人可是有名的善妒, 有人不知深淺, 被拒之後隔天還被蕭夫人帶人套麻套按著打, 鼻青臉腫，羞憤難當。
最好約的是謝晏, 這位金陵謝家的才子每約必去，大家都對他的風流韻事頗感興趣。
“謝大人, 今日阿勒公主有沒有信來啊？”宴席主人笑瞇瞇給他倒酒。
誰都知道絨狄公主十天前離開京城, 每天一封信來, 她的信一來, 謝晏就會悄悄溜走，不是留下半幅沒畫完的畫，就是琴曲缺了半闕，快跟蕭大人一樣, 甚至還更嚴重，還未成婚就已經成妻管嚴了。
眾人哈哈大笑。
這些都是來自金陵的同鄉, 皆是出身名門望族，大家輪流做東, 吸引了不少文人才子，也因此增添了不少佳話，流轉了很多曲調，尋芳樓的姑娘們都爭相曬出自己從這些貴公子手上得來的曲子。
今天設宴做東的人也姓謝，名叫謝遠成，不過跟謝晏不是同宗，只是強攀的親戚。府邸與謝氏隔著一條街。因為是親戚，自然也都知根知底，小時候還一起玩過。
他進京前就聽說謝家有意要給他與博陵崔家小姐完婚。
“晏兄沒收到消息嗎？”想到這，謝遠成也不叫他謝大人了，湊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崔家的姑娘今天早上進的京，就住在周府。”
謝晏一楞，手中酒杯傾斜，灑了些酒漬在袍擺上。他之前聽韓明提起過，只是沒想到人來得這麽快，他還沒想好對策。
“我知道，不過，最近事忙，你們別每天都給我下帖啊。”謝晏若無其事地放下酒杯，“一下值就被你們拉過來，夜夜醉酒，定王殿下都嫌我幹活不利索。”
夕陽餘暉灑在窗臺上，遠處屋檐鍍上一層淡雅金光。這處酒樓位置好，能看到定王府別院精致的翹頭房檐和精致的脊獸。
有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想起那位傳聞沸沸揚揚的皇子，忍不住問：“定王當真要住到白府舊宅去？那宅院不是王府規制吧？”
雖說是公爵府，到底不是王府，比起端王府還是差一些，果然，皇帝對自家兒子的態度那是一看一個準，只看居所就知道了。
這位王爺幽禁宮中到弱冠之年，成了親都沒放出。
“定王要住進去，自然會擴建。”有人反駁，“那一帶正好有不少園子，整個一圈進去，把錦山園都囊括進去了。”
錦山園以前是文人雅客流連之地，這會兒已成王府私產，有不少人頗有怨言。
謝晏笑了笑，撐著桌案起來，“提起殿下，我想到有份卷宗還沒看。定王催得急。”
“別啊，再急也得吃飯不是？”謝遠成拉著他的袍袖，“晏兄還沒給我們說新任禮部侍郎張大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趕考的舉子誰不關心主考官人物品貌，只是可惜，這位侍郎還十分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至今無人見過，當街攔馬車從來不露面，只聽說這人是靜昭儀的遠房表兄，也是金陵人，之前是一寒門書生，考中進士後，一直在禮部打雜，一級一級往上爬，最近才升任禮部侍郎。
謝晏走不掉，只好坐下，進京三年來，一來就被皇帝送進禦史臺，謝晏與禮部沒什麽交集，不過說起張與白，他倒是見過幾次，是個沈默寡言，不茍言笑的人，年近不惑卻未成家，孤身一人住在城南春樹坊，離小葉寺還挺近，朝中有人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張居士。
以前，他是負責給禮部尚書寫各種公文的主事，自從承平候任禮部尚書以來，公文是用不著他了，被派往翰林院跟翰林們一起編寫史書，安王出生後，他水漲船高，被調任禮部司郎中，主管國子監、太學及宗室子弟啟蒙，說起來，他出任主考官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京城裏的世家子弟大半都與他有師生情誼，若不是這次突然升官，大家還沒意識到他已經管著國子監將近二十年了，未來朝堂上的官員估計一半都是他的學生。
就連謝晏都得叫他一聲老師。
他挑能說的事情敷衍這些求知若渴的舉子，“張大人為人最是公正，你們也別打什麽主意，好好備考就是了，歪門邪道要不得。”
已經把錢花光只能靠賣畫為生的舉子們老實點頭，“那就好啊，我就怕他跟許家那些蛀蟲一樣獅子大開口。”
“哎哎，你們來看。”有人靠窗的人猛地跟他們招手，舉奮地指著樓下，“定王殿下。”
眾人湊到窗邊，只見街上行來一隊黑甲軍，領頭的正是定王元晗爍，他一身黑色輕皮甲，披著紅披風，頭戴戰盔，手上握著一根長纓槍，英姿颯爽，俊美的臉龐引得路邊姑娘們的尖叫。
這位皇子每次出現必引起眾人圍觀，“這是幹嘛呢？”
“那是禁軍呀，需要皇子親自護送，馬車裏的人是什麽身份？”
那輛馬上緩緩行過長街，朝著皇城而去。謝晏趁人們不註意，轉身就溜了，他自然知道，馬車裏坐著誰。
端王妃今日臨盆，周貴妃緊張兒媳婦，求了令旨出宮看望兒子兒媳，只是沒想到定王殿下親自出面，也難怪今日告假，不知道端王的第一個孩子是兒子還是女兒。
這位可是皇帝的第一個孫輩，又是嫡出，身份尊貴。
多年不出宮，周貴妃撩起車簾望向兩邊的街道，心情輕松，對於緊跟在馬車邊的元晗爍也看得順眼了。
“前面繞道周府。”她淡淡道。
元晗爍看了看天色，臉上難得露出笑容，轉頭看著馬車，與她視線相撞，“還請貴妃娘娘回宮之後免去我們的責罰。”
皇帝只下旨前往端王府，可沒說能去周府，私自脫離路線，皇帝不追究還好，若是追究，這些人可就要受軍法處置了。
“定王殿下是拿本宮當擋箭牌。”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一路跟進端王府，又一路跟進周府，但是，拿她當擋箭牌的做法還是很明顯的。
元晗爍沒有否認，擡手一揮，隊伍拐彎，換了個方向，朝周府行去。
不過，在一條小巷子裏與一輛馬車相遇，那車夫一看到他就眼睛發亮，哈哈大笑的聲音振得道邊的樹葉簌簌作響。
“三殿下，好巧！”
秦明德的大嗓門遠遠傳來，人卻已經出現在元晗爍的馬前，速度快得令禁軍們緊張，所有人拔劍而出。
雖然有人認出他的身份，然而更加害怕，就怕兩人一言不合打個昏天暗地。兩人都是那種打起來不管不顧的主，完全不會知道自己的破壞力有多強。
每個禁軍都如臨大敵。
周貴妃掀簾看了一眼，不自覺捏緊帕子。秦明德那種莽夫連皇帝都能破口大罵，桀驁不馴，屢次犯上，皇帝早就把他貶出京，怎麽還能進來？還當起了馬夫。
“是很巧。”元晗爍淡淡淡點頭，“你是送文相進京的？”
前幾天聖旨就傳到金銀寨，今天入夜才進京，這位前任左相只怕比許慎還難對付。
“那可不！本想與你戰一場，不過今夜沒功夫，明天吧。”
“明天我禦史臺當值，沒空。”在他嚷嚷起來前又轉移話題，“你往威國公別院去找韓彰，他肯定會跟你打，你把他打敗再來。”
“此話當真？”秦明德眼睛一亮，拱了拱手，“那就一言為定！”
話音未落，人已經返回那輛不起眼的馬車，扯緊韁繩給他們讓路。文寅莫掀起車簾一角，與元晗爍遙遙對視一眼，又默默轉頭。
誰都不知道，當年清和宮還是皇子們的讀書居所時，文寅莫曾經三次將元晗爍趕出課室罰站，而元晗爍也報覆了他三次，差點讓他一命嗚呼。
兩人的關系很差，文寅莫把對他的厭惡擺在了臉上，而他也不想看到這種迂腐的老人。
人和人之間的緣份就是如此微妙，文寅莫厭惡三皇子，卻把四皇子當寶，這些都是無緣無故的。
“還不走？”文寅莫冷哼一聲，心情欠佳。
秦明德這才收斂好心情，專心趕車，嘴t裏嘀咕著，“也不知道有什麽仇怨。”
後腦勺突然被拐杖敲了一記，這麽大年紀了，耳朵還挺靈，這麽小聲都聽得見。
“國賊餘孽！”
“是是是，餘孽。”秦明德十分識相的順著他。早就知道這老爺子最厭惡白家，連帶的也厭惡三皇子。說起來也就是性情不和，當年威國公還在時，文寅莫就被先帝先是貶成皇子們的教書先生，後來又被貶出京城，如今剛回京落腳金銀寨，轉眼整個金龍鎮都成了三皇子的地盤。
恩人和對手有仇怨，他也很苦惱。
*
周府門前的兩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晃得剛修好的院墻格外淒涼。隊伍行到周府門前，周貴妃扶著內侍的手臂下了車。突然到訪，門房一邊派人傳話，一邊殷切上前迎接，大禮參拜。
“起來吧。”周貴妃打量著重新修過的門廊，還有院墻，心中悵然。
這裏已經不是她小時候的模樣了，她進宮之後能回家的次數少之又少。
“參見貴妃娘娘。”周老將軍帶著全府的人在照壁前迎接，她趕緊迎過去，扶起老父親，“爹爹。”
話音未落，眼眶已經紅了。
“娘娘這是從端王府繞道過來的？”周老將軍嚴肅起來。
“爹爹身體可好，傷勢可嚴重？”她知道老父親雖然臉上嚴肅，心裏對自己的關心一點不少，“希兒的王妃母子平安，爹爹，您有曾外孫了。”
“好，好啊，聖上的長孫，這是喜事，你怎麽愁眉苦臉的？”
周萱跟在兩人身邊，也偷偷打量自己的親姑姑，然後轉頭望向走在後面的元晗爍。
他搖了搖頭。
其實端王妃生產時挺順利的，小世子就是體弱一些，好好調理也能調理好。
周萱放慢腳步，兩人都沒跟過去，而是轉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殿下，您讓打聽的事情有眉目了，有消息傳來，文寅莫進京之後，先去的安王別院，當時車上應該還有一個人，至於有沒有找到許慎的私兵兵符倒沒探出來，那人的模樣……十分普通。”
不太像王妃，怎麽會讓她按著王妃的模樣找人。
“他為什麽不留在安王別院？”元晗爍一直對剛才的偶遇十分在意。文寅莫出身寒門，當初被貶出京，文家很快就散了，獨子染上賭癮還賣了宅子，因為還不起賭債還被債主趕出京城，聽說死在金陵，唯一的孫女下落不明。
他與白家的恩怨多多少少也跟出身有關，他一向看不慣名門望族，當初先帝就是想用他削弱門閥的權力，但是皇帝卻重用世家豪族，這次請他回來，不用說，肯定是回來制衡韓家的。
“我也覺得奇怪，按理說他是安王老師，這是誰都知道的事，難道是為了避嫌，這有啥可避的呀。對了，明日安王別院設宴，是個詩文社，邀請赴考的舉子。”
周萱笑瞇瞇地打量他，感覺他有哪裏不同了，若是以前，說完事他轉身就走了，如今，不但護送貴妃娘娘去端王府，還會聽她說這麽多話，感覺像個人了。
“王妃沒跟你一起出宮嗎？”她試探地問。
元晗爍眉眼柔和下來，“她身體不適，需要休息。”
“病了嗎？”周萱大吃一驚，文賀公主最近都在養病，沒召她進宮，她有好長時間沒進宮了。
元晗爍難得臉上不自在，這事得怪他，非要帶她看日出，結果著了涼，得了風寒，每天病懨懨的，什麽東西都吃不下，人都瘦了。太醫看了也說是因為她平日裏身體好，難得病一回，一病就是大病，得好好靜養。
“著了風寒，正在靜養，周姑娘可知有什麽吃食可以讓嘴巴沒味的人吃下東西。”
周萱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一樂，“我以前風寒總會吃開胃小菜，我有個廚子做這個特別好吃，不過她沒跟來，定王殿下若是不嫌棄的話，我給王妃做也行，等會您帶回去就是。”
這種開胃小菜是北境老百姓喜歡吃的，配包子饅頭，幾乎人人都會做，她廚藝不佳，開胃小菜還是會的。
她是個言出必行的姑娘，想到了就去做，轉身朝廚房走去，元晗爍也跟過去，她有些納悶，“殿下還有事？”
“我看看你怎麽做。”
周萱也沒有男子不進廚房的想房，他要看就帶過去了。只是沒想到他會的東西還不少，洗菜切菜幹得像模像樣，周萱都忍不住要找人分享這個新發現。
“這裏，辣椒要剁碎，蒜也要切片。”周萱忍著好奇心，將配料找出來放到桌案上，她去調料汁。
沒一會兒，廚房就彌漫著一股令人開胃的清甜酸辣味兒。
“哎，殿下也在啊？”韓彰的聲音從房頂飄來。
兩人擡頭一望，剛才太認真，都不知道房頂上蹲著個人，瓦片被揭開幾塊。
“你怎麽在這裏？”元晗爍將剁好的紅綠辣椒弄進陶盆。
韓彰從敞開的窗戶跳進去，“巡街順路。”
他雖然經常跟著元晗爍跑，其實他是有職務在身的，他在兵部任司金中郎將，掌管軍械所用到的各種礦石，所謂巡街，還是元晗爍掌管禦史臺後上書提議的。
為了防止京城世家豪族私下鑄造兵器，豢養私軍，危及京城安危，由兵部和京兆府聯合，日夜關註各處鐵匠鋪，夜裏還會有巡邏。
“巡街？”元晗爍擡頭看了看房頂，“上面有鐵匠鋪？”
“殿下，你要真這麽說話，我們就就沒法聊了。”韓彰掃了一眼周家廚房，拿起一根洗幹凈的胡蘿蔔啃了起來，“我這麽累是為啥呀，晚膳都沒吃，正餓著呢。”
哢擦哢擦像只兔子似地咬掉半根，他邊吃邊好奇湊過去看掏盆裏那裏酸酸辣辣的東西，“你們在做什麽？”
“吃嗎？”周萱往他面前遞了遞，他拈起一塊白蘿蔔條塞進嘴裏，酸得呲牙咧嘴，頓時覺得更餓了。
元晗爍也夾了一塊嘗了嘗，皺起眉頭。
“白粥配這個，絕配！”周萱找了兩個瓦罐裝進去，“腌久一點才入味。”
“定王殿下，貴妃娘娘有請。”門外來了個小宮女。
韓彰認出是周貴妃宮裏的，有些納悶望向周萱。
“端王妃今日臨盆，姑姑是順便來看祖父的。”
“我說今天天氣這麽好，傍晚那會兒的火燒雲這麽漂亮，感情這孩子一生下來就祥雲籠罩。真好。”
元晗爍拎著兩個瓦罐，不知道想到什麽，輕笑著搖頭，跟著小宮女走了。
正院花廳，周貴妃眼眶發紅，“父親，我若不爭，遲早被人踩到泥裏，你是沒看見，如今她處處暗害，今日若不是定王在，母子俱亡，這我若是不反擊，哪日就連周家也保不住。”
“當真如此兇險？”周老將軍緊張得拿不穩茶杯，抖著手放到案幾上，“可有實證？她位份比你低，如何使得動這許多人？”
更不用說端王府暗衛甚眾，處處提防，王妃身邊的人也是老實可靠的。
“若有實證我也就不這麽發愁了。”周貴妃按了按眼角，“穩婆和太醫都是可靠人，可他們的家人受人鼓惑給準備的衣裳上帶了不異察覺毒香，聞久了產婦使不上力，如此歹毒，前所未聞。”
周貴妃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紙包，“香是尋常香粉鋪子買的，一查過去人就服毒自盡，線索全斷。”
周老將軍打開低包，香味清淡，聞不出是什麽香，卻有些安寧靜神功效，他聞著都有些暈暈欲睡，可是周貴妃卻沒任何不妥。這種香味只對病體虛弱之人有效，極其隱蔽。
“定王殿下又怎麽會發現這香有不妥？”周老將軍趕緊將紙原樣包好。
周貴妃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
“娘娘，定王殿下到了。”
“進來吧。”周貴妃應答一聲，小宮女推開虛掩著的門。
周老將軍趕緊起身行禮，“見過定王殿下。”
看到他拎著兩個小瓦罐也不好意思問。
元晗爍淡然頷首，在椅子上落座，仔細小心地將瓦罐放好，“貴妃有事？”
“宮裏說話不方便，聽聞定王殿下在尋人，不知在找誰。”周貴妃神態已經恢覆如往常那般明艷，端著茶杯輕抿一口，“希兒與你兄弟情深，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若是有需要，盡管開口。”
周老將軍心裏嘆了口氣，三皇子就是個小狼崽子，哪裏會念著這點情份。他的心思如此深沈，這次欠下的大人情未必就肯如此用出去。
“是在找人，不過已經找到了，多謝娘娘關心，今日護送娘娘出宮，本就是分內之事，娘娘不必介懷。”
可t惜他越說得雲淡風輕，周貴妃越是不相信他有這樣的好心，說到後來，周貴妃話鋒一轉，“定王妃的病不好好調養總歸不好，風寒可大可小，太醫院裏擅於固本培元的太醫都有家傳的方子，喬太醫年輕，又非祖傳行醫，醫術怕是有待提高，回宮後，我會跟聖上提議，讓院正親自給王妃調理，他家傳的方子最是有效。”
“那就多謝貴妃。”元晗爍點頭，倒不是他不去請院正，而是那個怪老頭孤傲，除了皇帝，誰也叫不動，他對皇帝忠心耿耿，得了皇帝的授意，派出太醫院新手去給溫裊診治。
元晗爍對這位剛進太醫院半年的年輕太醫也不信任，所以都是由暗衛中擅醫者給溫裊治病，結果也沒治好。
正想著哪天帶她出來看看別的大夫。
天色已晚，周貴妃也不能多做停留，起身離開。
“定王殿下留步。”周老將軍叫住了元晗爍。
他轉身立在回廊，看著年老的將軍拄著拐杖，“周將軍有事？”
“臣已老邁，周府也僅剩下幾個不爭氣的小子，只是在北境還能說上幾句話，想請殿下不要將貴妃的話記在心上。她也是愛子心切，並非針對殿下。”
說著深深躬身行了個禮，被元晗爍阻攔，“老將軍無須多禮，貴妃娘娘也是因為受到驚嚇，說起來，這事是我處置不當。”
周老將軍心裏門清，是處置不當還是故意現在看不準，不過，只要這位陰晴不定的皇子不與貴妃作對，欠下的人情盡快還了就好。
對於他的小心謹慎，元晗爍不置一詞，拎著兩罐開胃小菜回皇宮。
溫裊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如以前結實，一場風寒就能讓她渾身無力，嘴巴很淡，不想吃東西，然後更加沒力氣，如此循環，沒幾天人就瘦了一圈。
聽說她病了，文賀公主也不裝病躲避皇帝問話了，乘著肩攆到清和宮，兩人在一起說話，品茶。
兩位病人躺在庭院樹下的搖椅上無所事事，
“鳳兒，你說，表哥最近在忙什麽，連信都沒送進宮。他的病真的好了嗎？”小公主嘟著嘴巴不高興，她是因為聽到前陣子心上人兼未婚夫病了，想出去看被皇帝禁止出宮而氣惱，“不好好養病，跑出去幹什麽呀，戶部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侍郎。”
“應該好了吧。”溫裊的消息來自於翡翠，重點打探了自家的情況，聽說父親已經上折請求辭官，皇帝還沒批，正是這種模淩兩可的情況，他才稱病不上朝，基本上被禮部的人架空了實權。
現在朝堂上安王的勢頭正盛，殿下也天天忙到深夜才回宮。
“不如，我們偷偷溜出去吧？”文賀公主湊過來跟她說悄悄話，“我聽說宮變那日，好多宮女內侍都鉆洞出逃，現在有些洞還沒堵上呢。”
溫裊側著腦袋望她：“等我病好就能出去了，我為啥要鉆洞呀，公主就安心養病吧，等到中秋那天逛燈會。”
“無趣。”文賀公主有高興的鼓起臉頰，“那我只好召周姐姐進宮陪我了。”
她愁悵了一會兒，轉眼又開心起來，“你知道嗎？父皇準備給四皇兄選妃，好多人家都送女兒入京，突然這麽多漂亮姑娘進京，又那麽多舉子進京，一定會有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周貴妃也想給二皇兄選側妃。”
“為什麽？”溫裊不解地轉送望她。端王夫婦那麽恩愛，怎麽還突然選側妃？
“他們是皇子。”文賀公主經歷宮變之後，成長不少，更能看清宮裏的變化，周貴妃和靜昭儀明爭暗鬥，特別是靜昭儀即將封妃，說不好後位將來歸誰，母妃讓她也跟鳳兒講講這其中的厲害，“聯姻會加強他們的實力，現在儲位空懸，當然是著力的時候。”
文賀公主突然湊到她的耳朵邊，跟她咬耳朵，“難道你不想三皇兄也爭一爭？”
雖然目前看來沒有優勢，但也不是不可能，韓家也實力強大呀，以前她覺得誰當皇帝都行，現在想想，如果讓四皇兄當皇帝，感覺整個天下都會是言之無物的書生。
幾個皇兄裏，說不上她最喜歡誰，但是她與四皇兄的關系最淡，對方也看不起她。她總覺得他很虛偽，她也不喜歡靜昭儀，每次看到靜昭儀，總覺得她的溫婉是騙人的，與事無爭也是騙人的，天天往父皇面前湊，一會送湯，一會送點心，都把父皇的胃口養刁了。
她明明是許家出來的，結果輕輕幾道小菜就把自己擇出來了，啥事沒有。
溫裊聽了她的話心裏一驚，猛搖頭：“我只願殿下平平安安的做個閑王。”
他們像尋常夫妻那樣，等王府收拾好就住進去，就他們倆，不想他有側妃，也不想他後宮佳麗三千。
“這種情況下三皇兄很難獨善其身，鳳兒，你不知道，即便他沒那個想法，追隨他的人也有那個想法。”
誰讓他身份特殊呢，他逃不開的。
“是啊，他是皇子。”溫裊有些愁悵閉眼假寐，也不知道文賀公主什麽時候離開的。
“怎麽在這裏睡覺？”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楞楞擡眼，看到月光映著彎腰看著自己的人，“瞧這，蚊子咬出個大腫包，你不疼嗎？”
他戳了戳她的臉頰，“晚膳用了嗎？”
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向花廳，溫裊聞到一股很清香開胃的味道，“什麽東西？”
“周姑娘做的小菜。”他將她放到桌邊，然後拉開凳子坐她對面，“好吃的，你嘗嘗。”
病了幾天，小臉都蒼白了，元晗爍給她盛了一碗白粥擺到她面前。
溫裊也是第一次病成這樣，嘴巴淡，吃東西沒味道，鼻塞，已經有好幾天聞不出味道了，兩個廚娘想盡法子也沒做出能讓她多吃幾口的東西來。
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喪失嗅覺和味覺了。突然聞到這種開胃的清甜，忍不住嘗了一小塊，眼睛一亮，最普通的白粥都變成了美味。
元晗爍看她喜歡吃，默默回憶一遍做法，打算等那些小菜吃完自己上手做。
“殿下也吃。”她夾了一塊遞到他唇邊，“嘗嘗。”
她心裏甜蜜，眼睛都笑彎了。她沒想到他這麽忙還記得給她找吃的。
“端王妃怎麽樣，順利嗎？”事先她也知道他的去向，他出宮時都會跟她說今日行程。
“母子平安。”雖然出了點意外，不過問題不大，總能慢慢調養好。
“真想看看小世子。”溫裊從來沒見過小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有名字了嗎？”
元晗爍搖頭：“名字會等老皇帝取。”
其實他不喜歡這孩子的名字，甚至有些厭煩，他流露出來的的情緒讓溫裊誤以為他不喜歡孩子。
用過晚膳，溫裊難得有精神，兩人在主殿明間靠窗的羅漢床看話本，新出的才子佳人榜下捉婿什麽的，別人覺得無趣，溫裊卻看得津津有味。
“殿下，你看這個。”她捧著書冊湊過去。
元晗爍正在看卷宗，見她湊過來，也傾身望去。話本是一個有神鬼妖怪的故事，其中提到枯蝶化為美人巧遇書生，兩人一路從西南行來，相依為命，私定終身，從西南小鎮走到京城，剛入京，美人就生下一個孩子，可惜，書生因為相貌英俊金榜題名而被大官看中，榜下捉婿捉走了。
枯蝶化成的美人帶著兒子前去搶奪，結果死了，書生得知後，殺死大官全家化成蝶飛走了。
故事結局挺悲傷的，變成枯蝶的書生最後也沒找到妻兒的屍身，連碑都無法立。
以往榜下捉婿都是佳話，唯有這本是家破人亡。
溫裊看了看書皮上的作者名字，很陌生，以前沒看過這人寫的話本。
“殿下在哪買的？”她有點想看他其他作品。
元晗爍想了想：“這本不是買的，是有人送到別院。”
他生辰過後沒多久，有兩個舉子請他點評文章，他還有些奇怪，這兩位是不是沒聽過他的名聲。
這本薄薄的書冊就與他們的文章堆在一起，字跡也相同。
“崔書生？”他看了一眼作者名字，揉了揉額角，沒能想起當時來的那兩人的長相。他們的文章平平，只是這個話本看起來挺有意思，他才順手放在話本堆裏。
這事他放在心上，正好第二天韓彰拉他去赴宴。
“去吧去吧，舉子們作東邀請溫兄，殿下也知道，溫兄最近心情不好，正好出來熱鬧熱鬧。”韓彰不由分說直接上手，將他塞進馬車。
馬車沒跑多遠就停在一處酒樓。@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t城
大約是科考在即，酒樓裏到處都是出來放松的舉子。
“這邊。”他們上二樓之後，韓明在其中一個廂房探出半截身子。少年難得穿著文士衫，斯文得很。
元晗爍上下打量，他笑嘻嘻湊過來，“殿下，你不知道，最近京城裏多了好多姑娘。”
“你才多大？”元晗爍越過他走進廂房。
韓明在他身後嘀咕：“我都十七了。”
“還差幾個月。”韓彰在他後腦勺拍了拍，“大人說話，你一邊涼快去。”
“你不過大我幾歲，了不起麽。”
廂房裏的人哈哈大笑起來，溫墨青臉上也帶著淡淡笑意。他最近狀態極差，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尚在病中，只是勸他休息勸不動。
在場他官位最高，坐主位，幾個舉子正在吹他才高八鬥，學富五車，那是什麽好聽說什麽，怎麽誇張怎麽來。
突然看到門外居然站著定王，趕緊起身行禮。
“見過定王殿下。”
元晗爍淡淡點頭，在溫墨青身邊落座。溫墨青想讓位，被他擺手阻止。
有他在，氣氛沒剛才熱烈，變得正經起來，談詩論畫。
此時，安王別院也正在宴客，赴宴的都是國子監裏的學生和各郡榜首。
桂花飄香，美□□致，赴宴的學子們都很興奮，還有些忐忑，使出渾身懈數，只望一舉成名。崔世璟混在其中，神情淡淡。
他重傷初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一個人站在桂花樹下，憑欄就著月光看池塘裏的錦鯉。
元流煥註意他很久了，側身與沈重燁道：“這位就是博陵才子？”
“正是，不過，他肯赴宴倒是奇怪，前陣子聽說要投軍。”
沈重燁和元流煥是師兄弟的關系，兩人常湊在一起。
“他姐姐也進京了？”
“殿下有意？”崔家已經家道中落，對殿下沒什麽助益。沈重燁並不看好，還不如謝氏嫡女。
“聽說崔家與謝家有婚約？”元流煥端起酒杯淺抿一口，“謝晏的未婚妻？”
看好戲的口氣令沈重燁擠眉弄眼，“聽說絨狄公主返回途中，還特定去了一趟金陵，殿下猜怎麽著。”
“怎麽？”元流煥明顯對此感興趣。
沈重燁哈哈大笑：“這小姑娘膽大，親自上門提親去了，謝家老太爺差點沒被她氣出個好歹來，連夜派了人前往博陵提親，取來生辰八字，如今正在合八字呢。人都在京城了，看樣子這幾日就會有喜事。”
“不是吧？”元流煥頗有些幸災樂禍。
沈重燁突然看到遠處高亭有道曼妙的身影，擠眉弄眼道：“殿下也到了年紀，昭儀娘娘也在為殿下的大婚準備吧？”
元流煥十九歲，之前定過吏部尚書之女，不過後來，史部尚書犯了事，全家被流放，自然婚約就不作數了。
這些年他游歷天下，京中貴公子們大部分人都羨慕他閱盡天下美人美景，他眼光也高得很，一般人還入不了他的眼。
“殿下的心上人如此美貌，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看身形就知道女子之美。
元流煥帶笑的臉僵了僵，眼底帶著糾結煩惱痛心，眼神覆雜。
溫鳳站在觀景亭上，眺望遠處宴席，那邊燈火明亮，自己這邊卻黑燈瞎火。她摸了摸臉上醜陋的黑色胎記，這畫上去的胎記再也沒有人替她洗掉了。
她的眼睛都哭腫了。她再也不是京城第一美人，而太子再也回不來了。
要不是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會隨他而去。四殿下顧念舊情，將她藏在府中，她以後再也不能以溫鳳的面目示人了。
她摸了摸懸掛在腰間的香囊，裏面的金虎就是他留給孩子的念想，她不會交給任何人。
“夫人，起風了。”婢女拿著披風上前，“殿下很擔心夫人。”
話雖這麽說，言行舉止間卻十分嫌棄。安王殿下是可等人物，怎麽會對這樣一個醜女人如此傾心。吃住都是府裏最好的，還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不是安王殿下的呢。
溫鳳感覺敏銳，察覺到婢女的輕視，用力握緊欄桿，突然捂著肚子低吟。
婢女嚇了一跳，六神無主起來，“夫人，夫人，你怎麽了？”
“來人，快去稟報殿下。”
很快，元流煥就撇下眾人匆匆趕來，溫鳳已經被扶到床上躺好了。
“鳳卿，你怎麽樣？”他輕輕握著她的手。為了留下她，元流煥給她安排了一套看不出破綻的身世，取了個新名字叫鳳卿，安京郊外鳳家莊人士，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是富家千金。
她對他有恩，這才以侍妾的身份帶回，這事皇帝也知道，默認了她的新身份。
“我沒事。”溫鳳搖了搖頭。她以前也與元流煥相熟，他們年紀相仿，但是因為太子的原因，她一直將他當弟弟，如今卻要以他的侍妾身份活著，難免有些別扭，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元流煥心臟微痛。他從小就喜歡她，可惜她眼裏只有太子。
太子有什麽值得她如此對待？
元流煥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恨太子，明明太子對她只有利用和欺騙，偏偏這個傻姑娘熱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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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桂花飄香, 入京赴考的學子們常常流連各處雅院精舍，賞花飲酒，吟詩作對。最受學子們歡迎的人中就有右督禦史蕭淩、戶部侍郎溫墨青和書令史謝晏。
蕭淩受歡迎是因為他年紀輕輕就成為皇帝眼中的紅人, 但是他也最難約，有人天天守他家門口，婉拒的理由都不重樣。
他不愛金銀，也不好美酒，若要送美人，誰也不敢，畢竟蕭夫人可是有名的善妒, 有人不知深淺, 被拒之後隔天還被蕭夫人帶人套麻套按著打, 鼻青臉腫，羞憤難當。
最好約的是謝晏, 這位金陵謝家的才子每約必去，大家都對他的風流韻事頗感興趣。
“謝大人, 今日阿勒公主有沒有信來啊？”宴席主人笑瞇瞇給他倒酒。
誰都知道絨狄公主十天前離開京城, 每天一封信來, 她的信一來, 謝晏就會悄悄溜走，不是留下半幅沒畫完的畫，就是琴曲缺了半闕，快跟蕭大人一樣, 甚至還更嚴重，還未成婚就已經成妻管嚴了。
眾人哈哈大笑。
這些都是來自金陵的同鄉, 皆是出身名門望族，大家輪流做東, 吸引了不少文人才子，也因此增添了不少佳話，流轉了很多曲調，尋芳樓的姑娘們都爭相曬出自己從這些貴公子手上得來的曲子。
今天設宴做東的人也姓謝，名叫謝遠成，不過跟謝晏不是同宗，只是強攀的親戚。府邸與謝氏隔著一條街。因為是親戚，自然也都知根知底，小時候還一起玩過。
他進京前就聽說謝家有意要給他與博陵崔家小姐完婚。
“晏兄沒收到消息嗎？”想到這，謝遠成也不叫他謝大人了，湊在他耳邊壓低聲音，“崔家的姑娘今天早上進的京，就住在周府。”
謝晏一楞，手中酒杯傾斜，灑了些酒漬在袍擺上。他之前聽韓明提起過，只是沒想到人來得這麽快，他還沒想好對策。
“我知道，不過，最近事忙，你們別每天都給我下帖啊。”謝晏若無其事地放下酒杯，“一下值就被你們拉過來，夜夜醉酒，定王殿下都嫌我幹活不利索。”
夕陽餘暉灑在窗臺上，遠處屋檐鍍上一層淡雅金光。這處酒樓位置好，能看到定王府別院精致的翹頭房檐和精致的脊獸。
有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想起那位傳聞沸沸揚揚的皇子，忍不住問：“定王當真要住到白府舊宅去？那宅院不是王府規制吧？”
雖說是公爵府，到底不是王府，比起端王府還是差一些，果然，皇帝對自家兒子的態度那是一看一個準，只看居所就知道了。
這位王爺幽禁宮中到弱冠之年，成了親都沒放出。
“定王要住進去，自然會擴建。”有人反駁，“那一帶正好有不少園子，整個一圈進去，把錦山園都囊括進去了。”
錦山園以前是文人雅客流連之地，這會兒已成王府私產，有不少人頗有怨言。
謝晏笑了笑，撐著桌案起來，“提起殿下，我想到有份卷宗還沒看。定王催得急。”
“別啊，再急也得吃飯不是？”謝遠成拉著他的袍袖，“晏兄還沒給我們說新任禮部侍郎張大人是個什麽樣的人。”
趕考的舉子誰不關心主考官人物品貌，只是可惜，這位侍郎還十分神秘，神龍見首不見尾，至今無人見過，當街攔馬車從來不露面，只聽說這人是靜昭儀的遠房表兄，也是金陵人，之前是一寒門書生，考中進士後，一直在禮部打雜，一級一級往上爬，最近才升任禮部侍郎。
謝晏走不掉，只好坐下，進京三年來，一來就被皇帝送進禦史臺，謝晏與禮部沒什麽交集，不過說起張與白，他倒是見過幾次，是個沈默寡言，不茍言笑的人，年近不惑卻未成家，孤身一人住在城南春樹坊，離小葉寺還挺近，朝中有人給他取了個外號叫張居士。
以前，他是負責給禮部尚書寫各種公文的主事，自從承平候任禮部尚書以來，公文是用不著他了，被派往翰林院跟翰林們一起編寫史書，安王出生後，他水漲船高，被調任禮部司郎中，主管國子監、太學及宗室子弟啟蒙，說起來，他出任主考官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京城裏的世家子弟大半都與他有師生情誼，若不是這次突然升官，大家還沒意識到他已經管著國子監將近二十年了，未來朝堂上的官員估計一半都是他的學生。
就連謝晏都得叫他一聲老師。
他挑能說的事情敷衍這些求知若渴的舉子，“張大人為人最是公正，你們也別打什麽主意，好好備考就是了，歪門邪道要不得。”
已經把錢花光只能靠賣畫為生的舉子們老實點頭，“那就好啊，我就怕他跟許家那些蛀蟲一樣獅子大開口。”
“哎哎，你們來看。”有人靠窗的人猛地跟他們招手，舉奮地指著樓下，“定王殿下。”
眾人湊到窗邊，只見街上行來一隊黑甲軍，領頭的正是定王元晗爍，他一身黑色輕皮甲，披著紅披風，頭戴戰盔，手上握著一根長纓槍，英姿颯爽，俊美的臉龐引得路邊姑娘們的尖叫。
這位皇子每次出現必引起眾人圍觀，“這是幹嘛呢？”
“那是禁軍呀，需要皇子親自護送，馬車裏的人是什麽身份？”
那輛馬上緩緩行過長街，朝著皇城而去。謝晏趁人們不註意，轉身就溜了，他自然知道，馬車裏坐著誰。
端王妃今日臨盆，周貴妃緊張兒媳婦，求了令旨出宮看望兒子兒媳，只是沒想到定王殿下親自出面，也難怪今日告假，不知道端王的第一個孩子是兒子還是女兒。
這位可是皇帝的第一個孫輩，又是嫡出，身份尊貴。
多年不出宮，周貴妃撩起車簾望向兩邊的街道，心情輕松，對於緊跟在馬車邊的元晗爍也看得順眼了。
“前面繞道周府。”她淡淡道。
元晗爍看了看天色，臉上難得露出笑容，轉頭看著馬車，與她視線相撞，“還請貴妃娘娘回宮之後免去我們的責罰。”
皇帝只下旨前往端王府，可沒說能去周府，私自脫離路線，皇帝不追究還好，若是追究，這些人可就要受軍法處置了。
“定王殿下是拿本宮當擋箭牌。”
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一路跟進端王府，又一路跟進周府，但是，拿她當擋箭牌的做法還是很明顯的。
元晗爍沒有否認，擡手一揮，隊伍拐彎，換了個方向，朝周府行去。
不過，在一條小巷子裏與一輛馬車相遇，那車夫一看到他就眼睛發亮，哈哈大笑的聲音振得道邊的樹葉簌簌作響。
“三殿下，好巧！”
秦明德的大嗓門遠遠傳來，人卻已經出現在元晗爍的馬前，速度快得令禁軍們緊張，所有人拔劍而出。
雖然有人認出他的身份，然而更加害怕，就怕兩人一言不合打個昏天暗地。兩人都是那種打起來不管不顧的主，完全不會知道自己的破壞力有多強。
每個禁軍都如臨大敵。
周貴妃掀簾看了一眼，不自覺捏緊帕子。秦明德那種莽夫連皇帝都能破口大罵，桀驁不馴，屢次犯上，皇帝早就把他貶出京，怎麽還能進來？還當起了馬夫。
“是很巧。”元晗爍淡淡淡點頭，“你是送文相進京的？”
前幾天聖旨就傳到金銀寨，今天入夜才進京，這位前任左相只怕比許慎還難對付。
“那可不！本想與你戰一場，不過今夜沒功夫，明天吧。”
“明天我禦史臺當值，沒空。”在他嚷嚷起來前又轉移話題，“你往威國公別院去找韓彰，他肯定會跟你打，你把他打敗再來。”
“此話當真？”秦明德眼睛一亮，拱了拱手，“那就一言為定！”
話音未落，人已經返回那輛不起眼的馬車，扯緊韁繩給他們讓路。文寅莫掀起車簾一角，與元晗爍遙遙對視一眼，又默默轉頭。
誰都不知道，當年清和宮還是皇子們的讀書居所時，文寅莫曾經三次將元晗爍趕出課室罰站，而元晗爍也報覆了他三次，差點讓他一命嗚呼。
兩人的關系很差，文寅莫把對他的厭惡擺在了臉上，而他也不想看到這種迂腐的老人。
人和人之間的緣份就是如此微妙，文寅莫厭惡三皇子，卻把四皇子當寶，這些都是無緣無故的。
“還不走？”文寅莫冷哼一聲，心情欠佳。
秦明德這才收斂好心情，專心趕車，嘴t裏嘀咕著，“也不知道有什麽仇怨。”
後腦勺突然被拐杖敲了一記，這麽大年紀了，耳朵還挺靈，這麽小聲都聽得見。
“國賊餘孽！”
“是是是，餘孽。”秦明德十分識相的順著他。早就知道這老爺子最厭惡白家，連帶的也厭惡三皇子。說起來也就是性情不和，當年威國公還在時，文寅莫就被先帝先是貶成皇子們的教書先生，後來又被貶出京城，如今剛回京落腳金銀寨，轉眼整個金龍鎮都成了三皇子的地盤。
恩人和對手有仇怨，他也很苦惱。
*
周府門前的兩盞燈籠在風中搖曳，晃得剛修好的院墻格外淒涼。隊伍行到周府門前，周貴妃扶著內侍的手臂下了車。突然到訪，門房一邊派人傳話，一邊殷切上前迎接，大禮參拜。
“起來吧。”周貴妃打量著重新修過的門廊，還有院墻，心中悵然。
這裏已經不是她小時候的模樣了，她進宮之後能回家的次數少之又少。
“參見貴妃娘娘。”周老將軍帶著全府的人在照壁前迎接，她趕緊迎過去，扶起老父親，“爹爹。”
話音未落，眼眶已經紅了。
“娘娘這是從端王府繞道過來的？”周老將軍嚴肅起來。
“爹爹身體可好，傷勢可嚴重？”她知道老父親雖然臉上嚴肅，心裏對自己的關心一點不少，“希兒的王妃母子平安，爹爹，您有曾外孫了。”
“好，好啊，聖上的長孫，這是喜事，你怎麽愁眉苦臉的？”
周萱跟在兩人身邊，也偷偷打量自己的親姑姑，然後轉頭望向走在後面的元晗爍。
他搖了搖頭。
其實端王妃生產時挺順利的，小世子就是體弱一些，好好調理也能調理好。
周萱放慢腳步，兩人都沒跟過去，而是轉從另一個方向離開了。
“殿下，您讓打聽的事情有眉目了，有消息傳來，文寅莫進京之後，先去的安王別院，當時車上應該還有一個人，至於有沒有找到許慎的私兵兵符倒沒探出來，那人的模樣……十分普通。”
不太像王妃，怎麽會讓她按著王妃的模樣找人。
“他為什麽不留在安王別院？”元晗爍一直對剛才的偶遇十分在意。文寅莫出身寒門，當初被貶出京，文家很快就散了，獨子染上賭癮還賣了宅子，因為還不起賭債還被債主趕出京城，聽說死在金陵，唯一的孫女下落不明。
他與白家的恩怨多多少少也跟出身有關，他一向看不慣名門望族，當初先帝就是想用他削弱門閥的權力，但是皇帝卻重用世家豪族，這次請他回來，不用說，肯定是回來制衡韓家的。
“我也覺得奇怪，按理說他是安王老師，這是誰都知道的事，難道是為了避嫌，這有啥可避的呀。對了，明日安王別院設宴，是個詩文社，邀請赴考的舉子。”
周萱笑瞇瞇地打量他，感覺他有哪裏不同了，若是以前，說完事他轉身就走了，如今，不但護送貴妃娘娘去端王府，還會聽她說這麽多話，感覺像個人了。
“王妃沒跟你一起出宮嗎？”她試探地問。
元晗爍眉眼柔和下來，“她身體不適，需要休息。”
“病了嗎？”周萱大吃一驚，文賀公主最近都在養病，沒召她進宮，她有好長時間沒進宮了。
元晗爍難得臉上不自在，這事得怪他，非要帶她看日出，結果著了涼，得了風寒，每天病懨懨的，什麽東西都吃不下，人都瘦了。太醫看了也說是因為她平日裏身體好，難得病一回，一病就是大病，得好好靜養。
“著了風寒，正在靜養，周姑娘可知有什麽吃食可以讓嘴巴沒味的人吃下東西。”
周萱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欲言又止的表情，心中一樂，“我以前風寒總會吃開胃小菜，我有個廚子做這個特別好吃，不過她沒跟來，定王殿下若是不嫌棄的話，我給王妃做也行，等會您帶回去就是。”
這種開胃小菜是北境老百姓喜歡吃的，配包子饅頭，幾乎人人都會做，她廚藝不佳，開胃小菜還是會的。
她是個言出必行的姑娘，想到了就去做，轉身朝廚房走去，元晗爍也跟過去，她有些納悶，“殿下還有事？”
“我看看你怎麽做。”
周萱也沒有男子不進廚房的想房，他要看就帶過去了。只是沒想到他會的東西還不少，洗菜切菜幹得像模像樣，周萱都忍不住要找人分享這個新發現。
“這裏，辣椒要剁碎，蒜也要切片。”周萱忍著好奇心，將配料找出來放到桌案上，她去調料汁。
沒一會兒，廚房就彌漫著一股令人開胃的清甜酸辣味兒。
“哎，殿下也在啊？”韓彰的聲音從房頂飄來。
兩人擡頭一望，剛才太認真，都不知道房頂上蹲著個人，瓦片被揭開幾塊。
“你怎麽在這裏？”元晗爍將剁好的紅綠辣椒弄進陶盆。
韓彰從敞開的窗戶跳進去，“巡街順路。”
他雖然經常跟著元晗爍跑，其實他是有職務在身的，他在兵部任司金中郎將，掌管軍械所用到的各種礦石，所謂巡街，還是元晗爍掌管禦史臺後上書提議的。
為了防止京城世家豪族私下鑄造兵器，豢養私軍，危及京城安危，由兵部和京兆府聯合，日夜關註各處鐵匠鋪，夜裏還會有巡邏。
“巡街？”元晗爍擡頭看了看房頂，“上面有鐵匠鋪？”
“殿下，你要真這麽說話，我們就就沒法聊了。”韓彰掃了一眼周家廚房，拿起一根洗幹凈的胡蘿蔔啃了起來，“我這麽累是為啥呀，晚膳都沒吃，正餓著呢。”
哢擦哢擦像只兔子似地咬掉半根，他邊吃邊好奇湊過去看掏盆裏那裏酸酸辣辣的東西，“你們在做什麽？”
“吃嗎？”周萱往他面前遞了遞，他拈起一塊白蘿蔔條塞進嘴裏，酸得呲牙咧嘴，頓時覺得更餓了。
元晗爍也夾了一塊嘗了嘗，皺起眉頭。
“白粥配這個，絕配！”周萱找了兩個瓦罐裝進去，“腌久一點才入味。”
“定王殿下，貴妃娘娘有請。”門外來了個小宮女。
韓彰認出是周貴妃宮裏的，有些納悶望向周萱。
“端王妃今日臨盆，姑姑是順便來看祖父的。”
“我說今天天氣這麽好，傍晚那會兒的火燒雲這麽漂亮，感情這孩子一生下來就祥雲籠罩。真好。”
元晗爍拎著兩個瓦罐，不知道想到什麽，輕笑著搖頭，跟著小宮女走了。
正院花廳，周貴妃眼眶發紅，“父親，我若不爭，遲早被人踩到泥裏，你是沒看見，如今她處處暗害，今日若不是定王在，母子俱亡，這我若是不反擊，哪日就連周家也保不住。”
“當真如此兇險？”周老將軍緊張得拿不穩茶杯，抖著手放到案幾上，“可有實證？她位份比你低，如何使得動這許多人？”
更不用說端王府暗衛甚眾，處處提防，王妃身邊的人也是老實可靠的。
“若有實證我也就不這麽發愁了。”周貴妃按了按眼角，“穩婆和太醫都是可靠人，可他們的家人受人鼓惑給準備的衣裳上帶了不異察覺毒香，聞久了產婦使不上力，如此歹毒，前所未聞。”
周貴妃從袖中掏出一個小紙包，“香是尋常香粉鋪子買的，一查過去人就服毒自盡，線索全斷。”
周老將軍打開低包，香味清淡，聞不出是什麽香，卻有些安寧靜神功效，他聞著都有些暈暈欲睡，可是周貴妃卻沒任何不妥。這種香味只對病體虛弱之人有效，極其隱蔽。
“定王殿下又怎麽會發現這香有不妥？”周老將軍趕緊將紙原樣包好。
周貴妃正要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
“娘娘，定王殿下到了。”
“進來吧。”周貴妃應答一聲，小宮女推開虛掩著的門。
周老將軍趕緊起身行禮，“見過定王殿下。”
看到他拎著兩個小瓦罐也不好意思問。
元晗爍淡然頷首，在椅子上落座，仔細小心地將瓦罐放好，“貴妃有事？”
“宮裏說話不方便，聽聞定王殿下在尋人，不知在找誰。”周貴妃神態已經恢覆如往常那般明艷，端著茶杯輕抿一口，“希兒與你兄弟情深，我也是看著你長大的，若是有需要，盡管開口。”
周老將軍心裏嘆了口氣，三皇子就是個小狼崽子，哪裏會念著這點情份。他的心思如此深沈，這次欠下的大人情未必就肯如此用出去。
“是在找人，不過已經找到了，多謝娘娘關心，今日護送娘娘出宮，本就是分內之事，娘娘不必介懷。”
可t惜他越說得雲淡風輕，周貴妃越是不相信他有這樣的好心，說到後來，周貴妃話鋒一轉，“定王妃的病不好好調養總歸不好，風寒可大可小，太醫院裏擅於固本培元的太醫都有家傳的方子，喬太醫年輕，又非祖傳行醫，醫術怕是有待提高，回宮後，我會跟聖上提議，讓院正親自給王妃調理，他家傳的方子最是有效。”
“那就多謝貴妃。”元晗爍點頭，倒不是他不去請院正，而是那個怪老頭孤傲，除了皇帝，誰也叫不動，他對皇帝忠心耿耿，得了皇帝的授意，派出太醫院新手去給溫裊診治。
元晗爍對這位剛進太醫院半年的年輕太醫也不信任，所以都是由暗衛中擅醫者給溫裊治病，結果也沒治好。
正想著哪天帶她出來看看別的大夫。
天色已晚，周貴妃也不能多做停留，起身離開。
“定王殿下留步。”周老將軍叫住了元晗爍。
他轉身立在回廊，看著年老的將軍拄著拐杖，“周將軍有事？”
“臣已老邁，周府也僅剩下幾個不爭氣的小子，只是在北境還能說上幾句話，想請殿下不要將貴妃的話記在心上。她也是愛子心切，並非針對殿下。”
說著深深躬身行了個禮，被元晗爍阻攔，“老將軍無須多禮，貴妃娘娘也是因為受到驚嚇，說起來，這事是我處置不當。”
周老將軍心裏門清，是處置不當還是故意現在看不準，不過，只要這位陰晴不定的皇子不與貴妃作對，欠下的人情盡快還了就好。
對於他的小心謹慎，元晗爍不置一詞，拎著兩罐開胃小菜回皇宮。
溫裊發現自己的身體不如以前結實，一場風寒就能讓她渾身無力，嘴巴很淡，不想吃東西，然後更加沒力氣，如此循環，沒幾天人就瘦了一圈。
聽說她病了，文賀公主也不裝病躲避皇帝問話了，乘著肩攆到清和宮，兩人在一起說話，品茶。
兩位病人躺在庭院樹下的搖椅上無所事事，
“鳳兒，你說，表哥最近在忙什麽，連信都沒送進宮。他的病真的好了嗎？”小公主嘟著嘴巴不高興，她是因為聽到前陣子心上人兼未婚夫病了，想出去看被皇帝禁止出宮而氣惱，“不好好養病，跑出去幹什麽呀，戶部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侍郎。”
“應該好了吧。”溫裊的消息來自於翡翠，重點打探了自家的情況，聽說父親已經上折請求辭官，皇帝還沒批，正是這種模淩兩可的情況，他才稱病不上朝，基本上被禮部的人架空了實權。
現在朝堂上安王的勢頭正盛，殿下也天天忙到深夜才回宮。
“不如，我們偷偷溜出去吧？”文賀公主湊過來跟她說悄悄話，“我聽說宮變那日，好多宮女內侍都鉆洞出逃，現在有些洞還沒堵上呢。”
溫裊側著腦袋望她：“等我病好就能出去了，我為啥要鉆洞呀，公主就安心養病吧，等到中秋那天逛燈會。”
“無趣。”文賀公主有高興的鼓起臉頰，“那我只好召周姐姐進宮陪我了。”
她愁悵了一會兒，轉眼又開心起來，“你知道嗎？父皇準備給四皇兄選妃，好多人家都送女兒入京，突然這麽多漂亮姑娘進京，又那麽多舉子進京，一定會有很多才子佳人的故事，周貴妃也想給二皇兄選側妃。”
“為什麽？”溫裊不解地轉送望她。端王夫婦那麽恩愛，怎麽還突然選側妃？
“他們是皇子。”文賀公主經歷宮變之後，成長不少，更能看清宮裏的變化，周貴妃和靜昭儀明爭暗鬥，特別是靜昭儀即將封妃，說不好後位將來歸誰，母妃讓她也跟鳳兒講講這其中的厲害，“聯姻會加強他們的實力，現在儲位空懸，當然是著力的時候。”
文賀公主突然湊到她的耳朵邊，跟她咬耳朵，“難道你不想三皇兄也爭一爭？”
雖然目前看來沒有優勢，但也不是不可能，韓家也實力強大呀，以前她覺得誰當皇帝都行，現在想想，如果讓四皇兄當皇帝，感覺整個天下都會是言之無物的書生。
幾個皇兄裏，說不上她最喜歡誰，但是她與四皇兄的關系最淡，對方也看不起她。她總覺得他很虛偽，她也不喜歡靜昭儀，每次看到靜昭儀，總覺得她的溫婉是騙人的，與事無爭也是騙人的，天天往父皇面前湊，一會送湯，一會送點心，都把父皇的胃口養刁了。
她明明是許家出來的，結果輕輕幾道小菜就把自己擇出來了，啥事沒有。
溫裊聽了她的話心裏一驚，猛搖頭：“我只願殿下平平安安的做個閑王。”
他們像尋常夫妻那樣，等王府收拾好就住進去，就他們倆，不想他有側妃，也不想他後宮佳麗三千。
“這種情況下三皇兄很難獨善其身，鳳兒，你不知道，即便他沒那個想法，追隨他的人也有那個想法。”
誰讓他身份特殊呢，他逃不開的。
“是啊，他是皇子。”溫裊有些愁悵閉眼假寐，也不知道文賀公主什麽時候離開的。
“怎麽在這裏睡覺？”清冷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她楞楞擡眼，看到月光映著彎腰看著自己的人，“瞧這，蚊子咬出個大腫包，你不疼嗎？”
他戳了戳她的臉頰，“晚膳用了嗎？”
他將她打橫抱起，走向花廳，溫裊聞到一股很清香開胃的味道，“什麽東西？”
“周姑娘做的小菜。”他將她放到桌邊，然後拉開凳子坐她對面，“好吃的，你嘗嘗。”
病了幾天，小臉都蒼白了，元晗爍給她盛了一碗白粥擺到她面前。
溫裊也是第一次病成這樣，嘴巴淡，吃東西沒味道，鼻塞，已經有好幾天聞不出味道了，兩個廚娘想盡法子也沒做出能讓她多吃幾口的東西來。
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喪失嗅覺和味覺了。突然聞到這種開胃的清甜，忍不住嘗了一小塊，眼睛一亮，最普通的白粥都變成了美味。
元晗爍看她喜歡吃，默默回憶一遍做法，打算等那些小菜吃完自己上手做。
“殿下也吃。”她夾了一塊遞到他唇邊，“嘗嘗。”
她心裏甜蜜，眼睛都笑彎了。她沒想到他這麽忙還記得給她找吃的。
“端王妃怎麽樣，順利嗎？”事先她也知道他的去向，他出宮時都會跟她說今日行程。
“母子平安。”雖然出了點意外，不過問題不大，總能慢慢調養好。
“真想看看小世子。”溫裊從來沒見過小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歡，“有名字了嗎？”
元晗爍搖頭：“名字會等老皇帝取。”
其實他不喜歡這孩子的名字，甚至有些厭煩，他流露出來的的情緒讓溫裊誤以為他不喜歡孩子。
用過晚膳，溫裊難得有精神，兩人在主殿明間靠窗的羅漢床看話本，新出的才子佳人榜下捉婿什麽的，別人覺得無趣，溫裊卻看得津津有味。
“殿下，你看這個。”她捧著書冊湊過去。
元晗爍正在看卷宗，見她湊過來，也傾身望去。話本是一個有神鬼妖怪的故事，其中提到枯蝶化為美人巧遇書生，兩人一路從西南行來，相依為命，私定終身，從西南小鎮走到京城，剛入京，美人就生下一個孩子，可惜，書生因為相貌英俊金榜題名而被大官看中，榜下捉婿捉走了。
枯蝶化成的美人帶著兒子前去搶奪，結果死了，書生得知後，殺死大官全家化成蝶飛走了。
故事結局挺悲傷的，變成枯蝶的書生最後也沒找到妻兒的屍身，連碑都無法立。
以往榜下捉婿都是佳話，唯有這本是家破人亡。
溫裊看了看書皮上的作者名字，很陌生，以前沒看過這人寫的話本。
“殿下在哪買的？”她有點想看他其他作品。
元晗爍想了想：“這本不是買的，是有人送到別院。”
他生辰過後沒多久，有兩個舉子請他點評文章，他還有些奇怪，這兩位是不是沒聽過他的名聲。
這本薄薄的書冊就與他們的文章堆在一起，字跡也相同。
“崔書生？”他看了一眼作者名字，揉了揉額角，沒能想起當時來的那兩人的長相。他們的文章平平，只是這個話本看起來挺有意思，他才順手放在話本堆裏。
這事他放在心上，正好第二天韓彰拉他去赴宴。
“去吧去吧，舉子們作東邀請溫兄，殿下也知道，溫兄最近心情不好，正好出來熱鬧熱鬧。”韓彰不由分說直接上手，將他塞進馬車。
馬車沒跑多遠就停在一處酒樓。@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t城
大約是科考在即，酒樓裏到處都是出來放松的舉子。
“這邊。”他們上二樓之後，韓明在其中一個廂房探出半截身子。少年難得穿著文士衫，斯文得很。
元晗爍上下打量，他笑嘻嘻湊過來，“殿下，你不知道，最近京城裏多了好多姑娘。”
“你才多大？”元晗爍越過他走進廂房。
韓明在他身後嘀咕：“我都十七了。”
“還差幾個月。”韓彰在他後腦勺拍了拍，“大人說話，你一邊涼快去。”
“你不過大我幾歲，了不起麽。”
廂房裏的人哈哈大笑起來，溫墨青臉上也帶著淡淡笑意。他最近狀態極差，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尚在病中，只是勸他休息勸不動。
在場他官位最高，坐主位，幾個舉子正在吹他才高八鬥，學富五車，那是什麽好聽說什麽，怎麽誇張怎麽來。
突然看到門外居然站著定王，趕緊起身行禮。
“見過定王殿下。”
元晗爍淡淡點頭，在溫墨青身邊落座。溫墨青想讓位，被他擺手阻止。
有他在，氣氛沒剛才熱烈，變得正經起來，談詩論畫。
此時，安王別院也正在宴客，赴宴的都是國子監裏的學生和各郡榜首。
桂花飄香，美□□致，赴宴的學子們都很興奮，還有些忐忑，使出渾身懈數，只望一舉成名。崔世璟混在其中，神情淡淡。
他重傷初愈，臉色還有些蒼白，一個人站在桂花樹下，憑欄就著月光看池塘裏的錦鯉。
元流煥註意他很久了，側身與沈重燁道：“這位就是博陵才子？”
“正是，不過，他肯赴宴倒是奇怪，前陣子聽說要投軍。”
沈重燁和元流煥是師兄弟的關系，兩人常湊在一起。
“他姐姐也進京了？”
“殿下有意？”崔家已經家道中落，對殿下沒什麽助益。沈重燁並不看好，還不如謝氏嫡女。
“聽說崔家與謝家有婚約？”元流煥端起酒杯淺抿一口，“謝晏的未婚妻？”
看好戲的口氣令沈重燁擠眉弄眼，“聽說絨狄公主返回途中，還特定去了一趟金陵，殿下猜怎麽著。”
“怎麽？”元流煥明顯對此感興趣。
沈重燁哈哈大笑：“這小姑娘膽大，親自上門提親去了，謝家老太爺差點沒被她氣出個好歹來，連夜派了人前往博陵提親，取來生辰八字，如今正在合八字呢。人都在京城了，看樣子這幾日就會有喜事。”
“不是吧？”元流煥頗有些幸災樂禍。
沈重燁突然看到遠處高亭有道曼妙的身影，擠眉弄眼道：“殿下也到了年紀，昭儀娘娘也在為殿下的大婚準備吧？”
元流煥十九歲，之前定過吏部尚書之女，不過後來，史部尚書犯了事，全家被流放，自然婚約就不作數了。
這些年他游歷天下，京中貴公子們大部分人都羨慕他閱盡天下美人美景，他眼光也高得很，一般人還入不了他的眼。
“殿下的心上人如此美貌，不知是哪家的姑娘？”看身形就知道女子之美。
元流煥帶笑的臉僵了僵，眼底帶著糾結煩惱痛心，眼神覆雜。
溫鳳站在觀景亭上，眺望遠處宴席，那邊燈火明亮，自己這邊卻黑燈瞎火。她摸了摸臉上醜陋的黑色胎記，這畫上去的胎記再也沒有人替她洗掉了。
她的眼睛都哭腫了。她再也不是京城第一美人，而太子再也回不來了。
要不是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會隨他而去。四殿下顧念舊情，將她藏在府中，她以後再也不能以溫鳳的面目示人了。
她摸了摸懸掛在腰間的香囊，裏面的金虎就是他留給孩子的念想，她不會交給任何人。
“夫人，起風了。”婢女拿著披風上前，“殿下很擔心夫人。”
話雖這麽說，言行舉止間卻十分嫌棄。安王殿下是可等人物，怎麽會對這樣一個醜女人如此傾心。吃住都是府裏最好的，還不知道腹中的孩子是不是安王殿下的呢。
溫鳳感覺敏銳，察覺到婢女的輕視，用力握緊欄桿，突然捂著肚子低吟。
婢女嚇了一跳，六神無主起來，“夫人，夫人，你怎麽了？”
“來人，快去稟報殿下。”
很快，元流煥就撇下眾人匆匆趕來，溫鳳已經被扶到床上躺好了。
“鳳卿，你怎麽樣？”他輕輕握著她的手。為了留下她，元流煥給她安排了一套看不出破綻的身世，取了個新名字叫鳳卿，安京郊外鳳家莊人士，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是富家千金。
她對他有恩，這才以侍妾的身份帶回，這事皇帝也知道，默認了她的新身份。
“我沒事。”溫鳳搖了搖頭。她以前也與元流煥相熟，他們年紀相仿，但是因為太子的原因，她一直將他當弟弟，如今卻要以他的侍妾身份活著，難免有些別扭，她輕輕抽回自己的手。
元流煥心臟微痛。他從小就喜歡她，可惜她眼裏只有太子。
太子有什麽值得她如此對待？
元流煥沒有哪一刻如現在這般恨太子，明明太子對她只有利用和欺騙，偏偏這個傻姑娘熱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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