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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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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第 79 章

密牢陰暗, 只有兩束從換氣窗透過來的陽光,牢裏兩人在對峙著。

溫裊是第一次處理這種情況,還不太熟練討價還價, 可惜對方太狡猾,總能看出她的心情,只有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想t,他才沒辦法,可是,這樣一來, 又怎麽達成目的。

這個綠眼睛的人肯定知道很多東西, 而且來歷神秘, 她一定要從他嘴裏套出點東西來。

“你們的狼神還管這個?”

“誰像你們大盛人,只會爭權奪利, 父子相殘。就是因為你們的神太無能太卑鄙了。”

兩人又討論起神來,溫裊不信什麽鬼神, 也不信佛, 雖然經常抄寫佛經, 但那只是為了讓太後高興, 此時聽到這個怪人提起神就覺得奇怪,“照你這麽說,你是被他陰過?”

她用勺子餵他吃了口藥膳,“你生氣也沒用啊, 為了你的狼神,你更需要活著了, 你看,阿勒公主喜歡大盛人, 將來她的孩子就有可能不信你們的狼神,而信我們的神,你不遠萬裏到安京來,都沒有人來救你。”

綠眼怪人不說話,似乎在考慮她的話,她再接再厲:“你的族人也不多了吧?如果他們來救你,會死掉很多,甚至有可能滅族。”

“阿勒不是我的族人,我沒有族人了。”他的眼睛濕潤起來。

溫裊同情地再餵他一口,“所以說呀,如果你死掉了就滅族了。”

她心裏滿是狐疑,為什麽殿下要把一個怪人關在這裏?

雖然不能隨便放他出去,但是讓他活得好一點還是可以做到的,“你叫什麽?或許我可以替你給阿勒公主送個口信,”

“我們的名字只會告訴親近的人,你休想套我的話。”怪人突然暴怒。

“好好好,你別激動。”溫裊無奈起來,暫時對他沒轍。

餵完一碗藥膳,什麽都沒套出來,不免有些沮喪。

翡翠看她悶悶不樂,給她找來很多新話本,“這些都是殿下新買了送回來的。”

殿下也真是的,派平安回來取午膳還順便買這麽多話本,平安跟她吐糟說把這些話本帶回來都快累死了。

現在京城裏流行的話本都是謝晏和阿勒公主的香艷故事,溫裊看得面紅耳赤,暫時忘記密牢裏的怪人。

“皇子妃,這幅畫要裱起來嗎?”小宮女捧著一張畫走進來,正是昨晚月下湖邊賞荷所畫的那幅。

翡翠接過來,仔細打量,笑起來,“皇子妃,您看殿下把您畫得這麽美,不如裱起來掛墻上。”

她舉著畫在外間轉了一圈沒找到合適的地方,又走進寢殿內間才在窗邊找到個合適的位置。

溫裊放下話本,探頭去望,昨天被他用披帛遮住眼睛,都沒看見他畫了什麽。

一眼望去看到畫紙上的那只耀眼的鳳凰虛影,還有一湖的荷花,沒有任何詞語能形容她看到畫時的震憾。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畫技,以前父親給她搜來的京城畫卷都沒這幅畫美。

“原來殿下真的會畫畫。”她一直以為他用心練武,琴棋書畫只是略懂,沒想到他的畫作比京裏鼎鼎大名的畫師還好。

“這當然啊。”翡翠奇怪地望她,“偏殿有很多畫,都是殿下以前畫的,皇子妃沒看過?”

溫裊頓時羞紅了臉頰。她每次進偏殿都不敢到處張望,就怕看到什麽不該看的,視線都在殿下一個人身上呢。

“殿下小時候學什麽都快,夫子總誇他,後來就連聖上都知道了,還召他去禦書房對答,只是那之後他大病一場,就很少作畫了。”

“他生過大病?”

“是的,那時候差點沒能救回來,是太後徹夜照顧,盯著太醫們用藥,這才救回來的,所以他們感情才好呀。”翡翠把畫卷展開放到桌案上。

原來還發生過這種事,溫裊輕輕撫摸著畫上的自己,原來她在他眼裏是這樣的。

翡翠憤憤不平:“大家都說殿下生病跟太子有關,可是這些傳聞都被皇後壓下去了,後來,她又不願意太子跟殿下一起上學,說清和宮離東宮太近,打擾到太子休息,就把皇子們的開蒙之所遷到離北門最近的崇學館。”

所以現在的小皇子和小世子們都在離東宮最遠的崇學館上學,伴讀們要早早起床,從北門進宮,皇子們也繞遠路去崇學館,公主們嫌路遠都不去了。

“太子和殿下一直關系很差嗎?”溫裊不解地問。

“何止是差,簡直勢同水火,好幾次他們都打架,甚至拔刀相向,就連聖上都對他們沒轍,也就端王殿下能說兩句,他就是宮裏的和事好人。”翡翠掩嘴而笑,“就是他被貴妃娘娘管得太嚴了,除了上學就沒出來過。”

“我看殿下與端王殿下關系很好呀。”

“嗯,端王殿下是好人,從來不責罰我們,對誰都很好。”

確實挺好的,跟貴妃娘娘完全不像。周貴妃就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也就她能正面跟皇後對上,皇後對她是又恨又沒辦法,只能阻止太子跟他們玩。

“小宮女們都在傳,是因為三個皇子年紀相近,皇後擔心端王和三皇子威脅到太子的地位,後來太後出了個妙招,讓殿下住進清和宮。”

“那之前他住哪裏?”溫裊有些好奇。

“壽康宮呀,殿下一直在那裏住到十二歲,年紀漸長,再住那裏不合適。”

“十二歲這麽小就要自己住在這麽冷清的宮殿裏?”

“而且經常被苛扣吃食,宮侍也少,皇後執掌後宮,太後也沒辦法,只能私下裏遣善彩姐姐送東西,她與殿下關系最好。”

沒想到失去母親的皇子過得這麽慘,溫裊在想他在冷清的宮殿裏沒吃沒喝的時候,她在哪裏,發現自己還是過得很好的,吃食上從來不斷缺,她喜歡做什麽父母也不會阻止,一直過得開心快樂。

殿下吃了太多苦,怪不得性情陰晴不定,哪個人遇到這狀況也得憋出病來,明明是身份最尊貴的元後嫡子,卻得不到應有的尊重。

不過,以前的不算,往後殿下身邊有她,她不會讓他孤伶伶一個人傷心難過。

溫裊把畫紙卷好,交給翡翠讓工器司的匠人裝裱。

“皇子妃,周姑娘來了。”翡翠給她端來午後點心。

溫裊喜出望外:“周姐姐來了?快請她進來。”

她正有事要找她幫忙。

“周姐姐快進來。”她急忙趿鞋迎出去,一把牽住周萱的手,“阿勒公主是什麽時候返回絨都?”

想到之前她說過他們很快就要回去了。

“妹妹,你想找她?應該是過幾天,不過這幾日,謝大人出京辦案,她跟去了。”

“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溫裊發起愁來。

“應該不會回京了吧?”周萱納悶起來:“妹妹找她做什麽?”

“姐姐之前說她外祖是什麽族來著?我剛才看話本,裏面有提她的身世,但是那上面一會這個族一會那個族的,眼花繚亂,所以想問她這顆狼牙除了保平安還有沒有其他用處。”

她思來想去,也只有因為她身上有狼牙,那個怪人才能對她作怪,要不然之前她也在小廚房做藥膳,怎麽沒聽過那些召喚之音,那人看起來被關在那裏很久了。

她與以前不同的地方就是多了那顆狼牙。

“除了高山月族還有哪族也崇拜狼?”那些生長於高山的部族數以千計,高山月族還是因為很久之前月族之禍才被人熟知,那一片山林裏部族眾多,還有崇拜虎神蛇神的。

溫裊替周萱倒了一杯茶,興致勃勃想聽她講關外的事情。圓杏眼裏滿是求知的好奇,周萱就對她這樣的眼神沒抵抗力。

“狼神?應該挺多的,不過,基本上都與絨狄親近,因為絨狄才是信狼神的最大部族。”周萱想了想,“他們世代通婚,早就歸於絨狄,只是有兩個實力還行的保持著原本的習慣,其中就有阿勒公主的外祖家。”

“另一個是什麽呀?”溫裊湊過去,替她捏胳膊,討好地仰臉笑著。

周萱狐疑地打量她:“你又看了什麽奇怪話本?”

皇子妃年紀小,小孩子心性,怪不得三皇子把她當孩子寵著,不放心她一人留在宮裏。

“也不是,就是擔心這狼牙邪門。”溫裊把串著狼牙的細鏈子取出來,遞給周萱看,“我夢到一個怪人,他說殿下中了什麽咒毒的,這不是詛咒殿下嗎,我要找她算賬。”

“算了,一個夢,再說夢是反的,那肯定是三殿下吉人天相,你不是說要騎馬嗎,走,文賀公主正好今日不去四夷館。”

轉移話題太明顯,不懷疑都不行。溫裊不動聲色,裝成被騎馬吸引過去,跟她去映玉宮。

映玉宮比清和宮小一些,是文賀公主的居所,裏面繁花似錦,主殿之後原來是一處花圃,她得了周萱t送的小馬後,把花圃改成馬場,地方不大,不過也足夠她騎著小馬溜達一圈了。

“鳳兒來,本公主今天就舍命陪君子,保證你學會騎馬。”

養馬內侍把兩匹馬牽出來,溫裊這才第一次見到讓她誇上天去的小馬,通體雪白,大眼有靈,十分溫馴。

“好漂亮的馬!”她忍不住誇讚。

“這是當然的,周姐姐特地挑的。”公主得意揚眉。

溫裊轉身抱住周萱:“姐姐送公主的就是活馬,送我的就是木馬,厚此薄彼。”

“看看,還怪起我來了。”周萱親昵地點了點她的鼻尖,“公主是我的學生,皇子妃是妹妹,你說誰的輩份兒大?”

“姐姐這是歪理。”

兩人笑成一團,文賀公主也加入,三個女孩子在小馬場裏東奔西跑,驚得白馬都四處亂跑。跑累了,三人就癱在回廊美人靠上。

溫裊難得這麽大笑,也難得玩得這麽高興,趴著周萱的膝蓋當枕頭,“周姐姐,你在關外的時候是不是可以天天在草原上騎馬?”

文賀公主也豎起耳朵,她最喜歡聽周萱講邊城故事,對那裏充滿向往。

“也沒有,經常要去巡邊,有時候也很危險,一不小心就打起來,甚至只是因為一個眼神,一個腳印,兩邊就能打上一仗。”

“這麽危險啊?”小公主害怕起來。

“也沒有殿下想的那麽危險,都是見血就退。真的死人的話會大戰的。雖然北方那些胡人狼子野心,不過最近他們的大首領病重,暫時還沒騰出功夫來掏亂。”

只是,現在她和祖父回京了,那些野心勃勃的家夥肯定會坐不住。

“他們會不會跟西北幾個大族聯合起來呀?”溫裊擔心起來,絨狄都派出王子了,雖然大族沒動靜,誰知道會不會心懷鬼胎。

曾經,她只看得到候府那一方小天地,現在卻知道,在京城之外還有更廣闊的天地,在那裏紛爭不段,人們互相猜疑撕殺,寸土必爭。

周萱好笑地戳了戳她的額頭:“他們一直有聯合,所以我們從西到東,途經北境連成防線呀,這計策還是白老將軍提出的。”

私下裏,提到白家其實也不是什麽犯禁的事情。文賀公主就經常聽溫淑妃提起,所以對當年的白家很欽佩,但是對於他們功高震主也十分不喜歡,“都怪白家跟絨狄交好,私交敵酋,大家都很失望啊。”

“可是,白家在的時候,他們很聽話呀,還保二十年不犯邊。”溫裊到底與白家淵源頗深,自然替他們解圍,既然提到絨狄,就不得不提他們王族秘辛,她趁機問:“絨狄王娶了那麽多妻子,他就不怕那些部族聯合起來把他拉下王座嗎?”

“他野心不小。”周萱回憶著曾經去過的絨狄王都,“很有手段平衡各族,穆合達的外祖一族就死心塌地的。阿勒公主的外祖一族也對他忠心耿耿。”

“皇帝都這樣!”文賀公主深受皇帝寵愛,但是也十分厭惡這樣的平衡,後宮妃嬪太多,她母妃常常好幾個月都見不著皇帝一面。帝王的寵愛就是那樣,寵你時天天召你前去伴駕,厭你時就直接送進冷宮,恩寵全在於朝堂局勢變化。

她惱怒道:“太子哥哥也是這種人!”

成功把話題轉到太子身上,溫裊:……

她終於明白為什麽勾心鬥角這麽累,她只想問個問題都要拐彎抹角還小心不要被對方繞過去,殿下天天面對朝堂裏成了精的老狐貍,肯定更心累。

周萱敢講異族王室秘辛,可不敢非議自己的君王,又把話題繞過去,“你們不知道,西南群山裏有多少座山,裏面的部族多如牛毛,這也是韓相頭疼的問題,那些人一旦跑進深山老林就別想捉住他們。”

“韓國公不是守著南方嗎?怎麽跑那邊去了?”溫裊不解地問。

“從東至西經過南方,也有防線呀,這條防線全靠韓國公節制,守將們都歸他管。”

韓連就是武將之首。

“也就是說,西南西北交集的絨狄就要面臨兩路強軍壓制?”溫裊替元晗爍磨墨的時候,偶爾也聽他說起一些軍中用語,對地利之便有些印象。

“妹妹聰明,就是這樣!”周萱點了點她的鼻尖,“為了方便調動,先帝曾命人以金石為底制成兵符,共有五塊,現在只有三塊,有兩塊下落不明,其中就有白家那塊,所以現在兩路強軍壓制就有點名不付實。我大哥雖然鎮守西北,要調兵也只能調北境的兵,調不了西路軍。”

“這樣既不是很危險?”溫裊猛地坐起。

“所以聖上才在猶豫是和親嫁公主還是打一仗換止戰之盟。”周萱轉頭望向文賀公主,“聖上還是寵愛公主的,所以免不了還是會打一場吧。”

文賀公主面有愧色,安靜不說話了。

溫裊正色道:“將軍死戰馬革裹屍還,公主也可以多為百姓做事,不一定非要和親。大家都有自己的責任。”

周萱讚許地捏了捏她的臉頰:“不愧是禦賜的婚姻,聖上慧眼識珠。”

若是三殿下從軍,西路軍那些逃跑之後隱姓埋名的將軍們自然就可以直接上戰場。

溫裊扭頭避開她逗貓似的撓下巴。周姐姐哪裏都好,就是跟殿下一樣,總喜歡把她當成小孩子逗弄,怪不得殿下特別欣賞她,是找到知音了吧。

*

日頭高懸,街上冷冷清清,行人都找陰涼處躲烈日去了,就連店鋪都下了門簾遮擋太陽。

突然,青石板街道盡頭傳來一陣拳打腳踢的聲音。

“讓你偷我家糧,打死你!”

“打死小偷!也別送官了。”

“對對!”

越來越多喊殺聲吸引著行人聚過去。只見街道盡頭幾個身高力壯的豪族家仆按著一個瘦弱的少年在暴打,眼看人被打得吐血也沒人敢出來說一句話。

大家都害怕那個摟著紅衣女子坐在那裏欣賞小偷被打的白胖年輕人。當朝左相的長孫,為人最是霸道,誰敢出頭。

“我真的沒偷糧……”瘦弱少年極力為自己辯解,“那就是我家的糧。”

“還敢嘴硬!”為首的家仆握著一根手臂粗的木棒,用力打在他膝蓋上,“你一個乞丐能有一袋米糧?”

圍觀的人都知道,即便是殷實人家以如今的糧價也買不起一袋糧,更不用說一個小叫花子。

巷口緩緩駛出一輛不起眼的馬車,聽到吵鬧,車簾邊撩開一角,修長白皙的手指搭在車簾邊上。

“那邊在做什麽?”聲音清越好聽,如雪後初晴的簌簌雪聲。

“回世子,是抓到偷糧的賊。”承平候府的車夫恭敬回話。

溫墨青覺得蹊蹺,叫車夫停車,自己往那邊走去,走近之後,意外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許大公子身邊居然站著妹妹的貼身丫鬟昭禾。

這丫頭怎麽在這裏?還跟許松澤攪在一起。溫墨青生懷疑,吩咐長隨:“你回去將昭禾的身契拿來,私自出宮是大罪,要送官的。”

“世子,我聽說左相從宮裏帶回去一個宮女,不知怎的,許大公子瞧上了,正傳得沸沸揚揚呢,昨日許大人到府上,候爺被一頓訓斥。”

長隨消息靈通,但是知道主子向來不關心這種官場之事,就沒跟他說。

“他為什麽要帶走鳳兒的貼身丫鬟?”溫墨青不是承平候,直覺其中有問題。

長隨也被問住了,一時也不知道原因,主仆兩人尋了高處站著看事態發展。

吵架紛爭歸京兆府管,很快就有衙役跑過來。

“都吵什麽?”兩個衙役看到坐在店鋪石階椅子上的許大公子,頓時氣勢矮了幾分,沒敢擺官威。

“我懷疑他從我家米鋪偷米。”

許大公子理直氣壯昂頭,他身後店門牌匾上的字就寫著許氏米鋪。

許家樹大根深,不但占據朝堂勢力,還有遍布京城的各種商鋪,位置最好,售價最貴,偏偏生意還很好,就算是缺糧的今天,別的米鋪無糧可賣,他們還有餘糧可售。

溫墨青對糧食的事最是敏銳,嗅出一絲不尋常,他朝長隨使了個眼色,長隨點了點頭,轉身打聽去了,不一會兒就回來回話。

“世子,這家許氏米鋪是許大公子名下,本來不是賣米的,原本賣古董,珠寶,半年前才改了營生,賣起糧食,小人打聽到,他們的糧食有一部分是由許家倉庫送來,有些是強搶別的糧行存糧。”

“那個被當成小偷的人就是一家糧鋪的少東家,父母因被搶了店鋪,沒了活路投河自盡了t。”

“還有這種事?他不報官?”

“他祖父是當朝左相。”長隨偷偷瞥了自家世子一眼。世子什麽都好,就是太守規矩了,一板一眼的。許家幹過多少惡事,誰敢去告,即便是候爺被指著鼻子罵了一晚上都沒敢聲張。

“拿我名帖去請右督禦史大人過來。”京兆府不敢管,禦史臺總要管管。

長隨唉聲嘆氣地轉身去禦史臺衙門。

“……還敢瞪爺,爺挖了你的眼珠!”那邊,暴戾的話說出口,許大公子猛然起身,原本坐他膝上的昭禾不留神摔到一邊,疼得呲牙咧嘴。

“死胖子。”她心裏連溫裊都罵了,要不是為了解藥,她才不靠近這種垃圾。

她吃力爬起,突然旁邊伸來一只手將她扶起,她轉頭一看,頓時嚇得後退。

“昭禾,你不應該在清和宮裏嗎?怎麽跑到前庭讓許相看到?”發現她要逃走,溫墨青用力扣住她的手腕。

“我什麽都不知道。”昭禾拼命搖頭,用力掙紮,引得周圍的人紛紛轉頭張望,本來還要暴打小偷的許大公子回頭看到自己的新寵被人拉住,氣得大怒,“爺的人你也敢搶,知道爺是誰嗎?”

呼啦沖過來一堆人將溫墨青圍住,兇神惡煞盯著他。

“我處置逃奴與你何幹?”溫墨青淡然放手,“許大公子若是不服,我們就去見官。”

“哈哈哈……哪來的呆子?你不知道我姑姑是皇後,我姑父是當今聖上嗎?這女人是聖上賞的!”

周圍人指指點點,為首的仆從見事態不太對勁,小聲勸道:“大公子,相爺不許您提這女人的來歷。”

“為什麽不能說,這是聖上賞的,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他顧及臉面卻不讓我說。”

許大公子也是膽大包天,連自己祖父都敢指摘。圍觀之人目光炙熱,高門大戶的香艷事最能激起人們看熱鬧的心思。

首仆見狀頭疼不已,今天就不該帶大公子出來巡視店鋪,現在後悔也沒用了,只好轉向溫墨青,“溫世子見諒,我家公子初次為相爺辦事,也想辦得漂亮,相爺憂心京中糧荒,這才令家中管事多開幾家糧鋪,出售家中存糧應急,聖上也是知道的。”

“為何又說他偷了你們的糧?”溫墨青點了點頭,不再提昭禾的事,轉而問起糧鋪的事情。

偏偏許大公子不服氣,一把扯開首仆,挺胸站到溫墨青面前,上下打量他。

兩人雖然都是世家子弟,但是溫墨青極少赴宴,長年出京,許大公子沒見過他,這會兒上下打量,才從他眉眼中察覺到一絲熟悉,“這誰呀?你還能管這小偷的事情?”

姓溫的在京城有好幾家呢,哪個世子啊。

首仆頭大起來:“承平候世子。”

“嗐,承平候都不敢管我的事,他兒子算個什麽東西。”許大公子嗤笑,甩袖走過去,抓起那瘦弱少年的頭發就要人遞刀好讓他挖眼,“溫世子不服氣是吧,我就當著你的面挖,你能把我怎麽樣?”

“光天化日之下傷人,你還很有理?”溫墨青沈著臉一腳踢飛他手上的匕首。

“你敢踢我?給我打!”暴怒的之人從傍邊抽劍而出,刺向彎腰扶人的溫墨青。

周圍的人都嚇得閉上眼睛,眼看劍尖就離他後心一寸,傾刻就要刺下去,有姑娘看不下去捂眼尖叫起來。

突然“叮”的一聲,劍尖斷裂,許大公子捂著手臂慘嚎出聲。

“怎麽回事?”一道凜冽疏離的男聲從馬車傳出,另有個錦衣公子掀簾走下馬車。

許大公子看見死對頭來了,邊嚎邊罵,“韓彰,你找死!敢用暗器傷我的手腕,我跟你沒完!”

“來啊來啊,怕你不成?”韓彰嘻笑著一腳踹在他胸口將他踢趴下。

京城兩大紈絝當街大打出手,這場景不陌生,一年到頭總打上那麽幾回,多數時候是許大公子被打得鼻青臉腫,韓大公子寡不敵眾,兩敗俱傷。

許家眾仆一擁而上,團團圍住韓彰,裏三層外三層,個個都是緊張搓手,打算速戰速決。

“殿下,要不要屬下插手?”葉乙擔心韓彰一人應付不了那麽多人。

元晗爍解開披風放好,緩步走下馬車,“許久沒看到表哥暴打紈絝子,今天就看一看權當解悶。”

說完走過去,扶起翻倒在地的圈椅,坐了上去,從高處俯視亂糟糟的人群。

他模樣俊美,氣質尊貴,只是坐在那裏就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勢,眾人不敢直視。

“打啊,繼續。”

他聲音好聽,笑容也溫和,但是所有人都不敢動了。

跟著韓彰來的必然是殺星皇子啊,這倆總在一起。

這人比韓彰可怕多了。韓大公子還有可能手下留情,這位皇子可是殺人不眨眼,是個連聖上都對他沒轍的殺神。

冒犯他的人早就墳頭長草了。

城中有傳言,前陣子北大營嘩變,三皇子奉命平亂,放火燒營,那可是上萬條人命啊,兇名傳開來能止小兒夜啼!

許松澤天不怕地不怕,連皇帝都不怕,只怕兩個人,一個是他祖父,當朝左相許慎,一個就是兇名在外的三皇子,在他眼裏,皇帝反而更好應付,他可以在皇帝面前耍寶,出乖露醜博他老人家一樂,但在這兩人面前卻只能如鵪鶉一樣,動都不敢動。

他一見到椅子上坐著的人,捂著手臂連連後退,跌坐在地。

“怎麽了?許大公子怎麽沒力氣了?你家大米怕是來路不正吃壞了肚子。”韓彰看見他慫了,對著他就是一頓陰陽怪氣。

許松澤小小聲反駁:“你家大米才有問題。”

看熱鬧的人群一陣哄堂大笑,看到冷冷坐著的兇神頓時又閉上嘴巴。

元晗爍朝許松澤招了招手,許松澤冷汗直流,仿佛見到閻王似的,全身抖如篩糠,但也老老實實爬到他面前。

“見……見過三殿下。”他趴到地上,垂著頭什麽都不敢看。

元晗爍垂眸望著自己面前的一團肥肉,伸出腳尖踢了踢他的胖臉頰,“許公子免禮。”

這動作本是無禮至極,所有人卻只覺得爽快,兇神若能除去京中一霸,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雖說免禮,但是許松澤想擡頭起身卻沒那麽容易,踩在臉上的腳力若千斤令他動彈不得,他抖得更厲害。

蒼白的胖臉被踩進泥裏,周圍許家的家許敢怒不敢言,想救人又怕丟了性命,全都老實跪著。

“怎麽回事?”人群外又傳來一道威嚴文氣的聲音,人群自覺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一身緋紅官袍淡然走來的蕭淩與元晗爍視線對上,左右督禦史在禦史臺兩條街外遇上,大家始料未及。

“見過三殿下。”蕭淩首先躬身行禮。

“蕭大人來得正好。”元晗爍微微一笑,擡腳起身,跨過許松澤,走到他面前,“這有起冤案我接了。”

圍觀的人都豎起耳朵,蕭淩是皇帝眼前的紅人,許相的座上賓,他既然來了,只怕許家大公子就帶不走了。

“既是冤案,可有狀紙,下官接到舉報,這裏有人尋釁滋事。”

韓彰哈哈大笑:“蕭大人公務繁忙,什麽時候管起尋釁滋事這等小事?”

溫墨青生出些許懊惱,早知道就不叫蕭淩過來了,誰能想到三殿下突然經過。

昭禾趁亂想逃走,被葉乙攔住。

“事關都城安危,韓大公子豈能輕言小事。”蕭淩緩步走上石階,轉身看向眾人,視線一一掃過,“盜糧乃是重罪。”

“你剛才還說尋釁滋事。”韓彰嚷嚷道。

元晗爍微微擡頭,看著石階上的人,“蕭大人今日不告假了?”

聽到“告假”二字,蕭淩臉色難看,想起前幾日開口如唱戲,他就下意識閉嘴不言。

“既然蕭大人身體不適,還是好好休息吧,萬一小病成大病,大哥會急得從江南快馬而歸,大人就前功盡棄了。”

論起陰陽怪氣,韓彰都是跟元晗爍學的。

蕭淩:“殿下剛受杖刑,傷筋動骨,還傷了元氣,太後娘娘還曾召見下官,一番細心叮囑,讓下官務必多擔事,以便殿下能好好養傷。”

“看來蕭大人的病已經好了,那就都帶回去審審。”元晗爍無所謂地道。

“蕭大人!”許松澤突然撲過去,一把抱住蕭淩,眼淚鼻涕都蹭他袍擺上了,“別呀,要是祖父知道了非打斷我的腿不可。”

禦史臺是什麽地方,那可是三皇子的地盤,聽說能把人折磨瘋,他死都不會去的。

蕭淩幾乎要被許松澤氣死,若是去禦史臺他還有轉圜的餘地,留在這裏元晗爍要是t進到米鋪一查,揪住不放,許家必然牽連進去,到時候如何解釋存糧一事?

“還是說蕭大人想在米鋪裏升堂?”元晗爍緩步走到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瘦弱少年面前,彎腰扶起他,“我認識一位鐵面無私的好官,你可想報官?那邊的蕭大人一定會為你作主。”

好官蕭淩:……

他有預感,許家可能真的要被許松澤搞垮了。

“我要報官,我有狀紙。”少年咬牙切齒,逼死父母僅占房產米糧,惡人作惡卻半點懲罰都沒有,他不服!

元晗爍回頭一笑:“蕭大人,是回禦史臺還是在這裏?”

對面茶樓的二樓,有一老一少兩個人,老者雪白長須,文士裝扮,身邊小童長得粉雕玉琢。

小童不解道:“先生,那就是三殿下?”

“是,他長大了。”老者欣慰撫須。

“把所有人都帶回去。”樓下,蕭淩轉頭對跟來的衙役喝道,“一個不留全部帶走。”

看熱鬧的頓時嚇得四散。笑話,只是看一場熱鬧就被帶去衙門,還沾上許家的案子,吃板子都是輕的。

元晗爍看著四散的百姓,還有混在人群中的許家首仆,淡然一笑,給葉乙使了個眼神。

人多雜亂,昭禾又趁機想逃,但是沒能逃過葉乙,想跟著許松澤又被他擠開,越發著急。

這種時候許松澤哪裏還顧得上她,鬼哭狼嚎被韓彰拽走。

昭禾被拽上馬車,嚇得魂飛魄散,想尖叫卻被葉乙輕輕一拍,聲音發不出來,捂著脖頸驚恐抓撓。

馬車緩慢往前,車簾一揚,車裏就多了個身影,她看到了更怕。

“皇子妃吩咐你做什麽?”元晗爍坐在她面前,殺氣濃烈。

她張口發不出聲,急得滿頭大汗,元晗爍豎起抓起旁邊的折扇一點,她立刻趴到地上,“三殿下饒命!”

遇到這對煞神她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黴,還以為逃出皇宮在許家吃香喝辣,誰知道又遇上這個兇神。

“說。”

淡淡一個字,卻如催命符一般,昭禾哪還有什麽心思,一五一十把溫裊讓她做的事說了個遍。

元晗爍:……

今天他才知道,溫裊看似小白兔,其實是扮豬吃虎,居然能想到這麽一招,總看話本也能看成聰明人,天生適合陰謀詭計,待在後宅都委屈了她的才幹,老謀深算的許慎都被她陰一把。

“饒你一命可以,以後有什麽消息先來告訴我。”省得他也被她突如其來的招式嚇一跳。

昭禾眼睛一亮,還沒高興多久,又聽他道:“不過,你要設法讓許松澤多轉幾家糧鋪,把有幾處糧倉打探清楚。”

“這……許大公子平日只逛青樓酒館,聽戲享樂,不幹正事,而且……他不是被抓了嗎?”

“很快就放出來了。”

確實很快,前腳剛進禦史臺,後腳就有宮侍傳聖旨,尋釁滋事由刑部接手,刑部的人已經過來了,連同那個告狀的少年也一並帶走。

“殿下,一個如此小案居然用到聖旨?”簡直老天開了眼,兩個時辰之內弄到聖旨也是讓人匪夷所思,就像寫好的聖旨一樣,“那是真的聖旨嗎?”

溫墨青笑道:“驗過,是聖旨,聖上親筆。”

“我們就白白放他走了?”這種好機會可不常有,更應該咬死了往深裏查,最好能查出點什麽來。

元晗爍望著遠處的蕭淩,看著他與刑部官員言談甚歡,“沒事,以後還是會轉回禦史臺。”

幾人站在禦史臺照壁前邊的陰影裏,看著許松澤得意朝他們揚手,韓彰氣得咬牙,“死胖子!"

年年打年年死性不改,又不能打死。

禦史臺大門,有個綠衣小吏匆匆附在蕭淩耳邊,不知道說了什麽,只見他臉色大變,匆匆而去。

韓彰望了望元晗爍,兩人瞬間消失在禦史臺的高墻上。

溫墨青:……

習武還是有好處的,跑得快。

小巷裏,綠衣小吏一邊說一邊跑,“驛官傳來的消息,如今使團討著要說法,都說王子在大盛失蹤,肯定是故意挑起戰火,不顧止戰之盟。”

“公主呢?”蕭淩快步跟上,登上停在街邊的馬車。

小吏惱火道:“謝大人被派往構縣辦案,她跟去了。”

“糟了,趕緊派人去接阿勒公主回來。”蕭淩坐不住了,要是兩個人都出了事,也別說什麽止戰之盟了,北方就能趁亂直驅,到時候京中守軍空虛,西面開戰,北境又能撐多久,況且周老將軍還被禁府中。

偏偏這時候太子不在京中,搞不好就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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