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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二零二零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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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二零二零年夏

江倦在葉景對面坐下,姿勢筆直得像是要在這裏進行一場談判。

他們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面對面坐著了,不管是吃飯還是學習,他們總是要貼在一起坐,肩靠著肩,手碰著手。

葉景將倒好的茶水往江倦面前推了一下,江倦舔了舔幹燥的嘴唇,捧了起來,但是沒有喝,只是用指尖感受著茶杯的溫度,汲取上面的暖意。

兩人都沒有說話,這讓江倦很是難受。

才短短一周,兩人竟然就到了這副相對無言的境地。

江倦想起很久之前,其實也沒有很久,大概就是高二的時候,兩人正愛得如膠似漆那會兒。

他和葉景一塊兒看了一部電影,看著男女主從相識相愛走到相看兩厭相對無言,葉景問他,如果他們有一天也走到這一步怎麽辦。

江倦回答:“不知道跟我說什麽的時候,就說愛我吧。”

江倦不知道現在算不算是走到那一步了,但是他現在確實很想對葉景說愛他。

總之要說點什麽,而不是這樣兩人低著頭幹坐著,好像他們已經無話可說。

又過了許久,江倦手裏的茶都涼了,葉景剛要開口,江倦就搶了先:“你……這幾天生病了。”

葉景很慢地眨了下眼,“嗯。”

江倦沒話找話:“現在好了嗎?”

葉景攥了攥自己的手指:“好了。”

說完了,兩人又靜默了下去。

江倦坐立難安,這樣的氛圍讓他有些呼吸不暢。

葉景抿了一口茶,忽然問:“你會跟江亦結婚嗎?”

江倦眉頭一皺,想也不用想:“當然不會。”

葉景又問:“你知道你原本是要跟她結婚的嗎?”

江倦嘴唇動了動,默認。

葉景有些失落地說:“你沒告訴我。”

江倦靜默了許久,聲音在開口一瞬間變得沙啞:“我以為我能處理好,我會把這件事解決好。”

葉景深吸了一口氣,輕輕咳了兩聲。

江倦一瞬間就站起來了,要往他這邊走。葉景擡起手制止了他,又抿了一口茶,聲中帶咳:“沒事。”

江倦原本要落到他肩上的手尷尬地停在了空中,片刻後,他收了回去,坐回了椅子上。

葉景緩了一會兒,繼續說:“不跟江亦結婚對你會有影響嗎?”

江倦違心地說:“不會。”

“會的吧。”葉景輕輕地說,“你的養父母是按照女婿的標準來培養你的,你身上背著國內的人脈,你要輔佐江亦,以後肯定也是一切以她為中心,你其實沒辦法去學哲學,也當不了哲學家,你畢業後要去USAG學習航空理論,之後可能留在美國跟江亦學習,也可能會回國,你會有施展才能的平臺,會成就一番事業,會和江亦並肩站在頂峰,這條路從你到那個家的第一天就鋪好了。”

江倦皺眉看著他,說:“我的路我會自己選。”

“如果你不選這條路,就不再是江倦了吧。”葉景說。

葉景平靜地說著這些話,江倦突然覺得這樣的葉景真是陌生。

他媽媽說得對,葉景沒有經歷過那些勾心鬥角,他本不需要管這些,他應該每天帶著書去上學,畫點畫,拍點照片,最大的樂趣是隨時隨地發現新美食,最大的煩惱是爸爸媽媽今天愛不愛我。

葉景此時應該在研究這家茶館的點心菜譜,嚷嚷著跟江倦說要點這個點那個,而不是喝著茶在給江倦分析他人生選擇的利弊關系。

江倦苦笑了一聲,表情難看:“我不是江倦,我是江小圈。”

葉景搖了搖頭,“你是江倦。”

葉景仿佛在一周內變成了一個老成的大人,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我們太天真了,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現在才明白,有很多東西是沒那麽輕易放棄的。”

莊筱卓的話回蕩在耳邊——“他向來心軟,又那麽喜歡你,自然不忍心看著你為了他變成一個普通人。”

江倦喉嚨裏好像被人灌了鉛,發不出一絲聲音。

葉景不忍心讓他失去江倦的光環,卻忍心與他分離。

葉景怎麽這麽壞。

壞人深吸了一口氣,說:“就當江樺三年是烏托邦吧。”

他說的艱難,聲音聲調都扭曲變形,說完後低下頭,不再去看江倦。

江倦的雙手藏在桌子,緊緊攥成拳,關節疼得像是要斷了,他不敢問葉景你是要跟我分手嗎這樣誅心的話,畢竟他就是帶著分手的話來的。

葉景那麽心軟的一個人,要他去做出一個決定有多艱難,江倦不想再為難他,他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好。”

說完,江倦再也無法在這個沈重的房間待下去了,起身要離開。

手按在門把手上的時候,葉景在身後喊了他一聲。

江倦回過頭,見葉景早已滿臉淚痕,上一次,他哭成這樣的時候,一邊害怕一邊勇敢,對江倦說的是:可我還是想喜歡你。

這一次,他卻說:“對不起,我太膽小了。”

江倦敢保證,只要這會兒他堅定一點,對葉景說,剛才說的那些都不算,我不想跟你分手,我要永遠跟你在一起。

葉景一定會答應,畢竟他就是那麽心軟,連分手兩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敢委婉地說把江樺三年當成烏托邦。

但是,要說嗎?

要繼續跟葉景在一起嗎?要他跟自己一起承受家裏的壓力嗎?要葉景繼續每天膽戰心驚地害怕有人發現他們嗎?

要葉景每天都生活在害怕裏嗎?

江倦松開門把手,大步走到葉景面前,將他從椅子上拉起來,十分用力地抱在懷裏,像是要把他揉進身體裏面。

江倦哽咽地說:“對不起,是我太弱小了。”

他說完,艱難地松開了葉景,逃跑似的打開門沖了出去,沒讓葉景看見他眼角的淚。

葉景看著包廂的那扇木門開了又合,包廂內重新陷入一片寂靜。

給江倦倒的那杯茶還放在桌上,一滴都沒少,好像他從未來過。葉景打開門,也走了出去。

至此,江樺三年成了他的烏托邦,理想國,留不住,也帶不走,一生一次,再也回不去了。

張陌爾他們再見到江倦,是在七月尾。

江宿與黎靜嫻辦了個金婚慶宴,邀請了不少相識的好友,場面搞得很大。

在這個微妙的時間辦宴,受邀前往的人都清楚,此次宴會,慶祝金婚是假,把江倦和江亦拉到大家面前正式介紹才是真。

想來也正常,畢竟江倦成年,高中畢業,是時候要帶他步入正軌了。

張陌爾他們從單考結束後就再沒有江倦和葉景的消息了,高考出分後學校慶祝得了文理雙狀元,就連電視臺都找不到江倦,加上葉景忽然把他們聊天群退了,別說聰明如張陌爾,就是遲鈍如林彥,都知道發生了什麽。

就江倦對葉景一副為愛生為愛死的模樣,是絕對不可能跟葉景吵架的,那如果不是吵架分手,還能是什麽原因?

答案不用問都知道。

談戀愛這事兒,遇到家裏不同意是再正常不過的了,只是江倦和葉景竟然麽輕易就妥協並且分手了,還挺讓人意外的。他們以為他倆至少要掙紮一會兒,實在不行大家一塊想想辦法也是可以的,何至於弄得雙雙失聯的地步。

他倆具體是什麽情況,沒人敢在群裏問,也不敢私信問。

某天餘兮實在是忍不了了,給葉景發了一條消息,說書咖最近出了新品,問葉景要不要過去嘗嘗。

消息剛發過去的時候沒人回,餘兮以為葉景不會回了,說實話這條消息能發過去她就已經很開心了,至少葉景沒有把她刪掉。但過了大半天,葉景忽然回了,說他已經在北京了。

餘兮欣喜若狂,東扯西扯跟葉景說了一堆廢話,兩人都沒提到江倦,只扯家常。

後來,餘兮在群裏假裝不經意地對張陌爾說:小景都到北京去了,我們要不要也早點過去玩幾天,開學忙起來了可能就沒時間玩。

江倦雖然沒在群裏發言,但餘兮知道他肯定看到了。

再後來,就是所謂的金婚宴,宴會當晚,江倦忙得不得了,跟在江宿和黎靜嫻身後跟每一桌的長輩說話,張陌爾他們小輩是單獨一桌,江倦來了一回,跟他們敬酒。

江倦穿上西裝,比以前穿他那些西海岸衣服的時候正經了不少,臉是沒變的,說話的語氣也還是那樣,但張陌爾他們就是覺得他整個人都鋒利了不少。

眉眼間已經不再有少年人的愜意,更多的是生意人的銳利,還有疲憊。

江亦依舊是一頭金發,一席黑裙,野心勃勃的眼神給予了她強大的氣場,無論與誰交談都松弛有度,跟江倦站在一起,任誰看了都要說江宿教導有方,得了這麽一雙兒女,恭喜他事業後繼有人。

直到宴會結束,張陌爾他們都沒找到機會跟江倦說話,只是坐在遠遠的地方看著他跟那些老頭大叔虛情假意地微笑,點頭,敬酒。他熟稔地推杯換盞,知道說什麽的時候該笑,知道什麽時候該禮貌什麽時候可以調皮,他演技熟練,仿佛已經在這種場合混跡半生。

廳裏燈火交錯,水晶燈的光一束一束,織成了網,屏障似的。好像僅僅是一場高考,就將現在和過去分為了兩個世界。明明不久前,他們還一起穿著校服,在學校的圍墻上找可以鉆的洞偷溜,為了點一份外賣跟小偷似的東躲西藏,為了搶小賣部最後一瓶可樂追著跑了半個校園,餓急了可以八個人分一塊餅吃,一根火腿都能切成九段。

現在回想起這些,怎麽就跟上輩子的事情一樣了。

之後一整個暑假直到大學開學,張陌爾拉了徐離王念和餘兮到處旅游,試圖用旅游轉換心情,林彥和唐崖在家宅著打游戲,張陌希去公司上班,葉景的信息時有時無,沒人知道他在幹什麽,江倦,則直飛了美國。

四個姑娘得到消息的時候還在內蒙古騎馬,火急火燎恨不得馬長了翅膀直接騎回來,終於趕上在機場與江倦見一面。

江倦去美國的決定令張陌爾非常生氣,餘兮和徐離也很費解,顧不上那麽多了,直接問江倦是不是因為要回避葉景才放棄北京的學校。

江倦說不是,卻也不肯說緣由,只說他很快會回國。

“你他媽都去讀大學的很快回什麽國,再快也要四年吧?過年過節回個一兩天也叫回?”張陌爾氣得要死,“明明說好了我們都考去北京,繼續在一起,你和葉景分手就分手了,他直接退群我就不說了,你他媽也直接跑去美國,有必要這樣嗎?要不你也幹脆退群好了。”

張陌爾原本就有超雄一樣的脾氣,雖然嗓門大愛動手,但對朋友那是好的沒話說,能扛事且靠譜。她是真把江倦和葉景當哥們,所以這會兒也是真被他倆氣到了,沒在機場大吼大叫大打出手已是奇跡。

徐離拍了拍她,擔心她氣昏迷,扭頭問江倦說:“你自己決定的嗎?”

江倦沈默地點了點頭。

林彥皺眉,不理解他和葉景這種談個戀愛分手了就要跟所有人絕交的架勢。

餘兮嘆了口氣,還算比較理智:“小倦,我們都認識這麽多年了,知根知底,小時候掏個鳥窩挨打都是一起挨的,長大了就要生分了嗎?你和葉景這樣,一個兩個都閉口不談,一言不合就失聯,一聲不響就要走,留我們在這幹著急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做不了,太不義氣了。”

林彥也說:“對啊,知道朋友是用來幹嘛的嗎?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江倦看著他們,沈寂了一整個暑假的心好像又有些活過來了。

有朋友真好啊。

他扯起嘴角笑了一下,緩緩道:“去美國確實事出有因,是我自己選的,但是,絕對不是因為逃避也不是認命,如果有困難,我肯定第一次時間跟你們開口,難道我會不舍得麻煩你們?我不坑你們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

“你本來就要去西海岸。”張陌爾說。

“那太陽也是打東邊出來。”江倦嗆回去,“你高考地理多少分啊?”

“操?”張陌爾怒了,“你分數高了不起唄。”

兩人你一言我一言罵了兩個來回,氛圍忽然就輕松了下來,好像找回了一點高考前的影子。

江倦看了眼時間,“我要過安檢了。”

張陌爾一臉怨氣地瞪著他,江倦猶豫了片刻,想說什麽又沒說。

餘兮看穿了他的欲言又止,道:“我們在北京肯定會照顧好葉景的,放心好了。”

“我們跟景哥好好過日子,而你——”張陌爾怒道,“你別想知道任何一點葉景的信息,我一個字都不會告訴你的!”

江倦輕輕笑了聲,連再見都沒說,轉身就進了安檢口。

高考後的暑假轉瞬即逝,出發去北京的時候徐離還有些不情不願,先是因為航班座位問題他們幾個沒能訂到一個航班,再然後是回想起他們這一屆歷經磨難,暑假比其他的高三少了整整一個月,還沒玩夠就要開學了,去機場的路上唉聲嘆氣了不下十回。

雖然航班不一樣,但他們抵達北京的時間都差不多。

徐離錄了中傳畫漫畫,餘兮去北外學韓語,張陌爾去北服織毛衣,王念去了人大研究秦始皇,林彥和唐崖手牽手奔向央美,張陌希去了清華。

七人在幾所學校的地點中取了個相對平均的地方租了一套大公寓,把張陌希的獎學金全拿去交了押金和房租,徐離和林彥賣畫稿賺了些家具,張陌爾和唐崖給工作室做牛馬買了些家電,王念寫小說付了水電,餘兮做翻譯囤了一堆日用品,七人周末或是沒課的時候就會到公寓住,忙的時候才住在學校宿舍。

在北京安頓下來後,餘兮又聯系了葉景,告訴他大家都到北京了,問他要不要出來聚一聚。

葉景其實知道他們到北京了,因為這七個人實在是太吵了,行李的數量也非常壯觀,進小區那天估計整個小區的人都知道了。

離學校近環境還得不錯樓又得新的小區不多,他們正好租在了同一個。葉景下午在樓底下餵小野貓的時候,忽然聽見了熟悉的吵鬧聲,從灌木叢探頭一看,果然沒聽錯。

而且葉景也在朋友圈刷到了他們浩浩蕩蕩帶了28個行李箱來北京的機場照,看照片時還沒覺得那麽誇張,肉眼見到的時候才有些震驚。

他當時躲在草叢後面,張陌爾幾個又忙得熱火朝天,壓根沒看見他。

葉景的列表沒幾個人,除了張陌爾他們的朋友圈,就只有江倦半個多月前更新的那條。

定位在舊金山國際機場,配文是一個雷陣雨的表情符號,沒有配圖,底下也沒有一個點讚和評論。

兩人沒互刪好友,但也沒再發過一條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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