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二零一九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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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二零一九年冬

葉景將那封信抓在手裏,看著封口上的火漆章,思考要不要現在就拆開它,哪怕他現在還未到18歲的生日。

要不拆了吧,反正即便他拆了,葉喻也不能跟他生氣了。

葉景坐起來,正要撕開火漆章,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葉景不得不先放下信封,拿起手機。

是江倦的來電,他沒等到葉景回信息,就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葉景接起電話,江倦問:“到家了嗎?”

葉景嗯了一聲,“已經在家了。”

“晚飯吃了麽?”

“……還沒。”葉景摸摸肚子,“不是很餓。”

不知道他是從哪聽出來不對,反正電話那頭的江倦沈默了一會兒,也不繞彎了,直接問:“曹老師跟你說了什麽嗎?”

葉景怔住,他還沒想好要怎麽跟江倦覆述曹雪嫣的話,總不能一上來就說:她知道我跟你在一起,讓我跟你分手。

情急之下,葉景脫口而出:“她給了我一封信,是我姐寫給我18歲生日的。”

“信?”電話那頭的江倦語氣遲疑,“為什麽現在給你?”

對啊!為什麽現在給?編了一個謊言就得用無數個謊言去彌補。

葉景心虛得滿頭大汗,剛才的澡都白洗了。

最後,他對著電話說:“不知道。”

江倦又是一陣沈默,片刻後問:“你拆了嗎?”

“沒有。”葉景說,“我不知道要不要現在拆。”

江倦:“你想現在拆嗎?”

葉景:“有點想,也有點不想。”

江倦說:“那就18歲拆吧,畢竟是生日禮物。”

葉景垂眸看了眼那個信封,低聲道:“好。”

他隱約覺得江倦已經猜到了他在說謊,畢竟的他的謊言是那麽的錯漏百出,還牽扯到了曹雪嫣,但凡江倦去問一下,他的謊言馬上就會穿幫。

但江倦並沒有揭穿他,還順著他的話繼續說,兩人又聊了點別的,掛斷電話後,葉景帶著那封信回了自己房間,看著信封上的字跡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沒拆,而是找出一本書將信封夾了進去。

像是為了證明這封信不是自己憑空捏造的,葉景在把信夾進書裏之前,還特意拍了張照發給江倦。

他這十分刻意的行為自然引起江倦的註意,但江倦依然沒有揭穿他,只是誇讚了葉喻的字跡。

美術生沒有完整的寒假,葉景第二天要去畫室上課,直到除夕夜當天。

今年過年葉景的爸媽都回來了,除夕當天,葉景到家的時候,老媽已經在廚房開始準備年夜飯了,他一進門就聞到了食物的香味,是湯已經燉上了。

葉景脫下鞋子,換上幹凈的拖鞋進屋,老爸依舊是坐在沙發上無聲地看電視,老媽在廚房獨自忙碌。

葉景大概能理解他們為什麽那麽想念姐姐,有葉喻在,這個家才有活人的氣息,葉喻可以用她那蓬勃的生命力感染這個家的每一個人,她永遠那麽肆意張揚,永遠活力滿滿,這個家有她的時候,總是笑聲滿滿。

葉景進房間洗了個澡,他從畫室穿出來的衣服總是沾滿碳粉和顏料。他將衣服手搓幹凈,拿到陽臺晾好。

陽臺上晾著葉喻的被子和玩偶,此時剛過中午,不需要這麽早將被子收回去,葉景在被子前站著吹了會兒風,方才轉過身回到室內。

進到室內他就不知道該幹什麽了,如果是葉喻的話,她大概會進廚房給老媽幫忙,或是在客廳與老爸聊天。

可這兩件事葉景都不擅長,老媽從來不吩咐他進廚房幫忙,老爸也從來不跟他聊天。

葉景在沙發尾站了一會兒,坐了下來。

他坐在一頭,老爸坐在另一頭,兩人沒有任何交流,老爸聚精會神地看電視,他……

他在發呆。

他喜歡發呆的性格大概就是在葉喻去世後養成的,他不知道幹什麽的時候,就會發呆。

等葉景聽到響聲從睡夢中驚醒時,天色已黑。

老媽端著湯鍋從廚房出來,喊了他一聲:“葉景,去把你姐的被子收回來。”

葉景撐著沙發起身,對自己竟然能發呆發著發著倒在沙發上睡著這件事有點兒驚訝。

他揉了揉眼睛,客廳已經亮起了大燈,一片明亮。

葉景從沙發上站起身,因長時間歪倒在沙發上而有些腿麻,他頭重腳輕地跳了兩下,舒展了一下筋骨,讓自己清醒過來。

葉喻的被子是她生前蓋的那張,這麽多年過去,顏色已經有些淡去,但氣味還在,絲毫都沒有減淡。擁抱這些柔軟的棉花時,就好像短暫得回到了姐姐身邊。

葉景放好了被子,回到客廳。老爸已經擺好了年夜飯的菜和碗筷,葉景走到桌前,主動拿起湯勺給每個人都盛上一碗。

四四方方的餐桌,四張標配的椅子,多一個人很明顯,少一個人也很明顯。

見葉景給葉喻的碗裏放上湯勺,莊筱卓才坐下來,柔聲道:“開飯吧。”

葉景坐下,接著家裏就想起了瓷勺敲擊瓷碗的聲音,清脆單調。喝了湯,莊筱卓給葉景夾菜,像世界上每一個關愛孩子的母親,給他夾她認為好吃的菜。

葉喻的碗一直是空的,莊筱卓雖然刻意在家裏保持著葉喻還活著的狀態,可她也沒有瘋魔到會給葉喻的空碗夾菜的程度。

葉景默不作聲地把那些菜吃了,猶豫再三,忽然漫不經心地提起:“姐姐以前……有個……朋友,叫梁海聲,你們還記得嗎?”

此言一出,莊筱卓和葉振鴻同時擡頭看了他一眼。

莊筱卓有些疑惑:“怎麽了?小梁我們當然記得,他好幾年都來家裏拜年了。”

“噢。”葉景有點尷尬,他實在不擅長撒謊,他低頭夾了個菜躲開莊筱卓的目光,繼續說:“嗯……我聽姐姐的其他朋友說,他和姐姐去……不是普通朋友。”

葉景一句話說的斷斷續續,生怕爸媽看出他在拙劣地套他們的話。

莊筱卓沒有立刻回話,葉景低頭夾菜,小心翼翼地偷瞄了一眼他倆的表情,發現他們都一臉平淡。

莊筱卓說:“我知道,他是你姐的男朋友。”

葉景一驚,擡頭看向她,又看向葉振鴻。

後者都用平靜的眼神看著他。

莊筱卓笑了一下,看起來倒像個慈母,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看來你姐覺得你年紀小沒告訴過你,不過你現在可以知道了。”

葉景此時的震驚不是演的,他瞳孔顫動看著自己的父母,仿佛第一天認識他們,不可思議地問:“你們……不反對姐姐談戀愛?”

莊筱卓:“我不會反對她做任何事。你姐姐很優秀,她總是能做好所有事,無論是學習還是交友,她都不需要我們操心。”

葉振鴻點了點頭,讚同了莊筱卓的說法。

陌生的父母又重新回到了熟悉的感覺,葉景平靜下來,覺得自己剛才那些拙劣的表演簡直像個笑話。

是了,葉喻在爸媽的心中是完美的,早戀這點事兒算什麽。

葉景甚至覺得,就算葉喻談的是女生,莊筱卓和葉振鴻也會選擇包容,因為他們對葉喻就是這樣毫無底線。

他們對葉喻毫無底線地包容,卻不一定會對他這樣,用葉喻做參考對象根本毫無價值。

葉景笑了一下,將苦澀藏在眼底,“我也覺得。”

“我不覺得。”江亦咽下嘴裏的牛肉,“我覺得今晚所有菜中,江倦的這道芹菜牛肉應該得最高分,我投票江倦。”

江倦立刻笑道:“謝謝姐姐寶貴的一票。”

江宿看向自己老婆,可憐地說:“老婆你會選我的吧?”

黎靜嫻掩嘴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哦,我也選小倦。”

江亦一拍桌,敲定:“我宣布!本次年夜飯最佳菜肴大賽勝出的是——江倦!”

黎靜嫻非常捧場地開始鼓掌,“恭喜小倦!”

江倦站起身,舉杯:“感謝兩位女士對我的肯定,新年的一年,我一定會爭取給大家做出更多美味佳肴!”

餐桌上其餘三人也舉杯:“除夕快樂!”

江倦一口把被子裏的可樂喝凈,剛坐下來,江亦就伸手一勾他的肩膀,笑著說:“以後結婚了也想把小倦帶去我家給我當廚師。”

江倦配合:“姐夫不會嫌棄我吧?”

江亦哼了一聲:“嫌棄有用嗎?家裏我說了算。”

江倦笑著說:“那行,以後每個月三十天,十天回家給爸媽做飯,十天去你家給你和姐夫做飯,剩下十天給我老婆做飯。”

兩人一唱一和地說著,默契地用餘光打量著父母的表情。

江宿聽了江倦的話,笑道:“你才幾歲,就想著給老婆做飯了?”

“想一下都不行了?”江亦接了江宿的話,“爸,你都不知道江倦有多受歡迎,他在他們學校是校草,我跟他出門,總是有人來要聯系方式。”

江宿一挑眉,看向江倦:“你給了?”

“我怎麽可能隨便給聯系方式給別人。”江倦說,“結果我這邊剛拒絕呢,姐轉頭就偷偷把我出賣了,真是的。”

“我這不是著急嘛。”江亦說,“你姐都談過多少了,你初戀還在。你的成績已經夠好了,多花點心思在交朋友上,姐這不是擔心你失去體驗校園愛情的機會,怕你後悔呢。”

江宿意味深長地看了江亦一眼,忽然說:“你談過這麽多,不如跟小倦也談一下。”

江倦和江亦瞪大眼睛,對視了一眼,江亦故作驚訝且大聲地說:“爸!你說什麽呢!江倦是我弟弟!我跟他談不是犯罪嗎!”

“你這丫頭。”江宿笑著說,“我們家開明著呢。”

黎靜嫻也說,“就是就是,反正你倆青梅竹馬,知根知底,也一起生活多年了,你倆在一起我們都放心。”

江宿和黎靜嫻並不知道江亦早就在很多年前就偷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得知了他們想讓江倦跟她結婚的事,更不可能知道江亦把這件事告訴了江倦。

所以他倆現在用的也是開玩笑的語氣,在試探江倦和江亦的態度。

江亦幾乎要跳起來:“江倦小時候尿褲子我都見過,還有他掉牙,還有好多囧事,我絕對不可能跟他談戀愛的。”

“哈?”江倦震驚,“我到家的時候都多少歲了,怎麽可能尿褲子?”

江亦在桌子底下踩了江倦一腳,“我說有就是有!”

江倦也說:“江亦小時候天天打我,她以後肯定會家暴,我不要跟她談戀愛。”

江亦怒道:“我什麽時候天天打你了?我那麽多小男友排著隊等著我呢,你連排隊的資格都沒有!”

江亦和江倦都表現得很震驚並嚴詞表示不可能跟對方在一起,但江宿和黎靜嫻完全沒把他倆的話聽進去,擺擺手道:“你們現在不懂,可以談戀愛的不一定適合結婚,爸媽怎麽會害你們。”

江倦和江亦表面上只表現出不服,其實心底嚴肅得如臨大敵。江宿和黎靜嫻這種根本不把他們的意願放在眼裏的態度,實際比強制的手段更難反抗。

江宿還說:“總之你倆得給我擦亮眼睛,找的人過不了我這關是不許結婚的,到時候你倆都給我聽安排。”

江倦和江亦表面故作輕松地說笑:“我們才不要呢。”其實心底一涼,畢竟他們都知道所謂的安排是什麽。

江宿大部分時候是個慈父,與子女談話聊天時不會端架子,更不會無緣無故地發火。

可他畢竟曾經是身經百戰的機長,現在是偌大一個航空集團的掌權人,身上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在公司裏說一不二,饒是江亦這樣的性格,在他面前也不敢隨意放肆。

吃過了年夜飯,江倦和江亦站在陽臺跟丘比特玩。

江亦瞥了眼江倦的手機,“給小男友發信息呢?”

江倦點了點頭,沒說話。

兩人的心情都有點郁悶,江亦好幾次想抽煙,顧及到爸媽在家生生忍住了。她抱著丘比特一屁股坐到陽臺的秋千上,剁了剁腳,煩躁地說:“唉,我也想給小男友發信息,可惜我最近單身,怎麽辦呢丘比特,這裏就我們兩只單**,不過你單身是應該的,因為你的蛋子已經沒了。”

丘比特失落地汪了一聲。

江倦沒有理他們,低頭看手機。

葉景此時在房間,枕著葉喻的玩偶。

【by:在陽臺不冷嗎?】

【J:還行吧,現在沒風。】

【by:丘比特呢?】

【J:在我姐懷裏呢,在蕩秋千。】

江倦轉過身拍了張照發給葉景。

【by:這麽愜意。】

【J:下輩子我也當狗好了,什麽都不用想,也這麽愜意。】

良久,葉景回覆:是啊。

他們並不知道,在這樣一個普通的除夕夜,他們都不約而同地為了彼此向家庭邁出了第一步的試探,雖然演技都很拙劣,並且最後都以失敗而歸,但誰都不可能無視他們的勇敢。

新年的煙火,應當為他們的勇氣而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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