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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二零一八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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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二零一八年冬

認清自己對一個人的感情是喜歡其實挺不容易的。

認清自己喜歡的是同性就更不容易了。

天知道葉景是鼓了多大的勇氣才能在此時坐在江倦家裏跟他說這番話,結果江倦還在剝該死的龍蝦擾亂氣氛,一副氣定神怡的模樣,好像什麽事都無法令他緊張起來。

葉景嫌棄之餘,常常會羨慕他這樣的鎮定。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葉景就發現了江倦是一個精神世界很強大的人,很多他覺得很難受,很痛苦的事,他一聽就煩一做就想發脾氣的事,江倦卻像個沒事人一樣,很平靜地就接受了。

葉景想起藝術周的那個周末,他們一群人去市中心的小廣場街頭賣藝,支了幾個畫架給過路的人畫速寫,收費是兩元一張,覺得畫的不錯才需要給,不喜歡也可以不給,反正畫都是會送的。

一開始只有那些年輕的小情侶覺得有趣,來找他們畫,有的甚至會直接給個十幾二十,後來圍上來的人越來越多,漸漸地也有了其他年齡的客人。

好景不過一小時,一個天大的麻煩就找上了他們——那個大媽是突然從人群中沖上來的,手裏拿著一張小孩的畫,嚷嚷著要他們還錢。

葉景從聽見大媽的聲音起就處在爆發的邊緣,只是一直忍著沒說話。

這是件不好處理的事,他們只能確定這張畫確實是出自徐離之手,可沒法確定畫中的小孩是大媽的誰,也不確定是否真的給了錢,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聽著大媽刺耳的聲音葉景只想把錢甩她臉上讓她趕緊拿了錢滾蛋。

他們幾個高中生,第一次遇到這樣胡攪蠻纏不講理的中年人,都有些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就在徐離要從那一堆現金裏掏錢時,江倦攔住了她,很淡定地看著那個大媽:“阿姨您說要還錢,但是你也拿不出你給了錢的證明對吧?”

大媽嚷嚷:“你們就是收了錢!”

江倦繼續說:“您說您的孫子給了我們現金,是那張五十的,這個現金呢又是從您錢包裏偷的對吧。”

大媽氣勢很足:“對!”

江倦還是很淡定,語氣甚至帶了點漫不經心的蔑視,很無所謂道:“那這張錢上一定有您的指紋吧,只要你觸摸過,肯定會有您的指紋,我們現在去警察局鑒定一下,如果有你的指紋,我就把它還給你,如果沒有,那我可以就要告你欺負學生,我們都是未成年,你想要我們的錢,那就是詐騙未成年,我甚至可以懷疑你是不是想拐賣未成年,到時候警察怎麽說我可就不知道了。”

江倦氣定神怡地說完,拿出了手機,“我現在打110讓警察過來,您身正不怕影子斜,等一會應該也沒事吧?”

那大媽一聽110便肉眼可見地心虛了,但還是強撐著嚷嚷了兩句,見江倦真的拿出手機按了110,才心虛地離開。

江倦當然沒有真的打110,這點小事還不至於要報警,更不至於去驗指紋,只是嚇唬人的手段罷了。

直到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家繼續畫別管時,葉景才知道為什麽開學那天吃飯的時候,明明誰都沒表態,他卻隱隱覺得江倦身上有股大哥範兒。

江倦大概就是這種人:永遠清楚自己想要什麽,並動手去實現,堅信自己的判斷,不受他人幹擾,也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他也確實不需要在意他人的看法——在以成績為評判一個人的標準的學生時代,他是無須質疑的學神。

他像一座高山,又或是一片大海,強大,無畏風雨。

正如剛才他可以坦然鎮定地跟葉景說:“我喜歡你”,現在他聽了葉景的回答,也能安安靜靜地剝完手裏的小龍蝦,接著朗聲笑了起來。

丘比特睡了一覺此時正亢奮著,聽見聲也跟著喊了起來,笑聲狗叫雜一塊,吵得葉景耳朵疼。

葉景被笑得有些惱羞成怒,皺眉瞪著江倦,咬牙切齒:“閉嘴。”

江倦還是笑了好一會才停下來,剛要開口,就被葉景比了個手勢打斷。

“你先別急著說什麽。”葉景說,“我還沒說完,我剛才的意思就是,我確定我挺喜歡你的,但……你要說那是很準確的想談戀愛的那種喜歡,我又覺得不是,我對談戀愛這件事還沒想好,至少現在不想,所以你也不用跟我說什麽,我就是……我……就是我就是想告訴你,沒別的意思。”

江倦挑了下眉,眼裏還帶著笑意,“我知道,我們現在還是做朋友,我理解。”

葉景現在的糾結和不安他能明白,畢竟是個沒喜歡過別人的,情竇初開就遇上了他這麽個東西,別說現在要他跟自己相擁而吻了,光是要葉景直面自己對同性的感情,就已經不是件容易的事。

不過沒關系,他們還年輕,他們最不缺的就是時間,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江倦把剝好的一碗小龍蝦放到葉景面前,“沒關系,來日方長。”

葉景覺得他這個笑容這個動作配上這句話給人一種陰險的感覺,像在說“來日方長,我們走著瞧”並且在小龍蝦裏下了毒。

但葉景還是吃了,畢竟那是一碗剝好的小龍蝦。

吃完燒烤後葉景想把蛋糕切了,江倦攔住了他,“還有十分鐘跨年,跨完年再切吧。”

“哇,隔年蛋糕啊。”葉景說。

“對啊。”江倦點頭,“敢不敢吃?”

葉景切了一聲,問:“那要點蠟燭嗎?”

“點蠟燭?點17還是18?”江倦起身往電視櫃走,“我得找找有沒有蠟燭。”

江倦從電視櫃裏翻出一個騷紫色鍍銀的打火機,說是以前當校霸裝逼用的,接著沒找到可以插蛋糕上的蠟燭,倒是找出了幾根停電時可以用的備用蠟燭,還是紅色的。

江倦舉著那幾根紅燭,回頭朝葉景說:“這個一點跟洞房一樣。”

葉景嘴角抽了抽,“丘比特碰一下就能成火房。”

江倦有些惋惜地看了看那些蠟燭,不舍地將它們放回了抽屜。

他做的蛋糕就一個巴掌大,插那個蠟燭確實有點勉強了,將蛋糕擡到茶幾後,江倦試了試陳年不用的火機,確認它還能開,便對葉景說:“一會吹火機吧,你一吹,我就關掉。”

葉景:“……挺有創意。”

跨年夜幾乎沒人睡覺,樓下的燒烤攤還熱鬧著,朋友圈一刷一新,各種玩梗段子層出不窮,魔仙堡群裏也不斷跳出新消息。

不過這些江倦和葉景都沒有管,他們兩個孤零零的人湊在一塊,還有一只狗,守著一個小小的差點就被扔掉的蛋糕,隨便調了一個臺的跨年演唱會播著,靠坐在沙發上等待新年。

誰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屏幕裏的明星唱完2017的最後一首歌,看著主持人上場,帶著所有人一起進行倒數。

江倦打開火機,將火苗舉到兩人中間。

艷橙色的火苗在光影中顫抖,映在江倦的眼底,顯得他一雙眼都波光粼粼的,葉景的視線開始跟著火苗晃,漸漸開始失焦。

時間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它可以讓一群從未見過面從未有過交流的人,在跨年的那一刻停下手裏的事情做同一件事。無論身邊是男人還是女人,認識或不認識,無論長相無論年齡,都會在此刻一起倒數。

電視機裏的聲音和陽臺外的嘈雜聲重合在一起,意外的整齊。

十——

九——

八——

七——

江倦在晃動的火光中忽然問:“還沒問你,找到演祝英臺的意義了嗎?”

“嗯?”葉景從走神中找回自己的聽覺,他耳邊全是倒數的喊聲,連心臟都開始跟著他們的節奏跳動。

在這些聲音中,他費了些勁兒才找到江倦的聲音,聽見他問:“我這個人開始對你產生意義了嗎?”

葉景一楞。

倒數剩下最後三秒。

三——

二——

一!

江倦沒等他的回答,也知道他不會回答,在倒數結束後便接了一句:“新年快樂,葉景。”

葉景吹滅了火機上的火苗,周圍所有的聲音都像這一小簇火苗被他頃刻吹散了,電視裏的,陽臺外的,那些嘶聲吶喊的新年祝福葉景統統聽不見了。

他只聽到了江倦的。

江倦在祝福後面加上了他的名字。

江倦說的是:新年快樂,葉景。

江倦不知道在祝福後面加上名字這件事對葉景來說有多重要,他只是看到葉景的表情一下就變了,接著,身前的人張開雙手擁抱了他,祝他同樂。

擁抱保持在一個很客氣的又不失親密的距離,明明兩人都心知肚明對方喜歡自己並且也喜歡對方,這個擁抱卻一點暧昧的味道都沒有,是一個友誼之上愛情未滿的擁抱。

江倦笑著拍了拍葉景的肩,“2018還請多多關照啊,葉景同學。”

“2018還請多多關照,江倦同學。”葉景說。

跨年這晚葉景直接在江倦家睡了,不知是真的困了還是他們倆就是這麽純愛,總之,兩人一趟床上就閉眼進入了夢鄉。明明都心懷不軌卻還是手都沒碰一下,就差跟梁山伯和祝英臺一樣在中間放一碗水了。

第二天江倦先醒來,扭頭一看還在睡夢中的葉景都有點想給自己鼓掌。

太牛逼了江倦,有這種定力以後你做什麽都會成功的。

葉景醒來是臥室裏只有他一個人,洗漱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外面有一些小小的聲響,夾著幾聲丘比特熱情的叫喚,顯然是有除江倦以外的人在。

葉景一驚。

難道是江倦爸媽回來了?

天吶,新年第一天回到家發現有個陌生人住在自己兒子的房間,他父母會怎麽想?

怎麽辦他不會要一直躲在房間不能出去+吧?

不對。

反正他是男生,就說是同學住一下怎麽了。

真是睡昏了頭。

懷著忐忑的心情,葉景穿好衣服打開房門。

映入眼簾的真是一客廳的人。

——正在跟丘比特玩的是張陌爾和徐離;站在電視機前的是林彥;拿著一疊一次性杯給大家倒水的是餘兮;就連張陌希都來了,跟個領導似的左看右看,表情看起來是對江倦家的一磚一瓦都不滿意;沙發後面的麻將桌上,王念和另外三個沒見過的人正在摸牌。

大家的動作都很小,聲音也小小的,葉景突然的開門聲就顯得很突兀,導致他一出現,客廳裏所有人都看了過來。

葉景有些懵。

餘兮率先開口:“小景新年好。”

張陌爾:“景哥你終於醒了,已經中午了。”

徐離歡呼了一聲,朝廚房喊:“倦哥!景哥起床了!可以開始做飯了!”

王念坐在椅子上回過頭,“喲謔,景哥醒了,這下不用壓著聲音了,九萬!”

她打出去一個牌,坐她對面的那個男生立刻喊了聲:“碰!”

另一個染著紅毛的男生立刻打了他一巴掌,“老子要摸牌你就碰!”

說完,他朝葉景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接著朝客廳喊:“一會誰來接這個位置,再打我褲子都輸沒了。”

張陌爾舉起手,“我我我,我來!”

張陌希朝葉景走來,依舊是一副四處張望的模樣,在一種怡然自如的人當眾顯得像小偷,他問葉景,“你睡客房?”

“額……”葉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雖然他和江倦現在是清清白白連手都沒有挨,但就是莫名的心虛。

江倦走過來,“我家沒有客房,他睡我房間,你有何不滿?”

張陌希咬了咬牙,“窮鬼,客房都沒有。”

“又怎樣?”江倦不甘示弱,“有本事別來我這貧民窟蹭飯。”

“多一張嘴能把你家吃破產是吧?”張陌希說。

葉景見慣了他倆這副一見面就互扯頭花的模樣,直接路過了他倆,朝茶幾走去,接過餘兮手裏的一次性杯,“新年好,姐,我幫你吧。”

林彥也上來幫忙,並指責一旁進門直奔狗窩的張陌爾和徐離,“人家一起床就知道幫忙倒水,你倆眼裏能不能有點活!”

“倒水用得著這麽多人嗎?”徐離說,“我倆一會要進廚房打下手,要不換你去?”

林彥一擡頭,王念就跟腦袋後面長眼似的知道他要將矛頭指向自己,立即道:“我們飯後打掃洗碗。”

林彥沒話了。

這樣一副熱鬧的場景對葉景來說有點兒陌生。

2018的第一天,他睡了個好覺,起來的時候陽光很好,打開房間門,房子裏彌漫著曲奇的香甜味道,朋友們都在,熱鬧地說著話。

他喜歡的人走過來,摸了摸他的頭發,悄悄對他說:“廚房裏有剛烤好的曲奇,可以先給你吃兩個,別讓其他人知道了。”

真是美好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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