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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二零一七年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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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二零一七年夏

第二十三次。

就一節晚修的時間,40分鐘,張陌爾回頭了23次,次次都用欲言又止的眼神往自己這裏看,葉景對視線很敏感,張陌爾每次的眼神都被他察覺到了。

葉景有些莫名其妙,他的直覺告訴他張陌爾忽然有這種舉動是因為江倦睡衣那件事,可後來他和江倦也在群裏解釋了,大家也一笑而過沒在提。

更莫名其妙了,張陌爾到底在看什麽,又欲言又止些什麽。

第二十四次,葉景終於忍不住了,頭往江倦那偏了偏,小聲地問:“張陌爾是不是有什麽急事要跟你說?”

江倦一擡頭,恰好又看到張陌爾回頭,兩人對上視線,張陌爾又立刻把頭扭了回去。

江倦:……

江倦嘆了口氣,說:“別理她。”

葉景瞥了他一眼,心領神會:“又是秘密?”

“唔……”江倦沈思了片刻,低頭看著自己的桌面上的卷子,漫不經心地說:“差不多吧。”

葉景沒再問了。

雖然他已經有點不爽,但江倦跟張陌爾她們認識多年,他們之間的事確實不是他一個只認識十天不到的人可以插手的,哪怕他現在隱隱覺得秘密牽扯到的主人公不止江倦一個,似乎還有他自己。

但葉景還是憋著沒問,他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尊重他人隱私,這個年紀誰沒個小秘密呢,張陌希說張陌爾寫了二十本日記,特意買了個五位數的保險櫃鎖起來誰也不讓碰,每個人都有很多小秘密。

小秘密小秘密!隱私隱私!

葉景忍了一會,還是沒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他扭頭問江倦:“什麽時候說?”

江倦轉過頭來,葉景皺著眉看他,有些煩躁地說:“不跟我解釋也沒關系,你們的秘密沒必要告訴我,但也別把我們幾個有秘密寫在臉上吧,要麽別讓我看到,要麽大大方方說,每次一問又支支吾吾,扭扭捏捏的你不煩我煩。”

葉景是憋不住事的,他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就會藏得很好,就算跟他再親近的人也看不出來,可以讓人知道的他就會毫不顧忌地告訴別人,沒那麽多避諱。

所以他不能理解江倦這擰巴的嘴到底長來幹嘛的,隨便編個就是和張陌希打過架的理由來騙騙他都比現在模棱兩可閉口不談的強。

江倦還是第一次遇到葉景這樣把“你讓我很不爽”直接了當地說出來的人,懵了兩秒後說,“抱歉。”

葉景斜了他一眼,“以後註意點。”

“抱歉。”江倦態度誠懇道,“晚修下課請你吃宵夜吧。”

葉景已經把頭轉過去不再看他了,冷冷地說:“飯堂的宵夜狗都不吃。”

“不是飯堂的宵夜。”江倦說,“點外賣,我點,你等著吃就行。”

葉景心動了。

他就是這麽一個對美食毫無底線的人。

他一改先前冷冰冰的語氣,放緩了聲音,“學校不給點外賣。”

江倦笑了聲:“去操場的小舞臺後面拿,那裏遠,一般沒有老師巡邏。”

葉景眨了眨眼,“哦。”

雖然心裏還是有點惱江倦那個誰都知道只有他不知道的秘密,但宵夜排在前頭,他又覺得那些都不算事了。

左熬右等終於盼到了晚修下課,葉景和江倦收拾了東西往外走。

四樓一共四個班,兩個實驗班一個國防班一個競賽班,能進這四個班的學生都是父母的驕傲老師的心肝同齡的翹楚,在這批人中,又分了兩種人,一種是以勤補拙,一種是以學為樂,以勤補拙的會在晚修結束後留在教室再學半小時,以學為樂則一下課就跑了。

江倦是後者,葉景兩者都不算,他是單純愛吃。

下課鈴一響,一群以學為樂的人靜悄悄地離開了教室,回宿舍的回宿舍,去飯堂的去飯堂,江倦帶著葉景直奔操場後面的圍墻。

葉景一邊走一邊驚訝,“我在這三年都不知道後墻可以拿外賣,你才來兩周不到就把這摸透了?”

江倦故作高深地說,“這世界上有一個東西,能讓你快速了解一個學校的一切,甚至校長辦公室的秘書喜歡吃糯玉米還是甜玉米都能知道。”

葉景狐疑地看著他,“什麽東西?”

江倦一臉正經地說:“網絡。”

葉景:……

看在宵夜的份上葉景忍住沒直接往他臉上揍一拳,只是鄙視了他一眼。

夜色深重,江倦沒看清他的表情:“你不知道校友墻?”

“……當然知道。”葉景無語地看著他,“我看起來很像山頂洞人嗎?”

“不像不像,你是瑤池的仙子,你是王母的孩子。”江倦說,“你是青丘最聰明絕色的狐貍。”

葉景翻了個白眼,沒再理他。

江倦帶著他往小舞臺的方向走,順帶說:“小舞臺後面雜物間的門正對的那一格圍欄,第三根到第六根都是松的,可以擡起來撇一邊,外賣可以從那邊進來,我開學第一天就去踩過點了。”

葉景挑眉,剛想誇江倦竟然如此思慮周全,目光長遠,並且有先見之明,這些話還沒誇出口,他的註意力被不遠處校道上走著的一人一狗吸引了。

江樺在一眾高校中是出了名的面積大,要真細算起來,可能比一些大學的老校區還要大,操場背後還有一個教職工小區,外地的老師們平時就住在裏面。

牽著狗的老師也看到了往操場走的江倦和葉景,牽著狗朝他們兩個走過來。

女老師扶了一下眼鏡,牽著狗站定在他倆面前,問:“這麽晚了不回宿舍去操場幹什麽?”

女老師一臉嚴肅,她的薩摩耶卻有點破壞氣氛,一直張著嘴笑,還流哈喇子。

江倦打起謊來不需要醞釀:“今天白天在家睡了一天才來,作息亂了,怕晚上睡不著,來操場跑兩圈再回宿舍。”

女老師打量了他一眼,又看向葉景,再次扶了扶眼鏡,囑咐了一句“早點回宿舍”就牽著狗走了。

江倦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我去,學校裏怎麽有狗。”

葉景看了他一眼,沒過腦子地接了一句:“學校都能有你,為什麽不能有狗?”

江倦:?

江倦停了下來,不可置信地看著葉景,“哈?”

葉景面無表情,“怎麽?”

江倦指了指自己,“我是狗?”

葉景有理有據地分析:“你是丘比特的親哥,你不是狗它是人?”

江倦楞了兩秒,差點被他說服了,“臥槽?我竟然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葉景點了點頭,“因為事實如此。”

江倦不跟他辯了,“算了,你說是就是吧,快走,一會外賣都涼了。”

葉景沒有幹過偷拿外賣這種事,越靠近後墻欄桿他就越緊張,江倦看出來了,走到小舞臺的時候讓他站在拐角處放風。

“一會有人來你就狗叫兩聲。”江倦說。

“滾。”葉景皺了下眉,“給你一分鐘去拿,快點。”

江倦往後墻跑去,葉景一個人站在操場的小舞臺旁邊等他。

雖然現在是下課時間,教學區和生活區都人聲鼎沸,但江樺的操場離這兩個地方都有好些距離,江倦一走,葉景就處於四下無人的寂靜環境中了,遠處的人聲似煙般裊裊而來,難以捕捉。

沒有開燈的操場,四處飄蕩著模糊的似影非影的東西,藏青色的天幕罩下來,風一吹,遠處綠化帶的樹就開始連著影子一起晃,窸窸窣窣地鬧了起來。

黑夜是一種容易讓人陷進去的神秘未知,所以葉景一向不喜歡野外的夜晚,他喜歡明亮,即使在房間裏不幹什麽,也得將所有燈打開,讓房間裏亮如白晝才安心。

葉景回頭看了眼江倦跑走的方向,沒看到他人,只剩一團越看越深的漆黑,亮著燈的教學樓似乎離他特別遙遠,明光暈在墨色裏,顯得有些像海市蜃樓。

葉景不停地告訴自己,江倦馬上就回來了,拿個外賣只需要一分鐘,可他從沒覺得一分鐘這麽漫長,不止一次煩躁地想江倦怎麽要這麽久,並且十分後悔剛才答應他站在這裏放風。

又過了漫長的幾秒,葉景搓了搓起雞皮疙瘩的手臂,打算鼓起勇氣往後墻走去找江倦,他剛轉身,悄無聲息來到他身後的一張人臉就貼了上來。

葉景眼前一花,就覺得自己的鼻梁被什麽軟且溫涼的東西碰了一下。

恐懼的情緒在一瞬間達到巔峰。

葉景目眥欲裂,大喊著往前猛地揍了一拳。

那張臉閃得很快,葉景揍空了,但他沒再揍第二拳,甚至沒去看清那張臉上的五官,便不加猶豫,轉身就跑,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往最亮最鬧的地方跑去。

操操操。

葉景嚇瘋了,拼了命地往前跑,完全顧不上腳下有什麽東西,也顧不上周圍的聲音,即將跑出足球場的時候,不知怎麽的有一塊排水口蓋松了,葉景用力一腳踩下去,井格蓋往下塌了下去,另一頭則翹了起來,葉景脫力摔在了地上,腳腕還被水泥糊成的粗糙下水道口刮了一道,火辣辣的疼,鞋子也被刮掉了,只剩襪子還穿在腳上。

他沒在意,扶著塑膠跑道就要站起來繼續跑,極度害怕身後的東西追上來。

但是已經追上來了。

有人從後面抓住了他的手臂,很用力地想要拉住他,葉景不敢回頭,一邊喊一邊拼命掙紮。

抓著他的江倦不得不先把外賣放在地上,雙手都用上,並提高了音量吼了幾聲葉景的名字,雖然剛才他喊了一路葉景都毫無反應,只顧著往前跑,就跟突然瘋了一樣。

江倦甚至有些懷疑他是不是被什麽東西上身了。

鬼故事裏都說學校是不幹凈的地方,幾乎每個學校都有個流傳了一屆又一屆的鬼故事。鬼故事的主角和地點會隨著口口相傳而有輕微的差別,但鬼一直在。

江倦雙手抓著葉景的肩膀,卻有些按不住他,腿也被葉景沒卡在下水道的那只腳踹了好幾次。

“葉景!!”江倦是真的有點著急了,開始考慮如果葉景繼續掙紮他就一記手刀把他打暈,再把自己脖子上那個說是開了光的平安符拆了貼他腦門上。

葉景的腳腕原本只是輕微地刮了一道,雖然卡在了下水道裏,但應該是傷勢不嚴重的,但在他掙紮的這幾秒,腿和水泥板又摩擦了好幾次,葉景就跟沒有痛覺一樣,完全沒有在意,一心想站起來跑。

江倦沒辦法,張開雙手抱住他,緊緊將人鎖在身前,貼著他的耳邊確保他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吼,“葉景!你冷靜一點!你是要給自己的腳做截肢嗎!”

這一次葉景終於聽到了他的聲音,動作停了下來,緩緩轉過頭,對上了江倦的視線。

葉景沒說話,兩人都在重重地喘氣,為了控制住葉景,江倦跪在了塑膠跑道上,灰色的校服褲上都是褐紅的臟印,還有有些碎石粘在上面,跟跪了兩條街一樣臟。

江倦仔細地看著葉景的眼睛。

沒有重瞳,也沒有擴散。

跟平時一樣漂亮。

應該沒被鬼上身。

但為了確保安全,江倦還是警惕地看著他,“你……你是葉景吧?”

葉景盯著江倦的臉,這麽近的距離盯著,他才意識到剛才嚇到自己的那張臉也是江倦的,只是他剛才處於一點風吹草動就能嚇瘋的狀態,江倦又靠那麽近,他才沒認出來。

葉景一瞬間無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沈默片刻後,惱羞成怒逐漸成為了主導情緒,並且很快地反應過來江倦剛才就是想趁機嚇他,否則不會刻意地不讓他聽到腳步聲,也不會無聲無息得靠那麽近以至於他一轉身,江倦都控制不住慣性壓下來而碰到了他的鼻梁。

想明白這些,葉景怒目切齒地質問道:“你剛才是不是想嚇我?”

“是啊。”江倦秒認了,“可我不是沒嚇成嗎?我本來想悄悄靠近你,在你耳邊說句話嚇嚇你的,嘴都還沒張開,你就轉身了,眼一閉一睜就要打我。”

江倦想想都覺得後怕,“拳頭就擦著我臉過,那拳風,我都聽見聲了,不敢想我要是挨了這一拳,臉得腫到什麽時候,可能頭骨都得凹兩天。”

葉景生起氣來聽不進解釋,“你想嚇我就是你不對!”

江倦楞了他兩秒,“所以你不會真被嚇到了吧?”

“……”葉景覺得有些丟臉,但事實擺在眼前,兩人現在還坐在臟兮兮的跑道上。

“如果不是被嚇到,那你就是被什麽東西上身了。”江倦看眼葉景還卡在下水道口的腳,“你真是葉景?剛才我追你屁股後面喊半天,你頭也不回拼命跑,八頭牛來了都拉不住,腳卡裏面了也要跑,我都不知道你是想把腳留下還是想把井蓋帶走,你沒有痛覺嗎?”

江倦說完,葉景才意識到自己的腳是處於卡著的狀態,痛覺漸漸在驚後餘悸中找到縫隙,絲絲縷縷地朝大腦傳送自己的存在,並快速地占據了大部分感知。

葉景這時才感覺到疼,嘶了一聲,按住自己的大腿想要把腳拔出來,江倦趕緊制止他,“你別動!”

江倦蹲在地上,檢查了一下井蓋的形狀。

情況有點不好。

操場環跑道的井蓋都是長方形的,葉景踩踏的地方剛好是其中一個角,他的腳卡下去後,井蓋的其中一個尖角就頂著他的腿,不管是要將井蓋擡起來還是要壓下去,尖角都會再次從葉景的腿上刮過。

那是很粗糙的水泥板,不好說有沒有鋼筋從碎裂的口子中露出來,要是被鋼筋刮到了,還得去醫院打破傷風,學校的校醫室處理不了這些。

“疼嗎?”江倦問了句,準備上手擡井蓋。

“還行。”葉景皺眉道,他扯了扯褲腿,“沒直接刮肉上,有校服褲隔著。”

“校服褲頂什麽用,這麽薄。”江倦側著臉,表情被陰影蓋住,令人無法看清,他找了方便的角度,一手按葉景的腿一手掰著井蓋預備往上擡,“腿往另一邊壓,盡量離井蓋遠點。”

“嗯。”葉景撐著地板準備好,“你擡。”

江倦動了一下。

“停!”葉景一把抓住江倦的手腕喊了一聲,“停停停,等一下等一下,戳我肉裏了。”

“那我往下按。”江倦把手拿出來,壓在井蓋上面。

“等……”葉景只來得及喊一個字,江倦就已經把井蓋壓了下去,與此同時他的另一只手把葉景的腿往前一推,井蓋的尖角從葉景的腳後跟擦過,成功把他的腳放了出來。

尖角只在葉景的腿上劃了一個不輕不重的“L”形。

江倦用力把整個井蓋掀了起來,轉了個方向插到了下水道口裏。

蓋子比地面高出來一截,以此來提示下一個來到這裏的人井蓋有問題。

江倦放好井蓋就起身要去扶葉景,但葉景已經自己站了起來,掀起褲腳看了眼自己的小腿。

操場光線很差,他看不清,只能明顯地感覺到小腿和腳腕都有擦傷,但不是很嚴重。

他皺了皺眉,問江倦:“被水泥板擦一下沒事吧?幾天能好?”

江倦在他面前蹲下來,想要借著微弱的光看兩眼,但他也看不清,只能大概估摸出情況沒有他想的那麽糟糕,薄薄的校服褲還是有點用的。

江倦把葉景的校服褲仔細地卷到膝蓋以上,拿出手機借著屏幕的光看了兩眼,有一橫一豎兩道淺淺的劃痕,還有一道比較深的,應該是葉景一開始摔的時候弄到的。

他把手機收起來,站起來,“沒事,有一道比較深,擦破點毛細血管,滲了點血出來,過兩天就好了。”

葉景放心了,擡腳走了一步,運動鞋後跟擦了一下他的腳腕,傳來一陣刺痛。葉景低頭,皺眉看了兩眼,一陣煩躁。

他朝附身撿外賣的江倦說,“腳後跟刮了,走不了了。”

“哈?”江倦低頭又看了一眼,確實有一小塊擦傷,走路的時候會跟鞋後跟摩擦一下,會有些許刺痛。

但這一類的傷,就跟打個噴嚏似的,常見得都沒人把它當回事。

可葉景剛才說走不了了,江倦差點以為他被刮掉了一片肉呢。

“走不了了?”江倦再三確認,“腳腕扭了?”

“沒扭,是腳後跟刮了。”葉景回答。

江倦莫名其妙,“啊……對,腳後跟,那為什麽走不了了?”

葉景的耐心就綠豆點大,此刻已經稀碎成綠豆沙了,他暴躁道:“走路會重覆刮同一個地方啊!傷口嚴重了周五之前好不了怎麽辦!你是傻子嗎!”

江倦想問你周六要參加田徑比賽嗎一定要周五好,但他沒再問這麽浪費時間的問題,直接問:“so,現在是要……”

“你背我回去。”葉景蠻不講理地命令道。

空氣寂靜了三秒,江倦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我?背你?”

葉景點頭,“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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