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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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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過去

年輕時候的鄭秋白的確不是什麽寬厚良善之輩,他是金玉庭的小老板,年紀輕輕就在燕城立穩腳跟,結交各路人脈權貴,甭管用什麽法子,這都是本事,也是能力。

倘若是換個心底單純善良、行事正直不阿的,估摸著早就被暗處環伺的虎狼抽皮扒骨蠶食殆盡了。

剛剛二十三歲的鄭老板是用盡了心術才鉆研到如今的地步,他最清楚那些有錢有權的人幾杯黃湯下肚總會變成最坦誠的愚蠢樣子,他們也並不比自己聰明到哪去,無非是時也運也,走到了鄭秋白如今暫且只能遙遙望著的位置。

更有甚者,只是投胎投的好,便要鄭老板如哄小孩一般捧著。

這人是老同學的弟弟,倘若那老同學家中不是京市世代的勳貴,手上要錢財有錢財,要人脈有人脈,小鄭老板真不會松口答應這門差事。

他揣著的,是照顧好這位公子哥兒,而後借由其名頭將京市的貴客引入他這會所做VIP的打算。

於是欣然應下,好像那已經飛速淡卻的大學情誼多麽值得人眷戀一般。

實際上鄭老板鐵石心腸,眼裏只有利益,沒有朋友。

但鄭秋白同和霍峋的初見並不愉快,鄭秋白那時正為金玉庭的賬目赤字頭疼,閑下來還要分神去關註朋友弟弟離家出走的進展。

按照霍嶸的說法,那小子人已經到了燕城,也有金玉庭的地址和鄭秋白的聯絡方式,鄭秋白這邊卻遲遲沒有收到對方的消息。

等不下去的鄭老板還是有點擔心對方出事,但更擔心到嘴的肥羊要溜,只得找了老許去查,暗中叫人盯著霍峋的東西。

最終這盯梢的小動作惹惱了霍少爺,鄭老板終於被找上了門。

霍峋這人,屬於繼承了爹媽的優良處,面皮生的好,只是那眼神裏充斥傲氣,滿臉的生人勿近。

這一看就是家裏慣著捧著、從小到大都沒有吃過虧、自我又特立獨行的主兒。

霍峋站在下方仰頭去看臺階上的鄭秋白,卻恍若俯視著鄭爺。

因他滿眼都是對這風流夜場的不滿與蔑視,當然,這份輕蔑也也包括他眼前翩翩而至的鄭秋白。

鄭老板自打接手金玉庭,還真是頭一次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用眼梢直上直下地打量,那眼神,就好似在打量街頭的舞女或鴨子,卻不帶色情,滿滿都是看不起。

霍峋脾氣不好。

這種性格,往好處說,是年輕氣盛。

往壞處說,就是欠調教,缺乏社會毒打。

好巧不巧,鄭老板也不是個脾氣好的,一肚子壞水兒,他就喜歡給霍峋這樣的二世祖一點社會毒打。

於是他牙尖嘴利,把霍峋貶成家裏的乖寶寶、金玉蛋,給人高馬大、自尊心極強的小夥子氣得欲揮拳頭。

鄭老板倒也不怕,反倒湊近過去,帶著一陣淡雅男士香水的香風,伸出纖細的指尖點著霍少爺的肩膀,“這就要動粗了?是被我說準了,惱羞成怒?”

在霍少爺的世界裏,他肯定比霍嶸那個不著調的好一萬倍去,當即覺得這是被鄭秋白深深汙辱了,只是他沒揮拳頭,大概對著鄭秋白這張臉,沒人能狠下手揍他個鼻青臉腫。

“別讓我再看見你,包括你的人,不然下一次,我絕對給你好看!”

撂下狠話,霍峋走了,大步流星。

鄭老板看他這種態度,知道這大約是手裏還有錢,足夠有底氣。

但霍峋還是太年輕,沒見識過燕城的治安。

街上與公交車裏,四處都是無影手。

果然,沒有鄭秋白的提醒,霍峋很快被偷了個凈光,他好端端放在背包裏的錢和手機,通通被順,包還被賊用刀子刮了個大口子。

沒過多久,連背包上的純金狗頭掛墜,都被人一剪子剪走,待霍少爺發現時,只剩下空蕩蕩一根編織掛繩。

燕城的賊,在霍少爺身上,就沒走過空。

霍峋才十九歲,剛剛從象牙塔裏飛出來,他對這個世界的認識尚且理想化與非黑即白。

如小賊小偷就是惡,夜場舞廳就是亂,那金玉庭裏的鄭秋白就是討人嫌且吃人不吐骨頭的大妖精,而這燕城更是他這輩子再也不想來第二次的混亂地界。

霍峋想離開燕城回海市去,身上卻已經連路費都掏不起。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霍峋真第一次意識到能握在手裏的票子到底有多重要,光看他機子上那一串耀眼的零,摸不到手裏不能用那也是白搭。於是當他最終放下面子來找鄭秋白時,已經是條小流浪狗的模樣了。

“不是要我好看?”鄭老板瞇眼,“我瞧是你變好看了。”

接連的打擊磨去了霍少爺眼裏多餘的傲慢,他有求於人,一雙明亮的眼被垂下的睫毛遮擋,大概是覺得丟人。

這份收斂和落魄,正好是鄭秋白最想看到的東西。

霍峋背著破破爛爛的包,像個流浪漢,他向鄭老板開口借錢,“你借我五千塊錢,過段時間,我十倍還你。”

“你有錢嗎,張口就是還十倍。”

年輕的鄭秋白不好事兒,更沒有向霍嶸打聽霍峋離家出走的原因,他不知道霍峋在炒股,只覺得一個十九歲的小屁孩在這裝闊綽。

五萬塊,無論如何都不是個小數目。

尤其霍家還只有霍嶸自立門戶當小老板。

那除非霍家是一家子貪汙,才叫一個小輩手裏攥著這樣多的錢。

“我有。”霍峋沈聲道。

“錢怎麽來的?正不正規?合不合法?你家裏的我可不敢要。”

“是我自己賺的。”

“你怎麽賺的?”鄭老板沒看出這小流浪狗有這等本事。

“這和你沒關系。”霍峋不滿他刨根究底。

“這涉及你將來能不能還得起我的錢,你說和我有沒有關系。”

霍峋抿唇,最終不情不願“哼”了一聲,解釋道:“股市。”

“賺的很多?”

“不少。”

“不少是多少。”

霍峋被問煩了:“是你開這會所一輩子也見不到的數目。”

“那就得勞煩您將來帶我見見了。”鄭老板陰陽怪氣。

於是霍峋的積極配合並沒有從鄭爺手裏得到鈔票,“不行,你哥早就囑咐過我,不能借你錢。”

“但是,我可以給你掙錢的機會,你靠你自己的付出獲得所得,你哥也沒辦法抓你的不是。”

鄭秋白叫霍峋去做了侍應生,霍峋這種臉蛋身材,就該去做這個。

只是霍峋沒做過伺候人的事,也沒經歷過系統培訓,他粗手粗腳,端個酒都要砸幾個杯子,被客人調侃兩句就要黑臉,比大爺還大爺,氣的鄭老板血壓屢次升高。

“摸你一下你會死?”鄭老板看不得霍峋這種貞潔烈男模樣,“讓你笑一笑你會死?”

“你以為我像你!”霍峋不快,惡狠狠盯著鄭秋白。

“我怎麽了?”鄭秋白挑眉。

“你怎麽了,你自己心裏清楚!你在這種場合曲意逢迎眉來眼去,歸根到底不過就是個賣笑的!”

“是。”鄭老板大方承認,“那又怎樣?”

他做的就是這個生意,笑一笑說兩句好聽話就有人為他砸錢砸關系,買酒塞小費,還有什麽不滿的?

這不已經比許多出賣體力勞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頂著大太陽還累死累活的人輕松太多了?

鄭秋白曾經有過苦日子,所以他從不覺得自己做夜場行當賺錢可恥,更不覺得這是拿不出手的臟錢,他賺的每一分錢都是他應得的,幹幹凈凈的。

霍峋沒想到鄭秋白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眉頭皺得都快打結了。

“霍峋,燕城普通餐館的服務生一個月的工資只有六百塊,你可比他們輕松多了,我一個月還給你開幾千塊,你覺得為什麽?”鄭老板嗤笑。

“看清你腳下的地界,想清楚你該做的事。這裏沒有人會強迫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但最起碼,你是侍應生,要給客人該有的尊重,裝也要裝出來個樣子,懂不懂?”

“你不想賺這份錢,多的是和你一樣的年輕人削尖腦袋想賺。”

或許是看在錢的面子上,霍峋最終還是忍了,雖然他還是會不小心碰碎杯子,不小心拍開客人的手,不小心把視線落到鄭秋白的身上。

晚上能請動鄭秋白的包間一般只有幾個,要麽是消費最高,要麽是包間裏坐著有頭有臉的人物。

霍峋見許多次鄭秋白坐在包間裏和一群人推杯換盞,他原本不屑一顧嗤之以鼻,但次數多了,連他都能看出,每一次喝到最後依舊穩坐局中,毫無失態的人只有鄭秋白。

哪怕連下幾杯,他依舊可以優雅端莊地講出條理清晰的貼心話,把人哄的一楞一楞的。

仿佛千杯不醉。

來金玉庭的客人,似乎沒有不喜歡他的,連上下的員工除卻偶爾背地裏講講八卦緋聞,也是真心實意服氣這個年輕的管理者。

鄭老板經營至今從未出過錯,來往客人也從未紅過臉,更沒有發生過傷和氣的事,沒誰比他更會做人做這會所生意的了。

只可惜霍峋從沒被鄭秋白和顏悅色好言好語地對待過,更沒瞧見鄭秋白沖他笑過,他像個暗處的偷窺者,不解又憤懣地瞧著鄭老板沖別人笑,轉頭沖他又是一副地主老財的剝削德行。

所以霍峋認為自己依舊討厭鄭秋白,討厭那獨獨對他刻薄非常的鄭秋白。

偶有一次,霍峋撞見過鄭秋白與幾個年輕公子哥的局,其中有一個混蛋小子,借著敬酒的幌子,用嘴叼著那薄薄的玻璃杯湊近鄭老板,明擺著想揩油。

霍峋見狀手一抖,劈裏啪啦又砸了幾只杯子,鬧出不小的動靜,等著鄭秋白來訓他。

他在為鄭秋白解圍。

不過霍峋這一出,卻成了客人發難的理由,掃興了。

鄭老板賠罪時被拉著灌了半宿的酒,紅的洋的兌著來,他那時候也實在是年輕,還沒習成老油條們逃酒的獨特方法,在夜場混,只靠著硬喝二字叱咤風雲。

最終包間裏的客人們都分批次沖進衛生間吐得昏天黑地,鄭老板依舊仰脖喝的幹脆。

一人單挑千軍萬馬。

實在是好心辦壞事的霍峋在包間外面站到下班的時段,才等到鄭秋白從裏面出來。

這人渾身酒氣沖天,步伐都有些搖擺。

原來鄭秋白也會喝醉。

頭暈目眩的鄭老板先扶住了墻,後扶住了伸手過來的霍峋,擡眼就是瞪,繼而口齒不清道:“算你有良心……”

“對不起。”心虛的霍峋扶著那軟趴趴的人,只覺得他好輕,比看起來的身量輕好多。

他從沒見過鄭秋白吃晚間的加餐,一天到晚只知道喝酒,作息又這樣不規律,身板不像紙糊的才怪了。

阿良和幾個安保後來才趕過來,鄭老板借霍峋的力站直,偏頭道:“屋裏的都喝趴了,有幾個帶到樓上賓館,還有幾個得回家,這個點叫不到車,阿良你開店裏的車送一送。”

忠心耿耿的阿良道:“老板,我先送您回家吧。”

“沒事。”鄭秋白斜了眼霍峋,“讓他送我。”霍峋會開車,但他下意識帶鄭秋白往借給他那處平層去,半靠在後座的鄭老板卻拍他椅背,“不是這條路,我不去那!”

“那你要去哪?”

小轎車,後座到駕駛座的空隙並不大,鄭秋白一伸手就能扒住駕駛座的靠背,連帶探出一只白生生的爪子給霍峋指路。

最終抵達的目的地是一個相當老舊的小區,比起霍峋現如今住的精裝大平層,那簡直是雲泥之別。

沒有電梯,狹窄的樓梯照明燈都壞了,霍峋扶著鄭老板上樓,一路被參差不齊的水泥臺階絆了好幾跤。

鄭秋白醉了還有空揶揄他,“我聽說長得太高的人,四肢都不夠協調,原來是真的。”

“請你閉嘴。”霍峋渾身冒汗,熱的要命。

“哦。”

鄭秋白聽話的閉嘴到了家門前,等霍峋找他要門鑰匙時,也不張嘴了。

兩人在漆黑的樓道裏戰定,滿頭大汗的霍峋抓著他的肩膀壓低聲音問:“鑰匙呢?”

“……”

“你說話啊。”

“……”

“請你張嘴。”

“地墊下面。”

霍峋開了門,踏進了一個完全不像是鄭秋白風格的溫馨小家,他懷疑自己走錯了,如果不是沙發上成山的西裝都是鄭老板上班時穿過的。

沙發上沒有地方,霍峋準備把鄭秋白扔進臥室,推倒在床上。

鄭老板開口了,“不行,我得先洗澡。”

“不行,你站不穩。”霍峋蹙眉。

“不行,必須洗澡。”鄭秋白推開他,保持一貫的習慣,往衛生間蛇形而去。

霍峋實在是看不下去,幾步上前把人拎進了衛生間,“那我給你洗,脫衣服。”

都是男人,他也算是見義勇為了。

“不要。”鄭秋白拽著西裝外套,“你出去。”

“為什麽?”

鄭老板睨他,面上是醉酒的薄紅,一開口說話說得像是繞口令,“我當然不能給你占我便宜的機會,你以為我的便宜那麽便宜嗎?我不是你想的那麽便宜的人。”

“我為什麽要占你便宜!”霍峋大叫。

“噓!你小聲!”霍峋當即降低了音量,“我沒想占你便宜,我也沒覺得你便宜……”

“笑話。”鄭秋白擡眼,“那你看我幹什麽?”

“我什麽時候看你了?”霍峋矢口否認。

“你眼珠子都該長我身上了!怎麽,你沒見過我這麽好看的人吧?”鄭老板真的喝多了,什麽真心話都往外蹦,給霍峋逼成了個大紅臉,“你害臊不害臊?”

他下意識辯解,“我那是——隨便看看,你管天管地,還管我眼珠子看哪裏?”

“誰叫你看的是我?”鄭老板不放過他。

“還有你摔杯子,也是故意摔的。你多惹眼啊,還專門給自己放幾個響兒。”

“我那是不想看你被那個神經病突然親一口,為了幫你解圍。被他親一口,你就不怕做一晚上噩夢嗎?”

鄭老板坦蕩,“不怕啊,親嘴有什麽做噩夢的,你沒親過嘴嗎?”

沒親過嘴的霍少爺:……

“再說了,我被親了做不做噩夢,和你有什麽關系。”

霍峋惡聲惡氣:“看你被他親,我得做好幾宿噩夢!”

“哦。”

“那你怎麽能做個美夢?”喝多了的鄭老板陷入了思考,良久,他這位京華大學的高材生終於得到了一個答案。

已知霍峋看他和別人親嘴會做噩夢。

可得霍峋和他親嘴就會做美夢。

這個邏輯,是不是很有邏輯?

在醉漢眼裏,很有邏輯,且相當成立。

鄭老板纖細的指尖又點上霍少爺的胸口,“嘖嘖,你想親我啊,霍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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