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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布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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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布條

原本正在你一言我一語地爭執來往,蟹子神廟外居然傳來了時隱時現的哭聲。哭聲漸漸清晰,不多時,門邊便顯露出來褐色的一片裙角。

我在原地轉過身,藤學一很配合地把我拽到了另一邊。

我們站到雕刻著“謝謝您嘞”的柱子旁邊,看著那褐色長裙逐漸在門前呈現完全,一個眼睛哭成腫桃的憔悴婦人佝僂著身形慢慢邁進門來。我偏開頭往那婦人身後看去,原來並非這婦人天生佝僂直不起腰,而是她背上還背著個半大的孩子。婦人一邊喘著氣一邊一步一步走到神臺下方,然後雙膝一彎便“噗通”跪倒在地。

這蟹子神廟裏實在寒酸,連個像樣的蒲團都沒有。那婦人跪在神臺之下的地面上與直接跪在滿地黃泥裏幾乎沒什麽區別。她喘了兩口氣,好像喉嚨裏被嗆進了灰塵又連著咳嗽了幾聲,她一咳嗽,她背上背著的那個孩子也瑟縮成一團吭吭地咳嗽了起來。

婦人將孩子從身上放下來,看那孩子周身穿著,應當是個小姑娘。婦人將孩子小小的身體平放在地,小姑娘緊閉雙眼兩頰泛紅。

“這孩子好像病得很重,一直在斷斷續續的咳嗽。”我說。

藤學一隱者身形輕輕走到那婦人面前,擡手搭腕開始為那小姑娘診脈。而那婦人則是雙手合十視線透過藤學一的身形看向神臺上那個眉開眼笑的大肚娃娃輕聲祈禱,“神明在上,求求您一定要保佑朱兒平安無事……”

朱兒?我想起海難裏那個擁抱住青蟹的小女孩也叫朱兒,難不成?該不會??

我探尋的目光傳達到藤學一的眼中,他輕輕松開搭在朱兒腕上的手朝我搖搖頭。

“她,她是什麽病?她還這麽小,沒救了嗎?”我匆忙走過去看到朱兒漲紅的小臉,我蹲下身將手輕輕放在她的額頭,真的很燙很燙。

藤學一負手站在我的身側沈聲道,“倒不是沒救了,只是很奇怪。”

“奇怪什麽?”

“這孩子的病不是尋常的病,而是當初海難之時她被卷入風浪致使海水倒灌入肺,傷到了內臟。”藤學一說完這句話沈吟了半刻又道,“奇怪的是,她肺中積水已經被人幫忙排出了,而且……”

“而且什麽?你快說呀!”我焦急道。

“而且在剛剛把脈之時,我感覺到她體內有另外一種氣流存在。——這並不是什麽不好的氣流,相反,我能感覺到它曾經幫忙壓制過朱兒體內那份不適。只是氣流愈發微弱,恐怕是壓制不住了。這似乎也可以解釋得通為什麽當時這孩子從青蟹身上下來的時候並沒有什麽不適的癥狀,而是到現在才發作。”藤學一這一番話聽的我雲裏霧裏,我看看難受的朱兒又看看皺眉的藤學一問到,“你說的那個做好事不留名的人,幫過這孩子的人,到底是誰啊?”

藤學一搖搖頭沒有給我答案,但是他卻挺直身子看向了神臺。

神臺上穿著綠色肚兜的大肚娃娃眉開眼笑,好像永遠不會有悲傷與憂愁。

“走吧。”藤學一說完這句話便頭也不回地往蟹子神廟門口走去,我看了一眼還跪在地上的憔悴婦人,又看了看生病的孩子,咬咬牙起身跟了上去。

當我們倆雙雙踏出神廟門檻的那一瞬間,身後泛黃的書頁又翻過一頁,原本門檻之外該是面朝大海春暖花開的,可這一踏便踏到了不知道是誰們家的一處小院子裏。

夜晚海邊的小木屋總是能讓人感到莫名的寧靜,潮汐聲裏,院中一棵綁滿青綠色布條的大槐樹直直朝天生長,像是在做某個祈福的儀式。

“這萬靈符無法操控時間,導致我時常不適應這一會兒白一會兒黑的天空。”我拎起槐樹枝子上垂下來的某個布條看,那布條上面居然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神明大人,我希望您永遠平安。”

“這……這是哪個傻子寫的?”我把布條從樹枝子上面拽下來拿到藤學一面前說,“你看看,居然有人跟神仙祈福希望神仙過得好。”

藤學一借著月光看了一眼,然後從我手裏接過布條走到那棵大槐樹邊,將布條重新系回了原本那根樹杈上。

在他系布條的時候,我又看到另一根樹枝上的布條,“神明大人,我希望您不要太累。”

這,這還每個上面都寫了?!

我更加奇怪,於是圍著那棵大槐樹走了起來,幾乎每一根低垂的樹枝上都綁著一根寫滿字的青綠色帶子,“神明大人,每天救人,您辛苦了。”“神明大人,您有時間吃飯嗎?”“神明大人,您會做夢嗎?”“神明大人,今天您開心嗎?”“神明大人,我還是忍不住想去海邊玩,要是能再見您一次那該多好啊!”

我的指尖依次撫摸過那些長短不一粗細不同的柔軟布條,仿佛在觸碰一顆柔軟的赤子之心。

“看完了?”待我圍著槐樹轉了一圈後發現藤學一居然還站在那根樹枝子旁邊,他倒是不像我有那麽多的好奇心會一條一條挨個看過去。

“嗯……看完了。”我說。

“有什麽發現?”他問。

“嗯……這個人很善良,我不應該嘲笑他。”我老老實實地說說完還沖著那棵大槐樹擺擺手,“不好意思啦~”

“沒了?”他問。

“沒了。”我說。

“……”藤學一擡起手揉揉眉心無奈地說,“樹枝較低,說明個子不高;字體粗糙,說明年歲尚小。——這是個孩子寫的。再根據內容可以推斷出,我們被傳送到了……”

他正在說著,突然眼前迸發出一顆如同煙火般的綠光!

綠光微弱如同螢火蟲,我們各退一步與那顆小小綠光保持出相當大的一部分距離,可是才退開半步便又看到那棵大槐樹的枝葉間又“嘭嘭”迸發出兩朵綠色的細小煙花。

細碎的綠色光芒懸浮在空氣中,一小顆一小顆微弱的熒光漸漸匯聚起來向著小木屋飛去,仿佛成群結隊的螢火蟲。

我們兩個互相對視一眼然後緊跑幾步跟上熒光大軍。

原本在我的幻想中這熒光大軍說不定會變成個綠巨人把這小木屋一把托舉起來扔到某個地方去。可是沒想到那批熒光還是挺訓練有素的,不僅沒有變成綠巨人,甚至也沒有做出什麽出格的舉動,它們匯集成一道綠色的清風吹入窗扉,化成了一個青衣男子。

“綠衣服帥哥和綠巨人,這形象上差的有點兒多啊……”我默默感嘆一句。

“其實綠巨人沒變異之前最初本體也是帥的。”藤學一涼涼來了這麽一句。

我們倆就這麽探頭站在窗外看著那男子背對著窗口往前走了幾步,走到床邊坐下來。床上的女孩緊閉雙目,雙臉通紅——竟然是朱兒!

原本我們最初看到這孩子的時候她雖然咳嗽但最起碼氣息是足的,可是這會兒連咳嗽聲都小下去了。

青衣男子歪著頭看了朱兒一會兒,然後緩緩擡起了手輕輕覆蓋在小姑娘的額頭上。

看到他的動作我心下一驚,藤學一輕輕拉了拉我的手,意思是,不用擔心,如果這男人有什麽不軌的動作他絕不輕饒。

我與他十指交握繼續看下去,青衣男子覆蓋住朱兒額頭的那只手上散發出淡淡的綠色光芒,那陣勢,像極了游戲裏奶媽正在給隊友補藍。床上的小姑娘咳嗽聲漸漸小了下去,只是這次的小下去不是喘不上氣而是氣息已經逐漸平穩了。她臉上的漲紅也逐漸淡了下去,恢覆到了臉蛋粉嫩嫩的模樣。

青衣男子將手收回,又靜靜看了會兒床上的女孩,替她掖了掖被角,然後起身——就在他轉過身面對窗戶的那一瞬間,藤學一擡手摁住我的腦袋把我往下一摁,我們倆雙雙蹲到了墻根下。

“萬靈符對凡人有用,這位可不是普通人,”藤學一揚揚下巴用眼神瞟了瞟我們頭頂的那扇窗戶,“就算不是被他看見,哪怕是被他察覺之後影響原本事件走向,那我們這次來就沒有意義了。”

意識到事件的嚴重性我立刻配合地捂上嘴只給他留下一雙驚恐的眼睛。

藤學一騰出一只手指指上方,我朝他比了一個“OK”的手勢,於是我們倆靜靜蹲在墻根底下名副其實正大光明地聽墻角。

明明剛才看那青衣男子是要離開的架勢,怎麽這會兒突然就沒動靜了?我剛想擡頭看看,就被藤學一再次伸手摁了下來。與此同時,屋內傳來了一個微弱的童聲,“神明大人……是你嗎?”

青衣男子沒有回應,那童聲卻很高興,“神明大人,你終於來看我啦!”

青衣男子依舊沒有回應,屋內卻穿出窸窸窣窣之聲。這,這我實在忍不了了,我扒拉開藤學一按我的手,直接半蹲著在窗戶邊露出一雙眼睛看向屋內。

病弱的少女被心中的神明輕輕攙扶著靠在床榻邊,她拽著他青綠色的衣衫貪看入迷,好像抓住了什麽稀世珍寶。

神明攤開掌心為她化出一簇小小的綠色煙花,光芒映照在童真的眼睛裏,她笑了。

就在我激動地捶墻的時候,藤學一卯足一口氣雙手搭在我的肩膀使勁往下一按——“哎呦!”

我們兩個雙雙倒在地上,所幸屋裏那倆沒有註意到窗外的動靜,說不定還覺得是在刮風。

童聲再次響起,“神明大人,你會常來看我嗎?”她的神明還是沒有回答她,她有些失落,但依然做出大度的樣子,“朱兒明白的,您每天都要救人很忙。”

我們都無法窺探到青衣男子心中所想,他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哪怕一個字,一句話。

月光被一片烏雲遮擋住的時候,窗口飛出了一道綠色霞光,那光芒一直朝大海的方向飛去絲毫沒有停留的意思。

我們兩個從地上狼狽地爬起來,正好看到那個小姑娘赤著腳從床上跑下來跑到窗口,“神明大人!!!”她中氣十足地喊著。

很可惜,她這一嗓子沒喚來神明反而喚來了她媽。

那憔悴婦人從旁邊屋子裏跑過來,看到她這般模樣,趕緊一把抱住,“朱兒你還生著病怎麽還下地亂跑?!”

“沒事的,娘,我都好了!”朱兒被她娘親摟在懷裏,她的頭卻固執地不遠扭過去還是一直眼巴巴地望著窗口青衣男子消失的方向,“是神明大人救了我!他又來救我啦!”

我正看得入神,突然感覺一陣無形的推力把我推出去老遠,我望向藤學一,我們倆在這股無形的力量下被越推越遠,遠離窗口,遠離槐樹,遠離小木屋……

面前的一切如同枯黃的書頁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翻亂了,刷拉拉刷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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