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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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有些熟悉, 哥舒似情想了半天, 終於想起這聲音是歸於誰的。

窗外的風雨雷電就像擊打到他身上,讓他猛力搖晃了一下, 茫然而不可置信。

屋子裏隔了一道幕簾,簾子後有個影影綽綽的輪廓,可看出是盛裝打扮過的, 她說:“我聽送飯的弟子說, 是求醉城來了,他又為難你了嗎?”

哥舒似情覺得渾身血液在發熱發燙,手指攥得極緊。他憤怒到不可抑制, 幾乎要把皮肉都燒毀。

“你怎麽不說話?”那女子站了起來,似乎是想掀開簾幕,又想起這會犯了謝天樞的忌諱,咬住下唇, 罷手了。

哥舒似情立在門口,從她的方向看不到他,但是這個地方, 謝天樞是禁止弟子踏足的,因而她沒有懷疑, 繼續說:“我知道,是他來了, 你不想與我說話。”

她突然尖銳地苦笑了一聲,手指狠狠抓住幕簾,絲綢的簾子繃緊, “哪怕他那麽對你,恨不得殺了你,你還是要對他好,可是,我不甘心……我為你不甘心!他有什麽資格那樣對你!”

她一陣切齒,把指尖掐出血來。

很久,還是聽不到回話,她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謝天樞一向是少言的,她已習慣,只好道:“罷了,我還說這些幹什麽,你是不是生氣了?你就當我沒說吧。上次你來時,說下次陪我賞月,可惜今日下雨,是無月可賞了,希望下月十五是個月圓之日。桌上我布了素食,你坐下來,陪我吃一些,可好?”

十五。

上月十五正是他來浮生閣的日子,守門的弟子說,閣主每月十五從不見客。

他想通了此節,眼底泛起殷紅的血絲,身體韁得如一塊硬鐵。

那女子始終等不來他坐下,終於覺出了奇怪。

她輕輕往後退,再往後退,直到在某一處角落裏,這才隱約看清一點對方露出的鞋尖和一闕被門外的風吹得飄忽不定的衣角。

她很了解謝天樞,謝天樞的喜好很淡泊,紫色從未見他穿過。

她一剎睜大了眼睛,左手去摸懸在壁上的劍,驚恐道:“你是誰?”

哥舒似情詭異地笑了:“數落了我這麽久,卻還要問我是誰嗎?”他嘆了口氣:“難道沒有人告訴你,背後言人是非,是不對的麽。我的好姨娘。”

風雨聲中,劍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對哥舒似情的聲音還停留在少年時期,此後兩人再未見面,若不是這一聲姨娘,這個尖細陰森的嗓子她根本不會聯想到哥舒似情身上。

哥舒似情扯落了簾幕,一大片緋色輕飄飄落地,沒有了隔閡,兩張昔日的故人面孔互相凝視。

直到此刻,他都尚存一分僥幸,希望看到的人不是她。

現在他明白了,院前的蜀葵,不是謝天樞為了紀念亡妻而種的,而是為了她。

他險些忘記了,哥舒府內,除了娘以外,還有一個與娘的喜好都近乎一致的女子——哥舒眉眉。

一字之差,讓謝天樞這樣的君子背上了移情別戀忘情負義之名。

他們兩人,一個臉色沈得如墨,一個近乎白到透明。

哥舒似情忽覺諷刺至極:“我還以為你已經死了,沒想到,你活得很好,竟然還活到他身邊來了。”

十幾年前傳出謝天樞拋棄哥舒輕眉的傳言,哥舒眉眉便只字未留,離開了哥舒府。

娘死後,他一直記著娘的遺願,誓要讓這兩個負心人償命,他派了許多人去尋找哥舒眉眉的下落,人未找到,得到的不確定消息是,她可能早已香消玉殞了。現在想來,恐怕這消息都是謝天樞為了讓他停止尋找而故意散布出來的。

十多年前,哥舒輕眉的美人之名名動江湖,按說她們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妹,但容貌卻並不酷肖,哥舒眉眉較之其姐,實在太平淡了些,無論五官還是神情,亦或是骨相,皆非美人,只能勉強算中人之姿。

當年,說起哥舒家其實還有個二小姐時,大多數人都是驚奇,要麽是根本沒聽說過,要麽是聽說過也見過,但過目即忘。直到與謝天樞一事傳出,這才讓人終於記住了她的名字。

哥舒眉眉現已上了年紀,便更無多少顏色可看,她穿了素裙,發間一支玉簪,仍是和她年輕時那樣,婉約平淡。

簾幕掉下來後,她容色蒼白,聽到哥舒似情話中帶刺,她一怔之後,反而恢覆了神情,冷笑,開口要說什麽,被人打斷:“眉眉。”

哥舒似情轉身,謝天樞站在他身後。

一片死寂,三人一時都沒有說話。

哥舒似情忽然出手,掐住了哥舒眉眉的脖子。

她所料不及,被他抓個正著。

哥舒府出來的人,豈是沒有武功的。她立刻便反抗,身法移動,一掌朝他拍去。

但才兩招之內,她再次被他擒住,才驚覺面前的人已不是當年只到她腰腹的孩子,出手竟然這般陰狠。

哥舒眉眉已經太久不與人動武,懶怠下來的身手完全不能與他相比,她恐懼地喊:“天樞!”

謝天樞在她喊前已出手制止,將哥舒似情輕輕震出一段距離,身體擋在哥舒眉眉前,護住了她。

他並未用多少內力,只想讓哥舒似情暫退而已。但哥舒似情被他一震之下竟然吐了口血。

哥舒似情千辛萬苦地把江重雪和周梨帶來姑蘇求謝天樞相救,但其實真正該救的人是他自己。

“你的毒,”謝天樞伸出手,“讓我看看……”

哥舒似情擋掉了謝天樞的好意,含著一口血道:“你把她安置在這裏,安置在你的浮生閣裏,你們……”他皺眉,難以啟齒,想說的字眼太過骯臟,他怕汙了唇舌,就此打住。

謝天樞解釋:“不是你想的這樣。”

哥舒似情並不相信,他看著面前這兩人,慢慢地退後,似乎是感覺十分嫌惡,不願在他們之間再逗留哪怕片刻的時間。

謝天樞喚他:“情兒。”

哥舒似情腳步一頓,出門之際,他道:“謝天樞,你真是讓我惡心。”

謝天樞緊緊盯著他投入雨中,風燈和傘都忘在一旁。

哥舒似情孤身冒雨而去,那一片蜀葵被他的衣擺壓彎了枝頭。

謝天樞追了上去,但雨大,哥舒似情又使了輕功,轉眼便在他面前消失不見。

“別追了,”哥舒眉眉在門內喊他,她看到謝天樞沒有打傘,就這麽淋著雨,連忙焦急地取過哥舒似情帶來的一把傘走出去,“你追他又有何用,他……”

她話沒有說完,謝天樞已經縱身離開,不由呆了一下,傘下的面容更加蒼白。

謝天樞去哥舒似情房中找他,但哥舒似情並未歸來。

等了一夜,未等到他。

第二天,求醉城弟子們不見了城主,把賬算到了浮生閣頭上,斷言一定是他們對城主不利。

找遍整個浮生閣,都沒能找到哥舒似情。

就在謝天樞擔憂之際,哥舒似情卻施施然地出現在了打坐室內,正在看周梨。

他已經換過一身幹凈清爽的衣裳,也不知哪裏摸來的,頭發容妝都和往日一般無二。

謝天樞回打坐室看到他時不免楞了楞。

其實哥舒似情昨晚沒有回房是因為他找不著路而已,他當時心緒極亂而且異常悲憤,但不至於會想不開。

況且放了求醉城的弟子和周梨在這裏不管,他不會這麽做。

待到雨停了,他就隨處進了間屋子換了身衣裳,掐著一個浮生閣弟子的脖子,讓他把他帶到周梨這裏來了。

謝天樞沈默片刻,開始把事情解釋清楚:“當年眉眉在外遇難,是我救了她,她一人孤苦無依,那時哥舒府已不存在,我便將她帶回了浮生閣,僅此而已。”

“眉眉?叫的這麽親熱,”哥舒似情看著他,眸子裏冷冰冰,“其實,你為什麽不娶了她呢,我想你們憋了這十多年,都要憋出內傷來了,何必呢,還是謝大俠怕娶了她玷汙了你的俠義之名,又或者,是這十幾年給憋壞了,不行了?滿足不了她了?”

他每個字都滿含侮辱,對面的謝天樞神色冷峻。

謝天樞對他一向很有耐心,盡量不與他沖突,有時候哥舒似情極盡所能地挖苦,也總是被他輕描淡寫地化解。

但是這一次,他侮辱到的不是他一個人,而是三個人,他道:“今生我所娶的人唯有你母親而已,我的妻子永遠會是哥舒輕眉。”

“有時候我真是很想知道,”哥舒似情輕聲說:“你到底是有多假仁假義,才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謝天樞站在原地不吭聲。

床上的周梨正好在這時醒來,一醒來就剛好看到這對父子面對面站著,火藥味極濃。

她猛地直起了腰,這個動作引得那兩人齊齊回首看她。

“你醒了?”那兩個人異口同聲,說完了皆一怔,互看一眼。

周梨頗覺尷尬:“我……”

兩人還等著她的後文,看她不說了,再度異口同聲:“我有話與你說。”

周梨:“……”

她道:“我也有話要說。”

這次,不願再和謝天樞一起開口了,哥舒似情緊閉著嘴巴。

謝天樞道:“你說。”

她爬起來:“我要見重雪。”

藥池在後山一個天然石洞裏,池子有些特別,呈樹葉狀,中間的經絡將池子一分為二,一半冒著熱氣,如湯湯春水,一半則冰冷異常,各自用於不同的內傷。

藥池的水脈引自山中,造物之神的奇妙手筆,浮生閣建立之初,謝天樞發現此處後,便調制了各種草藥鋪陳於池底,造成了一方藥池,對療傷有奇效。

水色輕澤見底,江重雪大半個身子浸泡在池中,只露出鎖骨以上的部位,眼睛緊閉,寒熱二氣彌漫混合,拂過他白皙面頰。

周梨走過去時,濕漉漉的水蒸氣濡濕了她的鞋尖,她蹲在藥池邊緣,身子前傾,摸到了江重雪的臉,滑膩濕潤。

“重雪哥哥?”她試著叫他一聲,江重雪沒有應她。

那邊一個守池的弟子道:“他傷得太重,到現在也沒有醒來過。”

看周梨神情一頓,他連忙寬慰幾句:“不過比從前已好了許多,這藥池也不是仙藥,沒這麽快好的,每天浸一個時辰,至少也要浸上兩個月,再配合閣主的湯藥,加以春風渡,才會看到療效呢。”

周梨對那個面容白凈的弟子笑了笑。

站起來,她回過頭。哥舒似情和謝天樞分別站在她身後一左一右的位置。明明是陪她一起來的,偏隔得甚遠。

哥舒似情會把他們帶到浮生閣,這著實出乎周梨的意料,她不懂哥舒似情到底想幹什麽。

她這段時間雖然一直昏迷不醒,但迷迷糊糊中也依稀感覺到這一路來被哥舒似情灌了不少藥湯,本來她嚇得以為是毒藥,現在想想,那是用來救她命的。

哥舒似情凝視她,重覆了方才的話:“我有話要與你說。”

周梨點點頭。

謝天樞與弟子一同退出了山洞。

昨夜一場大雨,洗刷得山路泥濘不已,天色半明半晦,好像又有風雨將至。

哥舒似情說他不記得當年毒殺那孩子的時候,她到底有沒有斷氣了。

謝天樞猜想,那不過是哥舒似情的記憶因為恐懼而模糊了。

他當時只有八歲。

哥舒輕眉逼迫一個八歲的孩子,毒殺了他的親生妹妹。而且那也是哥舒輕眉的女兒。

謝天樞一直知道,論起狠心來,哥舒似情根本不及其母的十分之一。

輕眉那人,是一貫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性子。

她教哥舒似情練毒,教他恨他,甚至不惜早早地就讓哥舒似情的身體因毒-藥而敗壞。只要能報覆他,她都要做。

哥舒輕眉曾說過,這一生的愛都放在他身上,沒有餘力去愛其他人。她說這一生你千萬不要負我,不然我會做什麽,我自己都不知道。

哥舒輕眉說的對,她把愛都放在了他身上,沒有餘力去愛別人,哪怕是哥舒似情。

謝天樞回過神時,聽到洞中周梨輕輕笑了一聲,茫然問道:“這怎麽可能呢。”

他內力深厚,耳目太過聰靈,即便在洞外,兩人的交談聲還是能落到他耳中。

偷聽人說話總歸是不好的,他負了手,輕輕下山去。

周梨正驚愕道:“你說我是哥舒府的人,是哥舒輕眉的女兒,你是不是弄錯了?我只是個孤兒啊,”她無措起來,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我從小就沒有人要的,一直都是我一個人過活,你,你現在說我原來不是孤兒,原來我也有親人的,”她慌亂地看他,顫聲道:“你是不是弄錯了啊。”

她抓住了哥舒似情的衣袖,哥舒似情慢慢道:“是真的。”他扯開衣襟,將肩頭那塊胎記展露出來,周梨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肩頭。

他告訴她:“哥舒家的血脈,都有這塊胎記。”

半天過去,周梨磕磕巴巴地問了一句:“那,那我爹呢,難道是謝……”

“不是他,”哥舒似情微一皺眉,“你與他,沒有一點關系。”

她徹底糊塗了,不是說哥舒輕眉深愛謝天樞麽,竟然還會與其他男人生下她來?

誰知,哥舒似情說了句讓她更為愕然的話:“是聶不凡。”

周梨目瞪口呆,不亞於如遭雷擊,如果不是哥舒似情神情認真,一點不像與她開玩笑,她會以為這是哥舒似情編排出來騙她的。

她忽然回想起第一次見聶不凡,那人在黑暗中睜開的一雙淡褐色的眼睛,陰冷可怖,她從未想過,會與這雙眼睛,有著血脈上的牽連。

多年前,哥舒輕眉與謝天樞決裂,離開哥舒府隱居梅山,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了聶不凡。

聶不凡就和每一個見到哥舒輕眉的男人一樣,驚訝於她絕世的美貌,對其一見傾心,甚至要為她去殺謝天樞。

那傳說中謝天樞與聶不凡的一戰,正是因此而起。

結局以聶不凡失敗告終,他回去見哥舒輕眉時,哥舒輕眉莫說是一句話,連一個眼神也未勻給他。

除了謝天樞外,她看其他男人,與螻蟻無異,起初會與聶不凡結識,不過看在他一身武功,她想利用他去殺謝天樞罷了。

可是聶不凡對哥舒輕眉到了一種癡迷的狀態,幾乎肯為了她連命都不要。

直到某一天,年少的哥舒似情看到他們兩人於溪水旁,肉體膠著,淩亂不堪。

哥舒輕眉沒有一丁點的反抗,甚至沒有一聲呼喊。

哥舒輕眉本就是用毒的高手,但未料及也有被反噬的一天,她所中是迷神亂情之藥,被聶不凡下在了茶中。

當時聶不凡極力為自己辯駁,聲稱絕非是他所為,但哥舒輕眉怎麽會信,回應聶不凡的,是她的劍,直接穿進他的身體。

聶不凡沒死,跌進了那處絕谷,他知道哥舒輕眉恨他,便不再出現在她面前,他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便把自己關在了那個山洞裏。

哥舒輕眉懷上孩子是在不久之後。

這孩子於哥舒輕眉而言,就是個孽種,她怎麽可能會想要生下聶不凡的孩子。

可是怪在無論她用怎樣的法子去墮下這胎兒,那肚子裏的孩子總能化險為夷,一次也沒滑落,反倒是她,因為藥物而弄得心力憔悴。

“這個怪物,”哥舒輕眉聲嘶力竭地道:“這個不得好死的怪物!”

佇立在門外的哥舒似情靠著門板,小聲道:“娘,算了吧,它怎麽說也是……”

“閉嘴!”她喊道:“你閉嘴!”

他噤聲,默默地不再說話。

在哥舒似情的記憶裏,他好像極少看到娘笑,其實那樣絕美的容貌,笑起來可謂傾城。

倒是娘沖他發脾氣的次數,隨著年歲愈深而愈發厲害。

因而他就更恨謝天樞,那樣驕傲自負的一個女子,為了一個人,把自己弄成這樣。

嬰孩在大雪之夜降生,彼時梅山雪落,寂靜無聲。

哥舒似情是第一個用雙手抱住那孩子的人。

她那麽小,那麽脆弱,哇哇大哭,嚇得年少的他不敢動,緊緊把她抱在懷裏,生怕一不小心墜了地。

從床幃裏爬起來的哥舒輕眉汗水淋漓,口唇蒼白,道:“給我看看。”

她露出了一個母親該有的樣子。

哥舒似情沒有懷疑,把孩子抱上前,哥舒輕眉毫不猶豫地扯下發簪,刺向她的頸部。她的慈悲不過是她虛弱的假象。

他大驚之下,推開了哥舒輕眉。才生產完的女子,渾身無力,經不住他的力氣,往後倒去,他抱住那孩子飛奔在大雪裏。

他沒頭蒼蠅般一路狂奔,自己都不知道跑到了哪裏,停下來時,初生的孩子因為畏寒而拼了命地哭,他把身上的衣服一層層脫下來裹住她,帶著她徒步在寸把深的積雪裏行走。

他在山上迷了路,被鋒利的山石傷了腳。

實在走不動了,就坐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下,昏昏沈沈地睡了一會兒,一直到醒來時沒聽到孩子的哭聲,他大驚失色地以為她被凍死了,探到她淺淺的鼻息時,輕輕松了口氣。

這麽冷的天,他都受不住,何況是這孩子。

他幹脆把身上的衣服都脫下來包住她,赤著胳膊在風裏發抖,還要朝她凍得紅紅的臉吹熱氣。

到了晚上,半夢半醒之間,聽到由遠而近的踩雪聲,半晌,聲音在自己面前停了下來,他努力睜開被冰雪凍住的眼睫,眼前是哥舒輕眉執了把江上煙雨的油紙傘,一身白衣如送葬,淡漠地看著他。

他忽覺精疲力竭,不想再跑了,苦著臉跟在她裙裾後頭慢吞吞地走著。

回到無謝園中,他還是抱著那孩子坐在椅子裏,忘記去穿一件衣服。

哥舒輕眉轉身而去,沒過多久,她把剛剛調制好的毒-藥交到他手裏,連看也不想看那孩子一眼,對他道:“讓她吃了。”

他傀儡一樣擡起頭,滿臉迷茫。

哥舒輕眉好像受夠了他不聽她的話,厲聲嚷起來:“殺了她,殺了她,快給我殺了她!”

少年大哭出聲。

很久,他停住了哭,把毒-藥餵進了孩子的嘴裏。

哥舒輕眉緩緩閉上眼睛,像卸去了一件汙垢般,甩袖道:“把她扔得遠遠的,別玷汙了我住的地方。”

最終,他還是聽了哥舒輕眉的話,把毒-藥餵給那孩子,並且把她放在了後山一處鮮有人煙之地。

一整夜他都合不上眼睛,天還未亮,他就跑去那地方,想看一看她。

誰知才過了一晚,雪地裏空無一人。

他使勁翻開厚重的積雪,也沒在下面發現孩子的屍骨。

他以為是自己認錯了地方,恍恍惚惚地兜轉了良久,莫說是孩子,連一只鳥也未見到,除了滿目雪白,無一活物。

那場雪,就這麽下在他生命裏,冷冰冰的,始終不忘。

石洞外濃雲移開,竟是落下了陽光。哥舒似情略覺刺眼,微微避開了眼睛。

仔細算起來,那是他人生第一次殺人。

後來便記不清殺了多少人了,連那些人的樣貌都無一能憶起,卻一直記著那孩子通紅的臉,和尚未能睜開視物的眼睛。

周梨聽完以後,便覺腿腳有些發麻,盤腿在藥池旁坐了下來。

她盯著池水,又問了一句:“你真的確定是我嗎?也許這塊胎記,”她指指肩頭,“只是巧合,這個世界上有胎記的人也不少,胎記長在肩頭並且是這個形狀的,也不是沒有吧。”

這樣懷疑倒也不是沒道理,但可能性未免低到微乎其微。

哥舒似情道:“你不想承認你是哥舒輕眉的孩子嗎?”

任哪個孩子聽說自己的出生是這樣的不祥,自己的母親還想方設法地弄死自己,恐怕都不會開心。

周梨搖搖頭:“不是。我只是真的很想知道,我在這世上到底有沒有親人。至於其他的,”她仰起頭看他:“那些恩怨,也不關我的事吧,反正她也沒真的把我弄死,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

哥舒似情一怔,被她的樂天弄得楞住,斜起嘴角:“那倒是。”

周梨沖他微微一笑。

當年也許是有人救了她,也許是發生了其他的事,總而言之,她活了下來。

其實對周梨而言,哥舒輕眉,謝天樞,哥舒似情,在今天之前,這些名字與她並沒有感情牽扯,即便是現在聽來,也只覺驚愕與不可思議,哪怕是作為親生母親的哥舒輕眉,她也不過在無謝園中見過她一次而已。

真的談不上恨,對於一個沒有感情牽絆的陌生人,一件久遠到她根本沒有任何記憶的謀殺,怎麽會恨呢。

她唯一想確認的,是她在這世上原來並非孤獨一人,原來還有人與她流著相近的血脈。

從小的流浪裏,她實在太孤單了,活得太艱難了。

現在,她忽然很想,很想去梅山看一眼聶不凡。

她轉頭時看到哥舒似情欲言又止的模樣,頓時心生不祥:“怎麽了?”

他看著她的眼睛,“聶不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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