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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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那一年,他才選拔為陸戰軍訓練,在即將面臨與外界隔斷聯系之際,就著西北挾裹著沙礫的夜風,他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他本以為花雅已經換號了,因為電話那端顯示的是國外的地址。

其實機械電子音“嘟”了一聲他就想掛斷的,誰知,卻被接通,耳邊傳來清冽絲磁的嗓音。

“你好?”

江旋渾然僵住,大腦宕機,嘴唇不可置信地蠕動,沒法開腔。

是花雅。

隔著電話,他仿佛聽見了動物遷徙的腳步聲,又或者......是赤道裏乞力馬紮羅雪融化的聲音。

非洲離西北有多遠?而他只能憑借遠洋的電話,連口都開不了。

電話那頭的花雅輕輕皺眉看了看來電顯示,的確是在通話中,但對方不說話,他只能聽到呼嘯的北風,打電話的人身處在風很大的位置上,仔細聽,還有微弱的呼吸聲。

“餵,你好?”花雅又問了一遍,對面始終沈默,他感到莫名,只當是打錯了。

思緒拉回到現實,他倆再也不是相隔萬裏,而是站在同一地方互相對望。

江旋嘆了口氣,把口中的煙拿下來扔到沙礫裏用腳碾滅,回答花雅的問題,“嗯,是我打的。”

花雅蹙眉,沒說話。

那就說明了,江旋和他一樣,一直都在甘肅,但高考那年,江旋為什麽會不告而別呢?為什麽江彧和侯翰銘他們都騙他說江旋已經去美國了?

“有些事.....全部一股腦地塞給你我覺得沒必要,”江旋看著他說,“少年的我們有太多無能為力了,不過我想說的是,我獲取我現在能自由站在你面前的代價非常大,這份代價就是——”

“離開你的這七年。”江旋的聲音已經有了顫抖。

花雅呼吸沈重,心裏有一塊巨石壓著他快喘不過氣來,江旋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能聽懂,可他還是感覺到很迷茫。

“別說了。”他輕輕地搖搖頭。

“好,不說,”江旋上前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溫暖包裹著他,“小椰,讓我重新再將你給追回來。”

椰子沖他倆汪了聲。

花雅倏地緩神,不自在地把手從江旋手中抽出,牽起椰子的牽引繩就往民宿走。

有些民宿不讓帶狗,他是千挑細選才找到這家沙景民宿,空間挺大的,環境中規中矩,畢竟是在沙漠裏,時不時吹來一陣風就會被撲上一層黃土,不過離景點近,啟程也方便。

青海這邊晝夜溫差比甘肅大,老板將場地利用到了極致,偌大的一片沙漠空地,燃起了幾叢火焰升騰的篝火,已經吃過飯的游客圍坐在篝火旁,歡笑聲不斷。

“狗狗好可愛。”店長是位年輕的姑娘,給花雅辦理入住的時候瞅見乖乖坐在地板上的椰子說。

“謝謝。”花雅笑了笑。

“待會兒吃完飯我們也去烤一烤篝火,行嗎?”江旋走進來問。

花雅沒拒絕,應了聲。

姑娘眼波流轉,熱情地說,“你們介意和別人烤一堆嗎?介意的我重新搭。”

“沒什麽好介意的,”花雅說,“懶得搭了。”

“好嘞,”姑娘樂呵道,“我們這兒是包飯的,餐廳在左側,穿一個走廊就到了,是點菜,廚師現做哦。”

“謝謝。”花雅說。

“客氣了帥哥。”姑娘擺手說。

民宿是花雅提前訂的,那會兒江旋還沒提出來一起自駕,再想換家民宿重新訂時,在小長假的情況下,臨時預訂酒店或者民宿根本就沒有了。

於是。

花雅合理懷疑江旋是故意的。

不用懷疑,就是故意的。江旋偽裝什麽都不知道的模樣,主動說,“我今晚打地鋪。”

聽聽,多麽熟悉的話。

花雅就看他演,十七歲的江旋同樣說過這句話,而且還是一模一樣!

“那行,你打吧。”花雅配合著他的演出。

江旋傻眼了,“啊.....”

“我去幫你找店長要床被,”花雅說,“對了,你要厚的還是薄的?西寧晚上很冷的,要不還是——”

“不打了。”江旋揚起單邊眉毛說,“我睡床。”

“哎,你不是說你要打地鋪嗎?”花雅疑惑。

“有床我不睡,傻子啊?”江旋忍著笑說。

“變臉怎麽這麽快?”花雅看了他一眼,從箱子裏拿出椰子的狗糧和狗碗,邊倒邊說,“兩人格呢?”

“我突然發現,有些東西不應該忍著。”江旋說。

“忍什麽?”花雅問。

椰子吃飽喝足了,焉趴趴的小狗精神活力四射,花雅牽著它去餐廳都差點兒被牽引繩絆倒。

“我來牽。”江旋不由分說地接過他手中的狗繩兒。

花雅垂眸,瞥見江旋沖鋒衣袖下青筋分明,骨節修長的手,再往上,是手腕兒上戴著他的那根兒小黃花頭繩。

他恍惚了一瞬,隨即移開了視線。

今天開車,滿打滿算,他只開了兩個小時,其餘時間都是江旋在開。看此時的模樣,男人的精神狀態好像比他好上很多。

“椰子,坐。”到了餐廳,花雅給椰子下指令,小狗很聽話,說坐就坐,也不亂跑了,他揉了揉狗頭,笑道,“good boy。”

江旋聞言從點菜的平板中擡起頭,頓了頓,遞給他,“看看還有什麽需要的。”

花雅粗略掃了眼,“就這些吧。”

剛說完,擱在桌面的手機震動,屏幕上的名字映入兩個人的眼中。

花雅拿起來接通,席恒打的視頻電話,他身上穿著白色實驗服,看來是才下班,問,“小椰,到達西寧了嗎?”

“到了。”花雅說,“吃飯呢。”

“哎,羨慕了,我這才從研究院出門,”席恒嘆了口氣,“還沒吃飯。”

“辛苦了,國家的棟梁。”花雅笑了笑說。

“你這個笑容治愈到我忙碌的心了,感覺也沒啥。”席恒說。

“油不油啊。”江旋嗤了聲。

“誰啊?誰說我油?”席恒大聲說,“聽聲音是江旋吧?操,他跟你一塊兒啊?”

“嗯吶。”花雅不動聲色將攝像頭翻轉,江旋坐姿跟大爺似的,沖鏡頭裏的席恒挑眉。

“你.....”席恒近乎是咬牙說,“牛。”

江旋沒有理他,端起茶杯喝著熱茶。

“旅途愉快啊小椰,”席恒堵著一口氣,郁悶地說,“我續命全靠你的電子旅游了,多跟我分享一下你旅途照片,哦,江旋就別入鏡了。”

“行。”花雅樂了。

“哎,我看見椰子了。”席恒湊近屏幕,“那只白色修勾是椰子吧?”

“就是。”花雅說。

“你還把椰子帶上了啊?”席恒新奇道,“椰子,嘬嘬嘬......”

椰子聽見有人喊它名兒,雙耳頓時一立,尋找聲音的來源,席恒堅持不懈地呼喊,花雅把手機湊到了小狗臉面前。

要不說椰子跟席恒還是挺親的,畢竟餵了這麽久了,它吐出舌頭舔席恒的臉,見人出不來,急得哼哼。

“寶貝兒,你好久也能對我這樣。”江旋感覺沒眼看,吃醋竟然吃到了狗身上。

“毛病?”花雅睨了他一眼,“和狗都爭上了?”

江旋:“......”

“寶貝兒,看好你爸爸,別被壞人給騙走了,”席恒囑咐椰子說,“回來請你吃好吃的,小椰,你先吃飯,我也去吃飯了。”

“好。”花雅掛掉了視頻。

沒有了席恒的聲音,江旋感覺清凈了不少,有些問題想問花雅,卻又不知道問起,比如,你和席恒是怎麽認識的。

而且現在也不是問這些的時候,服務員把飯菜端上來,花雅就沈默的大口吃著,估計餓壞了,在路上他倆沒怎麽吃服務區的東西,賣的死貴不說,還難吃,所以就吃了些帶的奶和面包。

江旋看花雅吃得認真,咽下了所有話。

十點,天才完全黑了下來,篝火叢照得來旅游的游客面容很亮。

他倆吃完飯,渾身感覺都舒暢了,出門找了個人少的篝火叢坐著,說是人少,其實也就只有一個人,他留了頭沒有打理過的狼尾,身穿舊夾克和工裝褲,整個人看起來很糙,懷中抱了個吉他,在自顧自地彈著。

“兄弟打擾了,”花雅對這個人打了聲招呼,“方便我們坐這兒嗎?”

狼尾青年一頓,擡起頭,長相硬朗,就是胡茬遍布下頜,硬生生把他的面相年齡提高了幾個度,不過花雅確信,這位年齡跟他們差不多。

“方便的。”狼尾青年收拾了下自己腳邊的東西,給他倆騰出位置來。

“謝謝。”花雅笑著道了聲謝。

“不客氣,”狼尾青年回以友好的微笑,“你倆是今天才來的嗎?”

“啊,是的。”花雅訝異看著高冷頗有“藝術”風格的青年,沒想到還挺隨和的,竟主動對他搭起了話。

“青海好玩兒,”狼尾青年給予肯定地說,“你倆自駕還是什麽?”

“自駕,”花雅被篝火烤得身上暖洋洋的,才吃完飯暈碳了,說話慢吞吞的,“你呢?”

“我也是,”狼尾青年說,“不過今晚過後,我就要離開青海了。”

“喔,旅途結束了是吧。”花雅說。

“不是,我青甘線走完了,”狼尾青年笑著說,“下一個行程是,川藏線。”

花雅眼眸很亮,篝火在他視線裏泛著橙黃的光,由衷地感慨說,“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你就一個人嗎?”

“對啊,”狼尾青年說,“我那車也帶不了兩個人。”

“摩旅麽?”江旋冷不丁開口。

狼尾青年一拍手,“哎對。”

“厲害。”花雅讚嘆道。

一輛摩托,一把吉他,獨自一人,勇闖天涯。

狼尾青年抱著吉他,彈了首許巍的藍蓮花,在場的所有人幾乎都被帶起了興致,跟著他一起合唱,自由的味道隨風吹散在這西北遼闊的沙漠裏。

花雅感覺他挺酷的,也很......勇敢。

江旋側頭看著花雅。

青年的臉在篝火的映照下無比清晰,秀麗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嘴角那兩顆梨渦。只有在他非常開心的時候,梨渦才會顯現,他雙手比作話筒,似發洩,大聲唱出那幾句歌詞——

-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遠

-盛開著永不雕零

“藍蓮花——花——!”

特別可愛。

江旋笑得不行,嘆氣了聲,如果時間永遠定格此刻就好了。

他掏出手機,對著花雅錄了一段視頻,被當事人發現,警告地瞪眼,但無濟於事,很快地又被帶進歌聲裏。

七年沒有更新的朋友圈現在終於更新了。

江旋:【視頻】

文案:花唱藍蓮花。

“你會彈嗎?”狼尾青年問花雅。

花雅拒絕了,但眼底確是渴望那把吉他的,他也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碰過吉他了。

江旋站起身,對狼尾青年說,“他會,能借一下你的吉他嗎?”

“當然了。”狼尾青年爽快地答道,走過來把吉他挎到了花雅的身上。

“哎,你幹嘛呀!”花雅輕斥江旋。

“你知道嗎,十七歲那年,你抱著吉他彈唱的樣子,在我眼裏就像螢火蟲一樣會發光,”江旋感慨說,“但是,已經有很多年都沒見了。”

花雅神色閃動。

“兄弟,露一手唄!”狼尾青年起哄說。

吉他都挎身上,能不彈嗎?

花雅坐在沙漠裏,迎著篝火,修長的指尖撥動琴弦試音,屬於身體裏熟悉的記憶湧上心頭,他想到了很多人,很多事,那個小小的縣城,穿著校服在操場上奔跑的少年。

啊,他有些想故鄉了。

“穿過曠野的風,你慢些走,”花雅看著篝火輕輕唱,“我用沈默告訴你,我醉了酒,烏蘭巴托的夜,那麽靜,那麽靜,連風都聽不到,聽不到......”

青年的長睫垂著,被火光照射的陰影投在臉上,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嗓音低沈絲磁,不像是唱歌,很像是身處遠方的游子,在訴說著一個悠久的故事。

火光是暖的,周圍說話的嗓音全部靜了下來,聆聽著這首歌。

江旋心很疼,在場的所有人,只有他能聽懂這個故事講的是什麽,是有著七裏香蟬鳴的夏天,少年的風華正茂,再也回不去的年少。

當花雅唱完時,江旋握住他的手腕兒,湊過去吻住想了七年的嘴唇。

像是印證著,他不會離開,他永遠在身旁,他想給花雅的家,從來都沒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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