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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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N

時間靜止了。

七年能幹些什麽呢?不停地吃飯,睡覺,上班,像是跟著人生劇本來演,該說什麽話,該交什麽友,你是否想要不停地學習,還是松懈規劃去世界的某個地方走走?

而後你會發現,記憶中的那個人,那些事,隨著沙漏在逐漸消失,準確點兒來說,是在淡忘,但是呢,你又舍不得,那曾是你最意氣風發的模樣。

花雅沒有再想過和江旋重逢。

他時不時會懷念,懷念逝去的青春,懷念失去的勇氣,懷念橫沖直撞的少年,僅僅只是懷念。

人都是情感動物,儲存一些東西只是害怕遺忘美好的事物罷了。

起風了。

風卷起院子裏枯敗的落葉,他倆彼此相望,和腦海裏十七歲的少年身影重疊。

花雅笑了笑,低頭嘆了口氣,調整好心緒對七年後的江旋輕聲說,“好久不見。”

江旋模樣沒怎麽變,依舊是剃著青茬兒的寸頭,身高挺拔,當兵過後在部隊的訓練的身體更加結實了,面容青澀褪去,繼而是時光在他臉上刻下的成熟。

他眉頭皺著,嘴角扯出不自然僵硬的笑,嗓音低沈沙啞,“好久......不見。”

“他是?”站在旁邊兒的席恒開口,眼神盯著江旋。

江旋淡然地掃了席恒一眼,主動接話,“江旋。”

席恒臉色驟然變調,同樣眉頭皺著,他薄唇吐出兩個字,“席恒。”

江旋冷酷硬朗的面孔有些許的崩裂,緩緩邁步朝花雅走近,滾了滾喉結說,“同事嗎?”

他不敢問,不敢問出那麽問題,只好退而求其次拐著彎兒。他垂眸看著花雅,看這七年只能憑一張照片度過的狼狽,看援非行動狙擊槍倍鏡裏小小的人臉,看救援結束後來不及寒暄的告別。

江旋痛苦地忍受想抱緊人的念想,七年,每一分每一秒,想他了就只能擡頭看星星,西北的天空銀河帶很亮,曾有人對他說,擡頭看,照耀我們的是銀河。

“不是。”花雅越過他的肩,回答說。

如同一盆涼水澆在江旋的腦門上,不,更像一顆子彈正中眉心。

席恒覆雜地看向江旋。

前男友。

至於為什麽他會知道是前男友,還是有一次聽鄧毅不小心說出口的。花雅生活中關於前男友的痕跡有多淡呢?淡到他在和花雅的相處中,還以為對方從來都沒有談過戀愛,他也想不出來什麽人才能配得上花雅。

當聽見花雅有個前男友時,他不可置信,而後就是五味雜陳地嫉妒,但他很快又調理好了,花雅好像並不是沒走出上段戀情的模樣。

雖然不知道兩人是如何分手,席恒猜應該不太愉快。

“部隊能請假回來嗎?”花雅掏出鑰匙開著門鎖問。

江旋一楞,轉過身,“嗯,你這幾月......”

“緩過來了。”花雅走進了屋。

江旋看了看席恒,跟著進了客廳,花麗珍的牌位就擺放在正中央,花雅低頭認真地拿出三根香,點燃,下跪,磕拜。

席恒站在門口,沈默地看著跪在牌位面前的兩個人,又把視線移到花麗珍的照片上。

黑白照片裏的老人笑得很慈祥,露出殘缺的幾顆牙,可以看出是個溫柔和藹的老太太。

花雅曾說過,自己從小被外婆拉扯長大。

席恒想,在沒有父母的家庭環境下,他還是如此優秀,少不了背後老人水滴石穿的付出,有可能外婆就是花雅唯一的支撐。

那麽唯一的親人去世呢?

席恒眼眶有些酸澀,口腔發苦,心臟一下一下地抽疼。

他上前,也抽出幾根香,準備用打火機點燃時,聽見花雅提醒說,“不用下跪,插進香爐就行。”

“沒事兒。”席恒說,下跪磕了三個頭。

“要去墓園看看嗎?”江旋低聲問。

“嗯。”花雅應了聲。

這次回來最主要的事就是祭拜,探望逝去的故人。

花理的墓和花麗珍的墓葬在一起的,小縣城的墓園很小,不過打造的還是能看得過去,地方偏僻寧靜,坐向朝著蔚藍的大海。

夕陽西下,風吹得也有些大了,花雅站在老媽和外婆的墓碑前,低頭就看著,沒有進行下一步動作。

過了一會兒,花雅緩緩地蹲下,雙手捂著臉開始哭。

這麽多年了,忘不了,沒法忘,一想起外婆他就哭。十七歲之前,他只哭過一次,目睹母親死亡的時候;外婆去世之後,他幾乎每天都哭,離開桐縣才好一點兒。

他自認堅強,但其實堅強很痛苦。

席恒剛想上前去安慰花雅,卻被江旋搶先一步,青年蹲下來摟住花雅,眼眶泛紅,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小椰......過去了,都過去了。

他楞在原地,拳頭緊握垂在身側。

席恒第一次看見花雅這麽脆弱的模樣,對方肩膀坍塌,頹廢地低著頭,破碎得不像樣。

在花雅經歷這些事兒的時候,他還在西北數沙子,他咬牙看著輕聲安慰花雅的江旋,心裏嫉妒得要發狂了。

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了。

花雅的青春他沒參與,他只是花雅人生中一個微不足道的過客。

哭完,花雅用手背揩去眼淚,調整好情緒站起來,對她們輕聲說,“抱歉啊,現在才來看你們。”

席恒遞給花雅白菊,而後拿了幾束單膝蹲著沈默地放在花麗珍和花理的墓前。

遠方海浪聲嘩嘩,天空中盤旋著海鷗的鳴叫。

其中一只海鷗飛了過來,叼起一朵白菊就飛向了大海,花雅看著那只海鷗,楞了楞,隨即眼眸微彎,露出笑容。

做完這些事兒太陽已經完全下了海,火燒雲撲在海平面。

“去吃飯嗎?”江旋問。

“我們得先去民宿放東西,”席恒本意想拒絕,誰想跟心上人的前任一起去吃飯啊,“就不——”

“我有車,”江旋盯著他打斷,強硬的姿態說,“送你們。”

席恒磨著後槽牙,冷臉和他不甘示弱地對視。

“你開車來的?”花雅眼睛剛哭過,被風吹得酸澀地瞇縫著,鼻尖通紅。

“嗯,”江旋頓了頓,“回了趟......鞍城。”

鞍城兩個字被他說得非常小聲,帶著毫無底氣。

“不麻煩你了,”花雅跟席恒同樣的拒絕,“我們訂的民宿很遠,在陽西。”

“花雅,”江旋心臟猛地紮疼,從喉嚨裏擠出嗓音,“不麻煩的。”

花雅視線沒有落在他身上,也沒有回覆。

“沒事兒了吧?”席恒牽著花雅的手腕兒,“沒事兒我們就走了,不要耽誤時間。”

“問你了?”江旋語調泛冷,

“兄弟,我倆都拒絕了。”席恒沈聲說。

“誰是你兄弟?”江旋差點沒忍住爆粗口。

“那應該稱呼你什麽,”席恒冷笑,“餵?”

“別說了,”花雅嘆了口氣,“真的不用麻煩。”

說完,看也沒看江旋,和席恒離開了墓園。

他倆是把行李放在家裏的。

幾年沒打掃的房間已經沒法兒住人了,這棟小平房承載花雅十八年的回憶,他拿著箱子,站在門口,把房內一寸一寸的景象映入腦海裏,視線每到達的一個地方,就像放電影那樣,浮現出他和外婆的虛影。

他握住門把,緩緩地關上,隨著門框的面積越來越小,他知道,再也回不去的時光,是該告別了。

直至門被鎖住,花雅轉過身,微風扶起他的長發,笑著對席恒說,“走吧。”

院子裏的青梅樹,葡萄藤,梔子花,隨風搖曳碰撞出簌簌的聲響,仿佛在給他說再見。

離開那條小巷,黑色越野停在巷口。

江旋從車上下來,冷酷的面容沒什麽表情,自然地走到花雅面前從對方訝異的眼神中提過行李箱,“沒什麽麻不麻煩的,以高中同學名義的送你也是理所應當的,不是嗎。”

高中同學。

是啊,他倆年少的關系挺亂的,兄弟,小媽繼子,男朋友,還有一個最淺顯的,高中同學。

“餵,你——”席恒皺眉。

“你要是不想讓他餓著肚子,”江旋盯著他冷沈的聲音說,“就閉上你的嘴。”

“江旋。”花雅漠然的神情掃了他一眼,語氣帶著警示的提醒。

江旋緊捏著行李箱拖桿,心被花雅這像陌生人的呼喚全名刺了一下,如鯁在喉,眼眶逐漸泛紅,他薄唇抿著,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他,”花雅看了看席恒,解釋說,“脾氣就這樣。”

“嗯,沒事兒,”席恒不在意地說,“你不用管我的情緒。”

他和席恒不約而同地坐上越野的後座。

江旋關車門的手一頓,打開扶手箱,從裏面拿出幾袋小零食和巧克力,側身放到花雅的懷裏,“先吃個墊墊。”

花雅垂眸,懷裏的這些零食挺眼熟的,高三覆習那年,他倆經常熬夜刷題,江旋會備一些零食給他投餵,而少年記住了他最喜歡的雪餅和牛奶巧克力條。

說不清楚他現在的內心感受是什麽,就是覺得,好累啊。

為什麽重逢會這麽累啊。

他給了席恒幾樣零食,修長的指尖撕開巧克力的包裝,咬了一口,苦澀醇香的巧克力裏面還飽含著牛奶夾心的奶香,中和了味道,不讓口腔受盡苦味兒。

記憶瞬間回到幾年前的燥熱夜晚。

臺燈,卷子,筆,以及背著寢室其他人那個熾熱的吻。

車上氣氛沈默,江旋也沒放歌。

他透過後視鏡看見花雅小口小口吃著巧克力,也並不是那麽的開心,從見到花雅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沒有平靜過,密密麻麻地脹疼,如同螞蟻啃噬。

“這次回來.....”江旋裝作不經意地隨口問,打破這僵硬的空間環境,“待幾天?”

“後天就走了,”花雅說,“你呢?”

“差不多,”江旋說,“上面只批了兩天假。”

沒話了。

又是一陣沈默。

“從酒泉轉機是不是特別麻煩?”轉向燈滴答滴答地響,江旋握著方向盤的手已經出了汗。

花雅掀起眼皮,在後視鏡直視江旋的眉眼,“你怎麽知道我在酒泉?”

江旋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喉結滾動,止不住沙啞嗓音地顫抖,啞聲問,“這麽些年,一直在甘肅嗎?”

花雅偏頭看向車窗,鼻尖突然湧起酸澀,連帶著眼眶。

江旋看著花雅的模樣,嘴唇微微張了張,把“我也是”三個字咽進了喉嚨裏。

他有點兒想笑。

小椰,其實我也在西北啊。

但他倆從沒有相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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