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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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桐縣的運管所那邊兒有個綜合市場,簡稱舊街,是這個縣城最大的集市,什麽都賣的有,區域性劃分,什麽蔬菜區,肉類區,生活區,性價比蠻高的。

臨近過年,舊街熱鬧非凡,下午五六點有很多都還沒收攤兒,還有來逛街買東西的。

江旋要買生活用品,他出來租房沒有搬貝灣裏的東西,和江彧鬧僵了他連門都不想踏進去,更別說去把江彧先開始給他的臥室操辦的給搬出來,他走的時候只將書本收拾了。

“你現在手上還有多少錢?”花雅問。

江旋怔然,錢這個東西,他從來都沒特意去記過,每年過年爺爺奶奶給的壓歲錢,還有老媽打的錢,都存在一張卡裏的,也不知道餘額還剩多少。

“租房加生活的預算夠嗎?”花雅看少爺這模樣,換了個方式問。

“那應該是夠的,”江旋點點頭,“怎麽了嗎?”

“衣服你有將就嗎?”花雅說,“桐縣沒有你常穿牌子的店面,你出來沒帶衣服,要不就隨便買幾件對付著?”

“我穿衣沒將就,不是說硬要穿牌子貨,”江旋笑了笑,“就隨便買幾件換洗的唄。”

“那先去把衣服買了再去買棉被。”花雅說。

“行。”江旋應。

花雅直接帶他來了舊街,懶得在城裏跑來跑去了。

舊街的衣褲店面賣得是真的便宜,質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一百來塊就可以買一套,花雅從小在外婆那兒學到的砍價口才也派上了用場,給江旋總共買了五套衣服褲子,沒有超過五百塊錢,甚至還讓商家送了幾雙襪子。

他這模樣就像是帶丈夫出來買衣服的妻子,江旋在旁邊兒都看傻眼了。

第一次看到在市井中的花雅,江旋心裏有種說不清楚的感受,很微妙,酥酥軟軟的,如果日子再過慢些就好了。

“拿著,”花雅將袋子遞給江旋,對方半天沒接,他擡眼,“江旋?”

江旋回過神來,“抱歉。”

“想什麽呢?”花雅問。

“你確定要聽嗎?”江旋反問。

“.....不確定,”花雅扭頭,“走,買棉被去。”

“你倆買完了嗎?”於佳闊打電話來問,“東西多不多,我和陽子來接你倆?”

花雅看著這一地的棉被衣服,還有他給外婆買的毛線燈籠對聯那些,他們兩個人還真有點兒拿不下。

“來吧,”花雅說,“剛準備給你打電話呢。”

“行嘞,”於佳闊說,“正好可以去江旋新租的房子看看。”

顧嘉陽還是開著他老媽的三輪車,舊街很多商鋪拉貨的都是紅三輪,江旋把那些東西搬上去之後,倒挺像那麽回事兒。

“哎喲我操,”於佳闊震驚地瞪大眼,“不是少爺,你這完全是重新制造啊!”

“對啊,”江旋看了眼花雅說,“來桐縣的重新開始。”

“我有你這勇氣就好了,”顧嘉陽在前面說,“我想都不敢想我一個高中生能離開家自己找房子住。”

“前提是你得有錢。”於佳闊說出事實。

“額,怎麽說呢,也算吧,”顧嘉陽說,“但我還是做不出來,我就沒你這勇氣。”

“有些事情不太好說,”江旋刨了刨他旁邊花雅吹過來的發絲,“你們吃飯沒?”

“還沒呢,”於佳闊說,“給小椰打電話那陣兒我才把車修完。”

“那待會兒點個菜在新家吃吧,”江旋說,“熱一熱人氣兒。”

“吃什麽?”顧嘉陽問。

“想吃什麽?”江旋膝蓋碰了下花雅的膝蓋。

“火鍋吧。”花雅隨口一說。

“別說,還真饞火鍋了,”於佳闊拿出手機,“我給郝子發消息叫他過來。”

學區房的環境是要比桐縣其他小區的環境要好一些,就是兩居室的面積有點兒小,不過對於江旋來說也足夠了,房間除開家具和電器,其餘什麽都沒有,客廳還擺放著江旋沒來得及收拾的兩個大箱子書。

花雅見少爺拖著棉被麻袋走進臥室,一個人默默地將床單被套從衣櫃裏拿出來套在新買的鋪蓋上。

剛開始拿一千塊錢需要人幫忙套被套的少爺,現在已經自己會套了。

一個人搬家,一個人生活,一個人來到桐縣的重新開始,昔日的少爺搖身一變,變成了和他們同樣的高中少年,唯獨身上那股矜貴氣兒還在,還有那不可泯滅的張揚桀驁。

顧嘉陽說得對,江旋很有勇氣,但是勇氣過頭了,往往並不是所有勇氣都是好事兒。

花雅移開視線。

所以少年啊,多久才能長大呢?

“你們就懶吧!”黨郝提著一大口袋的食材和火鍋底料非常生氣,“樓下就有超市,都不舍得往下跑一趟嗎?!”

“郝子最好了。”花雅笑了笑說。

“郝子最好了。”於佳闊和顧嘉陽跟著附和。

“嘁,”黨郝不跟他們計較,環顧了下四周,沖臥室大聲說,“江旋,你租的這房不錯啊,別是串串房哦,哎少爺,你仔細了解過嗎,上家租戶中介怎麽說的?”

“串串房不會貼這麽貴的瓷磚吧?”於佳闊叉著腰觀察,“還有這家具,都是中式實木的,也貴這東西。”

“沒有中介,是房東,”江旋走了出來,“他家孩子要去國外念書,一家人搬去國外了,你們應該認識,就南中高三文科第一的那個女生。”

“哦,黃雅琴啊?”黨郝說,“那就行,你運氣還不錯。”

“等等,”於佳闊皺眉,驟然擡手打住他們的對話,“不對——”

“怎麽了?”花雅被於佳闊這動靜嚇了一跳,“突然神經兮兮的你?”

“你居然知道文科第一叫黃雅琴,”於佳闊放慢了聲音,眼神上下打量江旋,“所以,Y同學是黃雅琴對不對?”

“什麽Y同.....”江旋一楞,立即理解過來,想把於佳闊的腦幹給搖勻了,“操啊,你想什麽呢?”

Y同學就在你們跟前站著呢。

我就是因為喜歡Y同學才搬家的呢。

於佳闊這頂帽子扣在他腦袋上簡直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清,他無奈地扶額笑了笑。

再看向花雅時,長發少年單挑了下眉。

“人房東給我說的好嗎?”江旋嘆氣,“我哪會關註這些東西。”

“那麽話又說回來,Y同學是誰啊,現在能給我們說說嗎?”於佳闊笑著摩挲下巴,“透露個姓氏呢?”

他這一勾起好奇心,除開花雅,其他兩個也忍不住了,“都是兄弟,你說出來我們大家一起幫你追啊,不就是個姑娘嗎,有啥不好意思的,陽子高一的時候追藝體班一女孩兒被拒絕了都沒氣餒呢。”

“哎!”顧嘉陽嚎了一嗓子,“提我黑歷史幹什麽?”

“舉個例子,舉個例子。”黨郝拍拍顧嘉陽的肩。

江旋其實是非常想說出口的。

他和花雅像是有默契似的心照不宣地對視了眼,硬生生將那抹沖動給咽了下去。先不說於佳闊會不會上來揍他一頓,光是現在他們幾個人的相處狀況,他也不可能因為他個人原因將其給毀了,弄得難堪不已。

關鍵時刻,花雅清嗓解江旋的圍,“煮火鍋了吧,怪餓的。”

“噢對,先把火鍋煮了,”於佳闊說,“江旋,你家有鍋麽?”

“有。”江旋去廚房把電鍋拿出來。

經這麽一打岔,都把目光放到了火鍋上,黨郝過來時發消息問他們要買什麽,幾個男生不懂得分寸,想得是胃口大點兒,就一樣都來了一份,結果茶幾上都擺滿了口袋裏還有。

“買多了。”花雅說。

“嗯,”江旋把打好的蘸碗給他,“要不把丁丞也喊過來?”

“看你,”花雅瞄了瞄時間,“不知道這會兒他吃了沒。”

“我問問。”江旋說著給丁丞打了個電話。

“他來嗎?”於佳闊問。

“不來,”江旋說,“他吃過了。”

“能下多少是多少吧,”黨郝看著一桌子的菜說,“吃不完的你放冰箱。”

“行吧。”江旋回。

雖然火鍋把他們吃得很撐,但挺開心的。

今晚都沒有喝酒,也不知道在高興個什麽勁兒,估計是眨眼間過了個暑假,寒假又來了,又或者是快要到來的新年,興許還帶著江旋租的新房,那種感覺頗有江旋買了個新房來吃喬遷飯的喜悅。

“靠,成績出來了!”於佳闊看見班群裏老韓發了個表,下載後眼睛登時一亮。

“這麽快就出來了嗎?”黨郝湊近了看他手機,“這才放假第一天啊,以往一周之後才出來。”

“手機閱卷,”花雅玩著跳一跳,頭也沒擡地說,“才開始實行的。”

“挺高級啊。”顧嘉陽嘖了聲。

“你倆又是第一。”黨郝指著花雅和江旋。

江旋撈起沙發上的手機,心臟激烈地跳動。從他轉到南中除開開學考那次和花雅並肩第一沒有什麽太大的感觸以外,此後的每一場月考,期中考,放成績時他都有些緊張。

緊張控分不到位,沒有達到他想要的結果。

控分是個陌生又熟悉的詞兒,他之前拿過花雅的試卷和答題卡分析了下花雅的做題思路,找出來花雅經常錯題的位置在哪兒,方便他把握做題的對錯。

當然也有不可控因素,比如語文作文和英語作文,可惜他運氣好,花雅很乖,這倆類題穩定在那個分數上,沒讓他費太大的頭腦。

跳一跳上面的小灰旗死了以後,花雅才不緊不慢地退出小程序,打開那張表掃了眼。

江旋在他名字後頭。

但是第一。

總分一樣。

“你是不是看我卷子了?”花雅擡頭,目光落在江旋臉上。

“操,這是真的冤枉,”江旋笑了聲,“那兩個監考老師眼睛瞪得跟他媽銅鈴似的。”

“哦喲,下學期紅榜一換你倆又得在一起吧,”於佳闊說,“整得有點兒暧昧了啊。”

“可不麽,”顧嘉陽遲鈍腦,開玩笑,“結婚照,你以為。”

黨郝笑著抿了口飲料,視線在他倆身上徘徊,沒有開口說話。

江旋手中的手機響了,來電備註是他到桐縣大半年來,首響。他從地板上起身,簡短對他們撂了句走到陽臺去接這通電話。

老爺子榮光了大半輩子,還是有一定的威嚴在身上的。江旋從小誰都不怕,就怕他爺,這通電話打來的時候還在他和江彧鬧僵過後,直覺不善,他做足了心理建設,甚至隔著陽臺玻璃門看靠坐在沙發的花雅,才敢接通。

花雅還在和他們聊天,笑得漂亮,只能看到他臉側的一個梨渦。

“爺爺。”江旋率先對長輩講話,這是江家的規矩。

“前幾天你去找你媽了?”老爺子開門見山地問。

“嗯。”江旋說。

“為什麽?”

“處理事兒。”

“什麽事兒?”

江旋無聲地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穩定嗓音說,“我爸要給我轉學。”

“你租房了是麽?”老爺子語調聽不清什麽情緒,很平淡。

“我爸給您說的麽?”江旋問。

“小旋,我是在問你。”老爺子說。

“是。”江旋說。

“你跟你爸鬧僵了?”

“嗯。”

“明天收拾東西回鞍城。”

江旋有些慌,急促說,“明天?明天我回來幹什麽?”

“明天,我要看到你人在大院,”老爺子說,“國慶節你回來鞍城了是吧,怎麽,大院的門檻兒現在是高了麽,你都不舍得踏進來?”

“不是.....”

“父慈子孝了這麽多年,我倒要看看什麽原因讓你產生租房住的想法,”老爺子說,“明天你跟你爸一起回來。”

還不等他回答,老爺子直接掛掉了電話。

-你是想成為第二個江楓嗎?

江旋緊緊捏著手機,像是要把手機捏爆的節奏,他盯著客廳裏的花雅,將少年的容貌印進腦海裏,而後被冬夜涼風吹得偏頭咳嗽了聲。

“明天你就要回鞍城了?”花雅驚訝道。

“嗯,”江旋替他理好後背的衛衣帽子,“我爺親自打的電話,估計是聽到一些耳風了。”

“會有事兒麽?”花雅停頓片刻,問。

“不會,”江旋說,“就看江彧嘴嚴不嚴了。”

“他也要回去麽?”花雅說。

“對。”江旋說。

“你倆回去還是.....”花雅看著他,“好好說,大過年的,別吵。”

“好。”江旋淡淡地笑。

“陽子下來了,”於佳闊的聲音驚動樓道裏的聲控燈,“走吧小椰。”

這片學區房雖說環境好,但是年代久遠了些,看上去老破舊,建築風格是那種筒子樓,樓道還貼著各類補習班的廣告,不隔音,這麽晚了,還能聽見家長輔導孩子作業的聲音。

樓盤底下有條暗黑的小巷,安裝的不是聲控燈,是個昏黃的小路燈,照在小巷通道裏,很有故事感。

顧嘉陽剛拉肚子,等於說吃完還要拉完才走,這會兒和黨郝從江旋家裏出來,“我們就走了啊江旋,謝謝你的竄稀火鍋。”

“毛病?”江旋笑罵。

“開玩笑噠,”顧嘉陽揮手,“過幾天我爸趕海回來了,你們過來搭把手搬一下喔。”

“得,放假老師不給我找事兒你給我找事兒。”黨郝嘖了聲。

“幫啊,”花雅說,“幫。”

“陽總發話能不幫嗎?”於佳闊笑著說。

“你呢江旋?”顧嘉陽問。

“嗯。”江旋單手插兜應。

“耿直!”顧嘉陽拍拍胸脯,“都是我的好哥們兒!”

“走了江旋,”於佳闊揮手,搭上花雅的肩,“拜拜,過幾天見。”

“拜拜。”江旋站在原地,一直看著四個少年勾肩搭背遠去。

花雅回頭看了江旋一眼,少爺又朝他揮揮手。

他們剛好趕上桐縣最後一班公交車。

車上沒有多少人,花雅一眼就註意到坐在前排的白裙子女人,這麽冷的天,她只單穿了一件薄紗連衣裙,他喉嚨一緊,猛掐自己的腿肉。

疼痛喚醒意識,那個女人消失不見。

手機備忘錄停止在一個月前,周海軍再次出現他面前的日子。

那段時間他幾乎天天都能看見老媽,他就忍著,誰也沒有說。這玩意兒好像是因為情緒引起的,每當他比較消極時,老媽就會出現,這一個多月倒是正常了些。

剛剛他又看見了,可他現在也不消極啊。

於佳闊在旁邊兒悶覺,他眼神就一直盯著前排的那個空座位,直到下車,老媽沒有出現。

不,老媽在他前面走著。

“小椰,小椰?”於佳闊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媽回頭朝他溫柔地笑了笑,隨後如風沙一般飄渺消散。

“嗯?”花雅側頭看了眼於佳闊回,視線逐漸清明。

“前面是有什麽嗎?你看得目不轉睛的。”於佳闊疑惑說。

“沒什麽,”花雅斂定心緒,“你剛說江旋咋了?”

“噢,我說江旋來這邊適應的還挺快......”於佳闊重覆了一遍。

回到了家洗漱完,花雅心神不定,又好像是某種驅使,翻出老媽的那堆書找照片,沒有來得及吹幹的發梢還在往下滴著水,在泛著書塵味兒的書頁中留下深色的痕跡。

終於在包著紅紙書皮的舊版詞典裏,找到了那張照片。

他緩緩地拾起照片,看清楚裏面的人時,瞬間不可置信地緊擰著眉頭,瞳孔一縮。

泛黃的照片裏,分明就是第二個江彧。

那人站在天安門下,笑出江彧從來都不會展露的弧度,一身軍裝筆挺英氣,眉眼透露出正直的善良。

他渾身頓時冰冷,顫抖著將照片翻了個面,背後寫著——

江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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