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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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下午沒什麽車,花雅修理完他負責的那幾輛,回了家一趟。

院門外幾棵高大的梧桐樹上蟬鳴瘋狂嘶叫,花雅剛將車騎到巷口就聞到了自家花院裏的梔子花香,一進門,外婆正站在竹椅上,和苗禾摘青梅。

苗禾率先把頭轉到門口,看見他喊了聲姐姐。

“今天這麽早就回來啦?”花麗珍抽空瞄了他一眼說。

“不忙,”花雅走到青梅樹下招呼他外婆,“您下來,我來摘。”

“都差不多了,”花麗珍指著籮筐,“你看看夠不夠釀酒的?”

竹編織的深口籮筐,盛滿了綠油油的一大簍。

“嘿,夠了,”花雅笑了笑,“那就不摘了。”

說著,他彎腰拈起來一顆青梅餵進了站在旁邊兒半天不說話的苗禾嘴裏。

酷妹被酸地擰起了好看的眉頭,面容直接痛苦面具。

“你真壞!”花麗珍看得直樂,“小禾苗,打小椰哥哥!”

苗禾抖了一哆嗦,搖搖頭。

“您今天沒去面廠幹活啊?”花雅笑著揉了把苗禾的短發,問花麗珍,“我還說叫您下班了和苗禾摘青梅呢。”

“面廠放高溫假,這幾天下午都不去,”花麗珍高興地嘖了聲,“說吧,晚飯想吃什麽,老太太我來給你露一手。”

“那有些不好意思了,我待會兒要去一個朋友家辦點事兒。”花雅說,“冰箱裏有我早上買的海貨那些,您跟苗禾做出來吃。”

花麗珍臉上的笑容逐漸轉化為消愁的情緒,額頭的溝壑更深,也沒有避著苗禾哀嘆了口氣說,“你慣常會騙我,其實這些天你根本沒有去什麽朋友家吃飯,而是去催債打架掙錢了是嗎?”

不是。

花雅想說,不是。

但現在處於一種矛盾的狀況,能讓他外婆想到這方面的只有掙錢,而不是跟一個男人簽下了包養合同。

他聽見他外婆又說,“小椰,債已經還完了,你不必再做這些事兒,不要讓我擔心好不好?我知道你想攢更多的錢讓這個家過得更好,沒有兩年你還要讀大學,可還有我啊,我最起碼還能掙錢對吧?”

花雅微張了張嘴,有好多話想說卻只能哽在喉嚨裏。

不知道該如何說。

如果那晚沒有跟江彧走,或許到現在他還在還債,只不過他個人趨向於債主身份從另一個人轉移到江彧頭上而已。

當他把每月存的錢轉到江彧卡上時,江彧又給他轉了回來甚至還給他錢,說你不用這麽做,我自願的,我唯一的條件就是你在我身邊。

花雅從不相信否極泰來的事兒,這是他從記事起經歷的成長過程中所悟出來的道理,莫名其妙的幸運發生不到他身上,他知道。

他在謀劃,未來的哪一天,才能從江彧身邊離開。

“我沒受傷,”花雅把短袖衣擺撩起來,腹部和背脊光潔一片,穿著短褲的筆直長腿沒有一道血疤,“顧嘉陽他們要去擺炒酸奶的攤,我去幫忙而已。”

他還是撒謊了。

“您不相信,可以去問於佳闊。”他看著花麗珍說。

去貝灣的路程有一條跨海大橋,不長,就一公裏的距離,它與大海形成平行線,坐西而建,太陽墜海散發出來的餘暉灑在大橋特別漂亮,因此被稱為日落大道。

花雅騎著車駛入大橋,夕陽拉長了他的影子,不知是光暈打在眼睛造成的視覺錯差還是什麽,他又看見了那個人。

穿著白色連衣裙,暖風帶起她的長發,雙手背在身後緩慢地走在大橋的人行道上,微微側臉,嘴角勾著若隱若現的弧度。

花雅這次表現的很淡定,只是放緩了車的速度,想看她會不會再次逃跑。

沒有。

她停住了,徹底地轉過身將手搭在大橋的磚欄上,瞇眼擡起下頜,仿佛在感受陽光的美好。

花雅也隨之停了下來,視線緊緊盯著她。

轉過頭來啊,轉過頭來看看我。

然後……抱住我。

等待著少年的不是懷抱,而是她毫不猶豫縱身一躍地跳入大海。

花雅迅速從車上跨下來,自行車倒地,跟前幾次一樣地使出渾身的力氣奔向她,但還是晚了一步,她的白色裙擺從他快要抓住的手心裏滑落。

又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

“嘿小夥子!”

仿佛世界外的聲音猛然把他從夢境裏面拉了回來,花雅睜開眼,絢爛的橙黃色夕陽闖入他的瞳孔,耳邊是嘩嘩的海浪聲,他低頭一看,自己正站在大橋鏤空的磚上,大半部分身體都超出了磚欄的安全分割線。

花雅抿緊唇,手心裏全是汗,心臟跳個不停。

“你沒事兒吧?”一輛開著轎車的大叔從車上走下來到少年身邊關心地問,“跟父母吵架了嗎?還是學習壓力太大了?你還這麽年輕可不能做傻事哦,你看你長得又高又帥,在學校有很多女生喜歡吧?世界這麽大你要多去看看對不對......”

大叔言之在理嗓音溫和,花雅垂眸靜靜地聽著,末了,他才擠出一抹笑對大叔輕聲說,“謝謝叔,謝謝。”

“你現在要回家還是想出去走走?我可以載你一程。”大叔問。

“我要去給人做飯,”花雅搖搖頭,“您先走吧。”

“我害怕你.....”大叔不放心的欲言又止。

“我不會,”花雅說著走向自己的自行車,“那我走了,謝謝叔。”

大叔楞楞地點頭,擺手說,“不用謝,不用謝,騎車註意安全。”

第二百零七次看見她,她跳海死了,想帶我一起死。

花雅騎了一段路程,機械地拿出手機在備忘錄上面記著,腦子裏一團漿糊,太陽穴突突地疼。

記完後才重新啟程,帶起來的風吹捧起他的短袖,順便吹幹了他因心悸帶出來的冷汗。

可我還不能死。

“臉色不太好。”江彧又在小區外面的七裏香花叢下面等他說了句,冰冷的手背貼上了他的額頭。

“中暑了麽?”男人問。

“應該吧。”花雅把菜從車把上拿下來。

江彧沒有多問,牽著他的手走進了小區,到門口時,兩人自然地松開了手,客廳裏,江旋坐在沙發上拿著平板看電影。

聽聞動靜聲,江旋從平板中擡眼放到兩人身上,眉毛一挑,黑眸已然沒有了意外。

花雅沒有心情去在意少爺的目光,提著菜就往廚房走,但是被江彧給攔住了,男人嗓音低沈,帶著輕微的擔憂,“你去坐著,我來做。”

他掀起長睫看著江彧,蹙了蹙眉,“嗯?”

“你這狀態我都怕你暈過去,”江彧嘆了口氣,繼而使喚江旋,“在樓上書房櫃子裏找找藿香正氣水,給你哥。”

“啊。”江旋視線一直放在花雅身上應了聲,倒也沒嗆,懶散的步調上了樓。

花雅的確沒在狀態,怔楞的瞬間江彧兀自走到了廚房點火做飯,江旋又去樓上給他找藿香正氣水,空曠客廳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往後退了幾步,如釋重負地坐在了沙發上,頭低著,雙手搭在膝蓋交錯,心裏如海底一樣,漆黑迷惘,失重的沈淪。

“中暑了?”淡漠的男聲在他耳邊響起,少爺坐下的沙發凹陷以及帶有熱度的體溫悉數湧入他身側。

花雅整理好心緒擡起頭,正準備回,視線就瞥見江旋慢條斯理地撕開藿香正氣液的包裝,然後拿出一小瓶把吸管插進了瓶管裏遞給了他。

“嗯。”花雅索性順著他們說,接過藿香正氣液兩口喝完,口腔彌漫著藥液的苦澀。

“我沒想到,”江旋長臂搭在沙發靠背,語氣帶著若有若無的戲謔,“你真會來啊。”

“江先生的交待,”花雅照例把鍋甩給江彧,“不能不來,不然顯得我很沒禮貌。”

“是嗎?”江旋把玩著打火機,“我爸對你挺好。”

“是的。”花雅一本正經地回,“江先生是個好人。”

既然是資助人了,他只能編排一些褒義詞兒來安在江彧身上。

退一萬步來說,江彧也算是個好人。

“好人。”江旋點點頭,重覆一遍這個詞兒。

“洗手吃飯。”江彧走出來招呼他倆說。

起身時,江旋長腿邁到花雅身邊,結實的肱二頭肌和他的胳膊相貼,近距離,花雅能直觀地感受到少爺的身高,而他將近一米八幾的個頭在江旋面前還差了那麽一點兒。

江旋垂眼,散漫的語調,“說實話,我很期待今天你做飯的手藝,哥。”

少爺十六歲,發育較比同齡人已經很優越了,唯獨那聲音就跟變聲期間失敗了一樣,沙啞沈淡,像是抽了幾十年的煙,喊他哥聽不出友好的味道。

“那就繼續期待著吧,”花雅淡淡地說,“弟。”

江旋:“......”

“江旋,你能不能快點來端菜?”江彧揚聲在廚房說,“每次都要我給你端在手上嗎?”

兩個少年均被江彧不耐煩的語氣整得一楞,止住了互掐的話語。

花雅還沒回過神,江旋已經到廚房端菜盛飯,他走上前想跟少爺一起時,江彧嗓音柔和了很多,“你出去坐著。”

江旋盛飯的手一頓,以一種不可思議和非常震驚的目光看著他老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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