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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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七月盛夏的南方海濱城市,蟬鳴貫耳,驕陽似火。

桐縣南城中學。

花雅的考號座位靠窗,下午的最後一門科目是英語,從窗外吹進來的風帶起教室蔚藍色的窗簾,斑駁的梧桐樹葉光點照在他的試卷和答題卡上,距離考試還有半個小時才結束時,少年起了身。

坐在講臺監考的老師滿目了然地看著他。

早已習慣。

這少年從高一考試到現在,沒有哪一回不是提前交卷離開的,多一分鐘少一秒都不行,就恰逢半個小時。

先開始監考老師只認為是十六七歲的男生心高氣傲,不過當看見花雅靠前五名的名字,理科紅榜屢屢有他的紅冠照片,才知道這是學霸驕傲且裝逼的資本。

一出教室,花雅就從校褲裏掏出煙盒用嘴叼著根煙,旁若無人地走在被陽光包裹的過道,在路過高二一班的教室時,裏面監考的老師是政教處主任,看到他這麽張揚的態度,背手走了出來。

“又提前交卷?”政教處主任典型的地中海發型,因名字叫馮雪德,再加上動不動暗中埋伏揪出違規校紀的典型,就當著全校師生的面兒讓人在升旗儀式上讀檢討,所以很多學生給他取了個外號叫馮缺德。

“把煙給我拿下來!”馮缺德礙於期末考試,壓低嗓音吼,“你看你像什麽流氓樣?”

花雅淡定地掀起眼皮,擡手把煙從嘴裏拿了下來,輕扯了扯嘴角,佯裝乖順地回,“好的,馮主任。”

見他這樣的態度,馮缺德不好再說什麽,上下掃了一眼後,轉身走進了教室。

花雅收斂笑容,又恢覆面無表情的模樣,反手把煙擱進了嘴裏。

第二樓的樓梯拐角處,穿著南城初中部的夏季校服少女倚靠在白色墻面。

相比於其他女生留著過肩的長發,她的頭發直接剪成了小男士,這個發型比較考驗人的顏值,她很好地駕馭住了,毫不違和。

酷妹單肩背著書包,聽聞下樓的腳步,擡眸,黑曜般的眸子明亮,卻鋪成一股難以接近的寒氣,嗓音沙啞,還帶有一點兒小結巴說,“找找到.....趙強了,在....在大唐網網吧。”

“好,”花雅擡手揉了揉酷妹的頭,“今天你就別參觀了,場子稍微有些亂,不太合適。”

酷妹依舊盯著他,搖搖頭。

花雅品出少女黑眸裏的倔強,事實是,她也挺倔強的。

“那行,”花雅偏頭,“走。”

這會兒時間才三點半,還不到放學時間,他倆要想出校門只能翻墻。

花雅個高腿長,翻墻已經輕車熟路了,他輕松兩步攀登上去,正想回頭拉一把酷妹,酷妹完全不需要他的幫忙,把背包往上一扔,毫不費力地爬了上來。

花雅挑了挑眉,“偷摸翻過多少次?”

酷妹躲閃他的視線,悶聲回,“沒沒,多少,回。”

“騙我呢?”花雅笑了笑,“苗禾,別學我,翻墻是不對的。”

“知道,了,姐,姐。”苗禾低頭整理背包帶說。

“說了一萬遍,叫哥。”花雅嘆了口氣,順便把煙給點燃。

桐縣是最靠近海的小縣城,地方說大不大,騎著單車逛一天就能把這個縣城逛完,家家戶戶修建的房子構成胡同小巷,盤根交錯地包圍著海,只有站在沙灘上才會感受到視野的遼闊,其餘時間,桐縣是給人一種莫名的壓抑感。

七八個男人聚集在馮家巷口。

他們每個人嘴裏都叼著煙,頭發染成黃色,身穿無袖黑背心和寬松破洞牛仔褲,渾身都散發出地痞流氓的味兒。

但帶著苗禾徐徐走過來,身穿藍白校服的花雅與他們有點格格不入,甚至可以說是其中的一股清流,視覺效果割裂嚴重。

在學校讀書的學生,都自帶被熏陶的書香氣,更別說花雅長相出挑骨架優異的十六七歲的男生了,走在路上一眼就會認出來這類學生往往是最受老師喜歡的,俗稱尖子生。

偏偏花雅還留著過肩的長發,用黑色頭繩兒紮著,有些碎發紮不上,就垂在他線條分明的側臉旁,不止一次有人把他錯認成女生,對他塞電話號碼。

花雅唯一能和那群黃毛有相同點的,大概是嘴裏燃著的煙草。

“這次你還帶苗姐來啊?”丁丞瞇著眼,下頜點了點苗禾說。

花雅一直認為他們這夥人有認知障礙,前有苗禾叫他姐姐,後有大苗禾四五歲的丁丞把她喊苗姐,總之就不按常規出牌。

“啊,她要來,”花雅說了聲,視線環視丁丞帶的人,“多了。”

“什麽多了?”丁丞問,朝他扔了根鋼制的鐵棍。

“人多了,”花雅拾起地上的棍子,垂了垂自己的肩周,半闔著眼皮說,“就催一個趙強,你火拼呢?”

“大唐網吧的老板你知道是誰麽?三江那一片區的混混老大,之前給涉黑的當過打手,這幾年才從牢裏出來,”丁丞吸完最後一口煙泯滅在地,“雖說咱們是去抓趙強要債的,但在他地盤上鬧事兒,不好解決,多帶點兒人留後手。”

花雅意味不明地輕笑了聲,手搭在矮他一個頭的苗禾肩上,“行。”

大唐網吧是個黑網吧。

國家早就頒布未成年人不得進入網吧上網的條令,不過小縣城管得松,還是會有膽大的網吧做黑生意,他們會放一張其他人的身份證在吧臺,給未成年人刷卡開機。

而大唐網吧表面上套著上網的殼,背地裏開設老虎機發放博|彩。

花雅他們一進門就把棍子收斂在袖子裏,外面被太陽照射的天光大亮,裏面暗色調的燈光與電腦屏幕相對應,煙味兒和罵聲混合在一起,環境比較惡劣。

“919,”花雅對網管說,“順便開一臺機子。”

“開機子幹什麽?”丁丞楞了楞。

花雅淺棕色的眸子掃向身旁的苗禾,“聽五首歌,我就出來了。”

苗禾搖頭。

“乖。”花雅說話慣常沒有什麽起伏情緒,仔細聽其實能品出他對苗禾不一樣的態度。

一聽見919,網管沒有多問,給苗禾開了機子以後,起身帶他們穿過前廳,來到用鐵鎖鎖著的防盜門前開門。

充斥著歡聲笑語的瘋狂以及金錢的奢靡襲面而來。

他們身後的門被網管緩緩關上,隔絕了前廳打游戲怒罵的嗓音,花雅和丁丞對視一眼,分別帶著幾個人去尋找趙強。

花雅的一身校服屬實成了這裏的焦點,有目光頻頻往他身上瞟,似乎不理解還在念高中的學生,居然會來這種地方賭博。

“操他媽的什麽破手氣!”趙強憤憤地錘了下他面前的老虎機。

花雅站在賭桌拐角處淡然地看了趙強一會兒,抽出掩在衣擺裏的鋼棍,朝他緩步走過去。

“手氣不行?”他微微俯身,修長的手撐在老虎機面上,手背的青筋若隱若現。

“倒黴透了!”趙強只以為是過來看他熱鬧的人,沒有擡頭望,憤懣地說,“我他媽覺得這機子絕對被老板調過贏率了,操!”

“我來一把。”花雅沒顧趙強的同意,從他面前把剩下的籌碼全部投了進去,按動手柄單擊最大賭註。

趙強緊緊盯著機子界面,嚇得差點用按住花雅的手。

半分鐘後。

出彩嘩嘩往外流。

趙強驚呆了,這一下直接把他之前輸的籌碼全部給贏了回來。

“我操!牛啊兄弟!”趙強猛地擡頭,對上一張白皙漂亮的臉,再看對方身上穿著的校服時,他徹底地懵了。

“不是,你一個學生,來這種地方幹什麽?”趙強語氣突然很沖,帶有我居然會不如一個學生的別扭。

“因為,”花雅笑了笑,眸子陰沈地看著他,“找你還錢。”

趙強還沒反應過來,花雅直接一棍子砸在他背上,疼的他面部頓時扭曲,反手捂住背脊,往前踉蹌了幾步。

花雅長臂伸過去抓住趙強的衣領,膝蓋一擡,頂住對方的腹部,扯著他的頭發狠狠將人摜到在地。

“我操,他媽的這狗逼在這兒呢!”丁丞帶著人尋到這邊,狠狠踹了一腳趙強的肚子,啐了口痰。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他們,沒有上前阻攔。

像在賭廳被抓到欠錢不還的事兒,簡直太多了,已經是司空見慣的程度。

花雅提溜著趙強的衣領,像拎死狗一樣甩到丁丞的面前,“出去解決。”

話音剛落,賭廳四周的小門被打開,從中湧出十來個身穿黑襯衣手拎甩棍的人,看架勢,應該是老板叫來鎮場子的。

“我說什麽來著。”丁丞聳了聳肩說。

花雅沒有什麽表情,拿著鋼棍的那只手悠閑地轉了花活兒,對丁丞說,“叫一個人帶趙強從後門走。”

丁丞扭頭朝身後的人低聲交待了些什麽,隨即抄起老虎機上面的籌碼全部塞到那人的懷裏。

雖然丁丞有時候不太靠譜,但他僅存的運氣總能瞎貓碰到死耗子,以至於今天這場架的局面不是兩人對一群人。

黃毛非主流還是起到了關鍵作用。

賭廳裏的人懂得火勢全部退了出去,也害怕打起來傷及到自己,而他們也不會想到,這群人中,打架最猛的是那位身穿南中校服的少年。

校長在主席臺上發表的校規校紀已然被花雅拋卻腦後,什麽“你們要出去惹是生非就把我們南中的校服脫掉,不要給我們學校丟人!”,花雅其實是記得的,但沒有辦法,期末考試和這筆單子撞在了一起,騰不出時間來脫校服。

他潔凈的藍白校服上面布滿了灰塵腳印,瘦削的手臂被抓出幾道血痕,頭發也在打鬥中逐漸散亂,在快要沖出重圍時,他一腳踹開前廳的門,手撐在電腦桌從別人頭頂飛了出去。

毫不誇張地說,真的是飛出去的,類似於武打片的那種瀟灑又帥氣的動作,只不過被跨過的那位兄弟一臉懵逼。

“苗禾!”花雅顧不及去提苗禾的衣領帶她跑,吼了一嗓子。

苗禾迅速站起身,沒有任何猶豫地跑出了網吧,緊跟上前的還有花雅和丁丞。

出了大唐網吧門,那群人停止追他們的動作,大概是點到為止。

“你把人交給周哥,”花雅往後捋了把散下來的碎發,咳了一聲說,“錢到時候微信轉過來就行。”

“你呢?”丁丞跑的還沒勻過氣兒來,雙手撐在膝蓋上,齜牙咧嘴地擡頭問他。

花雅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我有事。”

“好,”丁丞擺擺手示意他走,“苗姐也跟你嗎?”

“你跟誰?”花雅問站在一旁單肩背包的酷妹。

苗禾指了指他。

“那你還是跟你丞弟吧,”花雅用手遮住下午四點依舊烈的太陽,“我要去渡口接一個人。”

“接誰啊?”丁丞問了一嘴。

“少爺。”花雅漫不經心地回。

“啥玩意兒?”丁丞懵逼。

“人快到了,”花雅收起手機,看了眼苗禾,“真帶不了你,我要騎車,三個人坐不下。”

苗禾面無表情,黑眸難掩失落,“知,知道了。”

“待會兒給你帶涼皮行吧,”花雅放緩聲音,“不想回家就去我家。”

苗禾點點頭。

“她真黏你啊,”丁丞嘖了聲,“苗姐,我叫你這麽久的姐也沒見你黏過我。”

苗禾單手插兜,沒有理會丁丞的話轉身就走了。

“嘿!”丁丞指著苗禾的背影,“冷酷!”

花雅瞄了眼,“酷姐。”

“你接人不換身衣服嗎?”丁丞問。

“沒時間。”花雅說。

今天下午的時間確實安排的有點急,期末考試,催債,接人,全撞在一起了,渡口離大唐網吧這邊有一段距離,花雅先去了趟於師車行騎摩托車,順手摘了車行門前幾顆青梅放到兜裏。

那個男人昨天打給他電話,說的是他兒子要來這邊讀書。

對於江彧的事,花雅向來不會多問,只一條一條地按著他提的要求來,一年,他在心中看待的江彧還是那句,有錢人多多少少沾點兒奇葩。

七月初,來海濱的人很少,渡口停放的車都屈指可數,他避免了人流高峰地查找,腦海裏記著江彧對他兒子的形容,長相一看就不是個好東西。

不是個好東西。

他頭一次聽見這種形容人的話語。

海面被風帶起嘩嘩的海浪,蔚藍色的天空盤旋著鳴叫的海鷗,其聲音可以和過道那頭白楊樹的蟬鳴媲美了。

空氣中彌漫著七裏香的花香。

花雅掏出手機,機身被夏天的溫度整得燙手,他確定已經到了下輪渡的時間卻還沒見到人時,他僅存的那點兒耐心悉數全無。

擡眼間,前面五十米處趴在欄桿上吐得昏天暗地的高挑少年引起他的註意。

個子高,寸頭,側臉弧度硬朗分明,一身都是名牌貨,抓在欄桿上的食指戴著黑繩編織和田玉雕刻的貔貅指環,在太陽光下泛著潤澤的質地,腳邊是巨大的行李箱。

不是個好東西......

花雅走上前,淡聲詢問,“江旋?”

對方吐得太專註,沒有理。

花雅等了一會兒,實在看不下去了,從兜裏掏出青梅,粗暴地塞進對方嘴裏。

少年倏地轉頭,緊擰著濃黑的劍眉陰桀地盯著他,感覺下一秒就會動手。

花雅挑了挑眉,準備迎接少年的怒火,卻出乎了他的意料,看見對方直接把整顆青梅用牙齒碾壓,籽都沒吐出來。

酸澀的青梅吃下肚,江旋暈船的癥狀減輕不少,冷淡又沙啞地說,“謝了。”

他正眼掃視面前比他矮那麽一點兒的男生,要不是修長脖頸上面露出的喉結,他差點以為這是個女孩子,皮膚白,五官精致,分布在巴掌大的臉上,但卻沒什麽表情,淺棕色眸子像是鋪著一層冰霜,渾身都散發出冷氣。

而校服上還布滿著腳印,手臂掛著彩,看來是才火拼完趕過來。

埋汰。

江旋蹦出來一個詞兒。

又不是那麽的埋汰,因為少年背脊挺闊,氣質無形地帶有輕狂味兒。

剛他還問什麽來著......

江旋想了起來,又回了句,“啊,江旋。”

得到對方的回答,花雅抿唇,沒有多說什麽,轉身就將停在幾步之外的摩托車開到這邊,長腿支撐著車身,“行,上車。”

江旋就沒見過這種噴著紅漆的老式摩托車,更別說要他現在坐上去,這對他從另一個城市來到小縣城的地方造成了強烈的落差感。

他心裏還憋著做渡輪暈船的那口氣,連帶著熾熱的陽光曬得他眼皮都睜不開,擡手把頭頂的墨鏡滑到鼻梁上,忍著想發火的語氣問,“沒有其他交通工具嗎?”

花雅當然理解這是少爺脾氣犯了,懶得掏手機直接看了看手腕上的運動手表,“五點半,119公交車,你也可以選擇打車。”

“......那我打車。”江旋說。

花雅毫不猶豫地開車就走。

在看見這少爺的正臉之後,他才知道江彧所說的不是個好東西的形象有了具體。他覺得他倆再談幾句,絕對會打起來,他壓抑著不耐煩的火,少爺同樣。

能從大城市被攆到小縣城讀書,這位哥應該是捅了破天的大事兒,不是個省油的燈。

他開到舊街涼皮店給苗禾帶了碗涼皮打包,剛付完錢手機鈴就響了,來電顯示是江旋。

有點意外。

“桐彎。”江旋言簡意賅。

桐彎是渡口的下一站。

“所以?”花雅冷淡地問。

“暈車,”江旋察不可聞地嘆了口氣,他認輸,暈船直接過渡到了暈車,“來接我。”

“兩千。”花雅說,聽到對面呼吸停滯了一瞬,估計腦子沒轉過來。

“五千,”江旋說,“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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