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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終章(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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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終章(一)

仲冬時節的長安城, 漫天大雪紛飛,落滿人家的屋頂。

年關將至,家家戶戶掛上紅彤彤的燈籠, 門前堆起雪人與雪燈。長街上販賣著過年釀的屠蘇酒和除夕夜吃的五辛盤,彩幕帳子裏擺滿冠梳、珠翠、花朵、靴鞋,廊下支起的木臺子上有伶人在表演歌舞百戲。

跟隨著入城的人流,戴鬥笠的黑衣少年牽著一匹烏騅馬走在人群中,馬背上坐著穿兜帽袍子的女孩,頭頂上冪籬的薄紗垂落下來,遮住她的臉頰, 只露出一點下頜, 像是小荷尖尖角。

“明早要去一趟子城。”走到街口的時候, 謝止淵把雲渺從馬背上抱下來,把她頭頂上的冪籬摘下來, 再幫她把背後的兜帽扯上去戴好,“今晚帶你出來玩。”

“帶我玩?”雲渺眨一下眼睛。

“你不高興。”謝止淵偏過頭, 看著她, “在回長安的路上我就發現了。”

雲渺沒說話, 被他牽著手往街上走。

他們離開長安的時節是仲夏, 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仲冬。盡管看原著的時候沒有看到最後的大結局,但是被劇透過的雲渺知道……

書裏的反派會死在這一年冬天結束之前。

按照這個反派少年的計劃,原本收服長安城江湖勢力和支持淮西叛軍作戰兩件事會讓他這個手裏沒有任何實權的皇子同時擁有江湖朝堂兩個兵力的支持,這在任何情況下都會令他在未來的奪嫡之爭中處於絕對的優勢。可是兩件事最終都沒有完全成功, 前者完成了一半,後者算是失敗了。

這一切都是按照劇情線進行的。劇情分毫不差地進行到這一步, 很快就可以完成任務回家了,按理來說雲渺應該很高興的, 可是她卻一點也不開心。

她還不想分別。她心裏有一點舍不得。

也許比一點還要再多一點。

正在低著頭想事情的時候,突然一塊糖糕被塞到嘴裏,雲渺楞了一下擡起頭,看見對面的謝止淵撐著下巴看她。

“這麽不高興啊阿渺。”他歪著頭,若有所思,“連吃到你最喜歡的白玉糕都沒有反應。”

明明是給她餵糖糕,但是動作卻像是惡作劇,他抵著下巴看她一會兒,突然拉著她的手開始在人群裏穿梭。

“謝止淵你幹什麽!”雲渺大聲抗議。

牽著她的少年不答話,輕聲笑了一下,一邊帶著她走一邊開始在街上流水般地買東西,無論買了什麽都遞到她面前搖晃一下,低下頭觀察她的反應。

“酪漿。”

“胡麻餅。”

“花燈。”

“我要那個兔子的!”輪到買花燈的時候,雲渺終於大聲開口,“你挑的也太醜了!”

謝止淵無聲地勾起嘴角,一只手探到兜帽底下揉她的頭發,一邊把那個金線編制的兔子花燈遞到她的手裏,撥動一下裏面的燈芯。

燈火呼啦啦地轉起來,映在女孩清澈的眼瞳裏。她睜大眼睛,下意識地說:“好漂亮。”

“高興了麽?”謝止淵問。

“不高興。”雲渺還是悶悶的。

“沒關系。”他不由分說地拉著她走,“還有很多時間帶你玩。”

長街上的燈火如流金,穿梭在人流之中的身影像是織進了燦金色長卷之中。

謝止淵帶著雲渺逛遍了南北大街的鋪子。每次從鋪子裏出來的時候,雲渺被謝止淵拉著一只手,另一只手提著那盞兔子花燈。而謝止淵手裏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裏面全部是雲渺喜歡的衣裳、首飾、食物、還有各種小玩意。

就好像回到最開始他們認識的時候,這個少年帶著她出入最好的旅店、客棧和商鋪,給她買最華美的衣裳和最貴重的首飾,用盡一切辦法哄著她高興。他並不知道怎麽哄女孩子高興,但是他有大把大把的銀子給她花,把她喜歡的東西買下來全部捧到她面前,只為了哄她笑一笑。

進到一間衣坊的時候,謝止淵扔了一塊價值千金的翠玉到店家手t裏,然後帶著雲渺挑了許多件新衣裳,換掉她身上穿了很久的兜帽袍子和冬日的襖衣。

等雲渺換好衣裳出來的時候,這個少年正靠在窗邊,擡起頭看見她踩著一雙墊高的木屐,大袖上繪著織金的流雲晚霞,長長的織錦裙擺垂落到木地板上,如雲的發髻高高梳起,裏面點綴著足金的桃花和琳瑯的步搖。

對面的少年歪一歪頭,女孩也歪一歪頭,她似乎從他的眼睛裏看見了美得不可思議的自己。

“餵。”她踮起腳在他的眼前揮一揮手,系在手腕上的羊脂玉一晃一晃,“謝止淵,你看呆啦?”

“嗯。”許久之後,他才眨一下眼睛。

於是雲渺突然歪著頭笑了,眼眸彎彎的像是盛著月亮。

長安城的仲冬其實是個很美好的時節,新的一年馬上就要到了。大街小巷上滿是屠蘇酒的辛辣香氣,家家戶戶掛起花頭畫桿和大紅燈籠,風吹著孩子們手裏的花燈呼啦啦地轉。人們要點煙花、放爆竹、賀新歲,掛起桃符和春聯,祈願下一年還要平平安安。

這忽然讓她產生一種錯覺般的想法:距離冬天結束還有很久很久,那個結局永遠也不會到來,他們還可以在一起擁有很漫長的時光。

“我高興了。”雲渺點點頭說。

“那就好。”謝止淵揉了揉她的頭發,“我不喜歡你不高興。”

“讓你不高興的……”

他垂眸,微笑著,輕聲自語,切冰碎玉的嗓音裏藏著一片刀光血影,“全部殺死就好了。”

這時,外面突然響起熱鬧的聲音,伴隨著人群的喝彩聲。

“是什麽?”雲渺探頭往外看。

“儺舞。”謝止淵低頭看了一眼,“每年快到元日的時候就有。去年沒來得及帶你看。想去看嗎?”

“嗯嗯!”雲渺點頭。

謝止淵抓過一件厚厚的氅衣,把她整個人裹起來抱進懷裏,旋即往後仰翻出了窗,在半空中輕巧地折身,落在雪地上。

擠在洶湧的人潮裏,兩個人跟著儺舞的隊伍向前走。

雲渺把兔子花燈塞到謝止淵的手裏,學著其他人的樣子一起拍手喝彩。謝止淵就在她的身邊,抱了滿懷的買給她的東西,半邊視線都被擋住,卻沒有在看儺舞藝人的表演,而是偏過頭在認真地看她。

喧囂的人潮之中,突然有一個伶人纖細的聲音在輕輕地唱:

“夢難長。一點深情,三分淺土,半笠斜陽。”

“一覺愁殘,三生夢餘。”

這段唱詞有些哀涼,突然出現在熱鬧的儺舞聲音之中,透出一絲微妙的古怪。

與這個歌聲同時響起來的是一個纖纖細細的鈴鐺聲,每唱一句就響動一下,仿佛有人藏在人群之中不動聲色地搖鈴。

雲渺楞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鈴鐺聲有些熟悉。下一刻,“嘩啦啦”的聲音響起,身邊的少年忽地松了手,懷裏的東西全部掉落在地面上。

“謝止淵?”她喃喃問。

她下意識地回過頭。少年的身形晃動一下,面色轉瞬間蒼白如紙。

雲渺嚇了一跳,緊緊抱住他,註意到他的狀態突然變得不對勁,眼底的光都熄滅了,漆黑的眼眸像是失去神采的黑曜石。

那個鈴鐺聲還在響。雲渺意識到什麽,雙手死死捂住了懷裏少年的耳朵。他漸漸渙散的眸光裏恢覆一絲清醒,藏在大袖裏的刃滑落在手指間攥緊,猛地對準手腕割下去。

血珠沿著大袖滾落下去,砸在積著雪的地面上。謝止淵悶咳了一聲,踉蹌了幾步,緊接著把雲渺按進懷裏抱起來,飛快地帶著她離開了人群。

“怎麽回事?”

坐在無人的小巷深處,面前是靠在墻邊輕輕顫抖的少年,雲渺緊張地問,“是因為那種荼蘼香的毒發作了嗎?”

靠坐在墻邊的少年低垂著頭,看起來像是陷入了某種極度痛苦的狀態裏,沒有辦法回答她的問題,甚至可能根本聽不見她的聲音。

雲渺緊緊咬了下唇,拉過他的手腕,讓他靠在自己的懷裏,而後從他的袖子底下取出一枚銀針,對準他的腕間輕輕一紮。

龍血草的藥劑進入他的血液裏,止痛的效果和令人昏睡的副作用都很快發揮出來。謝止淵輕輕咳了一聲,歪過頭,靠在她的肩頭睡著了。

“謝止淵。”

雲渺靜了一會兒,側過臉,靠在他的耳邊輕聲說,“你在這裏睡一會兒,等我回來。我去牽你的馬來,帶你去找我師父。”

“他有辦法把你血液裏的毒再洗一遍,你會沒事的。”

她凝視著懷裏少年的面龐,無聲地笑了一下,“很快就要過年了。我們還要一起過年好不好?”

她扶著昏睡的少年靠在墻邊,把披在身上的大氅解下來,裹在他的身上,再把一頂鬥笠輕輕蓋在他的臉上,然後站起來,匆匆牽著裙角離開。

長街上的儺舞隊伍還在進行著,敲鑼打鼓和喝彩的聲音震天響,沒有人註意一個穿襦裙的女孩擠在人群中跑。

踩著沙沙作響的積雪,擠在熙攘的人群裏,雲渺穿過長街往對面的馬廄前跑,把拴在烏騅馬上的繩索解開了。她拍了拍烏騅馬的頭頂,拉著韁繩準備轉過身。

然而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只手從人群之中捂住了她的嘴,把她猛地拽入背後的小巷深處,緊接著有什麽東西被強行灌進了她的口中。

“雲小娘子。”

一個聲音在她的耳邊說。

“——來自淑妃娘娘的問候。”

-

次日午後霧濛濛的天光灑在雪地上時,小巷深處靠坐在墻邊睡著的少年醒了。

少年纖密的眼睫眨動一下,睜開眼時眸光還有些渙散和失焦。一頂鬥笠歪斜著墜落在雪地上,烏騅馬在他的身邊急切地刨著蹄子,呼嚕嚕地蹭著他低垂的腦袋。

“怎麽了?”他輕聲問。

這時,“嗒”一聲,什麽東西從上方落在他的手裏。

那是一枚浸透著血的羊脂玉。

-

小巷頂上的屋檐之間,傳信的小太監正在玩命似的離開。

他接到的任務只是把一枚帶血的羊脂玉扔到下面靠在墻邊的那個少年手裏,確認那個少年收到了,他就可以離開。他並不知道那枚羊脂玉是什麽信物,也不知道它有著怎樣的意義。

然而只是出於好奇,他多看了一眼,想知道那個少年收到信物會有什麽反應。

起初那個少年安靜了片刻,低垂著眸,似乎沒有任何反應。垂落下去的額發遮住他的眼睛,少年的手心緊緊攥著那枚羊脂玉,再擡起眸時,仿佛有惡鬼的影子在他的身上蘇醒。

小太監就是在那一刻感覺到了可怕的威脅。

他踩著屋頂上的橫梁如離弦之箭般逃遁,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他的輕功很好,最快的時候能超過天上投落的鳥影,正是憑借這一手功夫他被派到這裏來傳信。

前面就要到宮城了,穿過夾城道,裏面就是絕對安全的地帶。小太監對著那片宮墻望眼欲穿,終於稍微舒了一口氣。

就在翻過宮城的墻落下的那一刻,他被人死死掐住了喉嚨壓在墻上。

咽喉被緊緊地扼住,身體重重砸進墻壁裏,喉管發出了細微的崩裂聲,小太監掙紮著擡起頭,面前的少年翹起嘴角,微笑著,眼底裏卻是一片有如實質的殺氣,渾身散發出猙獰可怖的氣息。

“誰給你的?”他輕聲問,歪著頭,這個動作帶著幾分天真,像是小孩要掐死一只螻蟻。

“什......什麽?”小太監艱難地假裝不知情,這是他接到的命令。

“誰給你的?”少年再次輕聲問。

“別......別殺我!”被掐住的喉嚨開始發出可怕的骨裂聲,小太監拼命掙紮著嘶啞地答話,“我說!是內侍監......”

話未說完,掐著喉嚨的手忽地松開了,小太監戰栗著渾身冷汗地癱坐在地上,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在打顫。他顫抖著雙手捂住自己的喉嚨,發現自己還活著。

得......得救了?

然而就在下一刻,一弧血光旋轉著一閃而過。癱坐在墻下的小太監瞪大一雙空洞的眼睛,永遠地保持著那個捂住喉嚨的姿勢。

-

掖庭宮裏,幾個宮人抱著卷軸推門離去,內侍監餘照恩正在燈下翻看一卷賬簿。

一陣風倏地穿堂而過,吹滅了滿室的燈,遍地的陰影如同爬滿了鬼影。撲面而來的血腥氣湧動的那個剎那,坐在燈下的老宦官猛地抓起身側的一柄短刀,踩著亂了一地的紙頁翻身而起!

“當”一聲,刀刃相擊的聲音如同裂帛。

風嘩嘩地t流過,遍地陰影裏站著一個戴鬥笠的少年,一只手提著一柄長刀,另一只手攥著一枚沾著血的羊脂玉。

很輕微的“哢嚓”一響,那頂鬥笠從中間被劈開成了兩半,這是因為剛才那一次刀刃相擊。鬥笠下的少年垂下的額發浸透了血,微微遮住那雙漆黑得如同黑夜的眼眸。

“殿下竟然要來殺自己的老師麽?”餘照恩沙啞的嗓音問。

“告訴我她在哪裏。”謝止淵平靜地說。

“倘若老臣不告訴殿下呢?”餘照恩桀桀大笑,“殿下唯一的軟肋果然是那個女孩......”

話音未落,對面的少年已經提刀而起,湧動的刀風帶起遍地翻飛的紙頁。餘照恩大笑一聲,第一刀架住謝止淵的刀刃,第二刀揮開他的攻擊,第三刀死死壓住他的肩膀,刀刃下壓割開他的衣袍,嘲弄般地擰轉著刀刃,讓血流出來染紅他的衣襟。

“太慢了!太慢了!”這個位高權重的老宦官此刻裝腔作勢般流露出惋惜的神情,“殿下,你是我一手教出來的學生,學生怎麽可能殺死親手教會他刀術的老師?”

一刀接著一刀,老宦官的每一刀都快準狠地架住少年的刀勢,而後再以極度殘忍的手段刺進少年的身體。他一邊揮刀一邊嘶啞地笑道:“你心愛的那個小姑娘已經被下了情人蠱的毒......很痛吧?從此以後日日夜夜要忍受著痛苦的折磨直到死去......”

話音未落,他楞了一下。

就在下一刀刺過來的那一刻,對面的少年扔掉刀踩著自己的血硬生生迎上前,任憑那柄刀貫穿了他的身體,與此同時大袖底下的一線刃光翻轉,反射著血光的刀刃架在了自己師父的脖子上。

以自己的鮮血為代價,學生在這一刻幾乎殺死自己的老師。

“告訴我她在哪裏。”

踩在老宦官劇烈起伏的胸口上,握著刀刃的少年微微俯身,垂落下來的額發滴著血,滾燙的血珠滴答砸在老宦官的眼瞼上,“別以為我不會殺你。”

滿目的鮮血裏,對面的少年歪頭,微笑,如同一個殘忍的惡鬼:“我什麽人都可以殺。”

足足十數年沒有過敵手的老宦官,在自己的學生面前緩緩打了一個哆嗦。

“殿下,”餘照恩嘶啞地回答,“娘娘很思念你。”

-

日落時分,淑妃的柔儀殿內,朱紅的宮墻下堆著厚厚的雪。

盡管在深冬時節,這座宮殿裏依然飄著點花香,悠悠漫漫,透著一絲奢艷與詭異。鋪灑著花瓣的曲折小徑盡頭,一襲華服的女人提著一盞蓮燈,婷婷裊裊地從一株紅梅樹下轉出來。

忽地,她的腳步頓了一下。

一片極薄的刃緊貼在她的喉嚨上,迫使她微微擡起一點臉頰。

靠在她背後的少年握著刀,半垂著眸,沾著血的額發垂下,身上透著濃烈的血腥氣。

淑妃怔了一下,而後溫柔地微笑起來:“小孩子真是不聽話,這麽晚才回宮,又跑去哪裏玩了?”

“母妃。”

背後的少年輕聲說,“我們來做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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