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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踏雪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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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踏雪行(十四)

這一次雲渺沒有抗拒。

起初那是一個很輕的吻, 像是飛鳥以翅尖親吻水面,清澈的水面泛起一層漣漪。少年冰涼的指腹抹過她的眼尾,舌尖嘗到淚水, 是鹹而潮濕的。

而後在彼此的試探之中,他慢慢加深了這個吻。呼吸漸漸開始交織纏繞,她被吻得軟倒在他的懷裏,被他輕輕掰著下巴仰起臉接吻。綿密的吻像是潮濕夏季的雨水,糾纏的氣息仿佛彼此滲透著的雲朵。

他的手指一寸寸地拭去她臉頰上的淚水,一邊親吻她一邊感受到她因為被親吻而身體微微地發顫。通過這樣親密無間的接觸,她的情緒傳遞到他這裏, 像是細微的火花電流流遍全身, 劈裏啪啦, 炸起一聲又一聲心跳。

冬日清晨的陽光明亮而清淺,老舊的木地板上拉出無數道光影, 半透明的紗幔被風吹落,籠罩在他們的身上。他們在這個雪後的清晨接吻, 窗外簌簌雪落, 人們沈睡, 天地皆白。

這一次他們吻得很深, 很久,很長。她仿佛在這個濃烈的吻裏確定他的存在。

這個糾纏的吻持續了很久,久到他們都忘記了時間。她被吻得全身都發軟,哪一處都潮濕, 被一種酥麻的感覺占據了全身,連指尖都在輕輕地顫。

直到他忽而偏開頭, 輕笑了一聲,拇指指腹抵在她的唇上, 往上撥開一下,做了一個讓她張開嘴的動作:“阿渺,呼吸。”

少年幹凈清冽的聲線帶著點笑意,像是一泓濺落的清泉響在她的耳邊。

這句提醒讓她猛地想起了還要呼吸這件事,被親得迷迷糊糊的身體終於回憶起進出空氣的方式,這才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息起來。大口的呼吸讓冬日微涼的空氣湧進肺部,因為親吻而眩暈的意識變得清醒了一些。

躺在榻上的少年仰著面,看見女孩坐在他的身上,雙手撐在他的身側,被親吻過後的眸光朦朧,衣袂和頭發都淩亂,美得不可思議。她的雙頰緋紅,眼尾也緋紅,低下頭時半邊青絲如瀑般垂落,掃落在他的鼻尖,帶著一點草藥和白蘭花的香。

他的指尖微微動一下,伸手捧起她的臉,擦幹凈她眼尾那些淚水,溫柔得像是仲夏夜的風在撫摸。

然後他揉著她的頭發,再次把她按進自己的懷裏,讓她的額頭抵著自己的胸口,等待她因為接吻而混亂的呼吸漸漸平覆下來,濃烈的情緒也平靜下來。

“謝止淵。”她終於開口說話,小聲喊了他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哽咽,不知道是因為哭的還是因為被親的。

“我在。”他輕聲回答,指腹在她的眼尾揉了一下,還是有點潮。

於是謝止淵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又帶著點心軟的意思,似乎是拿她沒辦法。

“笨蛋阿渺。”他說,“別哭啊。”

“壞蛋謝止淵。”她悶聲答,“我最討厭你了。”

“我知道。”謝止淵笑了一聲。這個少年笑起來的時候又有點放肆,帶著幾分惡劣幾分張揚,不顧她的掙紮把她更用力地按進自己懷裏。

雲渺這時候才想起來她又被他親了。這怎麽可以。她很生氣。

她都被親哭了。

用力咬了一下唇,她在他懷裏掙紮了一下,要跟他打架。他笑起來,輕輕地咳著嗽,任憑她打了自己一會兒。

下一刻,他忽地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面前,捏著她的下頜,低下頭,碰到她的眼睫。

女孩纖長的睫毛像是被驚飛的蝴蝶那樣顫動起來。面前的少年在遍地陽光裏安靜地低著頭,很輕地啄著她的眼尾,一下又一下,抹去那些露水一樣的淚珠。

這個動作那麽專註又認真,少年低垂的眸子裏落著光,她擡起眸就可以看見他的眼裏只倒映著她一個人的影子。因為受著傷的緣故,他的呼吸很涼,她感覺不到什麽溫度,只感覺到一片柔軟的雪掉落在眼瞼上,掉落再掉落,無聲地劃過她的臉頰,輕輕落在她的唇瓣上。

這個冬日清晨的第二個吻,比第一個吻要安靜和簡單許多,變得溫柔而繾綣。

許久,他松開手,重新倒在榻上,閉上眼,微微地喘息。

雲渺靠在他的懷裏靜了一會兒,再次擡起頭時看見他蒼白如紙的臉龐。少年烏濃的睫羽輕輕顫動,襯得他的肌膚愈發地白,沒有什麽血色,唇色也淡得像是薄櫻。

她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一下他的嘴唇,他沒有反應。她又往下挪,戳了一下他的心口,他被戳得低低地咳嗽起來,稍稍動了一下。

於是她收了手,捏了捏他冷透的指尖,喊他:“謝止淵。”

“嗯。”他困倦地應了聲,沒什麽力氣,仍閉著眼睛。

“誰叫你剛才對我做那種事。”雲渺低哼了聲,“你看,本來就傷得那麽重,現在連動都動不了。這就叫幹壞事的報應。”

他不答話。過了許久,裹在大氅裏的少年才偏過頭,低聲說:“我不後悔。”

這時候雲渺已經從他身上坐起來,坐在他的榻邊,端了一碗冒著白煙的湯藥,用一枚木匙攪動一下,勺了一小口,輕輕吹氣,遞到他的嘴邊:“喝藥。”

“燙。”他閉著眼,動也不動地說。

“你連碰都沒碰,怎麽知道燙?”雲渺有點惱火,猶豫一下,把湯勺拿回來放到嘴邊,舌尖輕輕舔了一下,又遞回去餵到他嘴邊,“根本就不燙。”

“我不喜歡喝藥。”這次他直白地回答。

“你不喜歡喝也得喝。”雲渺真生氣了,直接把湯勺塞進他嘴裏。

他被突如其來地嗆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連呼吸都呼吸不過來,咳得看起來像是生命垂危。

雲渺被他這副樣子嚇了一跳,一時間不知道該做什麽,慌張地去照顧他。就在她低下頭的那一刻,躺在榻上的少年嘴角無聲地勾了一下,突然擡起一下頭,幾乎要碰到她的唇。

結果這個小動作被她發現了。

她反應迅速地側過臉躲開,那個偷偷的吻只落在她的唇角。緊接著,她動作飛快地趁他反應過來之前,又舀了一勺湯藥餵進他嘴裏。

這一次他沒能拒絕,被迫喝了進去。喝完以後,他再次閉上眼,看起來快要死了。

這個少年的神情簡直在說:我快要死了,在死掉之前,可以再讓我親一下嗎。

“不可以。”雲渺戳了戳他冰涼的額頭,“只可以喝藥,不可以做別的事。”

他閉著眼,幹脆真死了。

雲渺撐著臉看了他一會兒,覺得他這副模樣很好玩,忍不住翹起嘴角笑了。但是她沒讓他聽見,裝作板著臉的樣子,一勺一勺地把湯藥餵進他的嘴裏。

也許是因為在裝死,也許是因為被她拒絕了親吻,裹在氅衣裏的少年變得異常乖巧聽話。他閉著眼,任憑她把湯藥餵進來,一口接著一口地喝掉了,整個過程裏都是死掉了的狀態。

喝完藥以後,傳來很輕的一陣窸窣響聲,緊接著有什麽東西碰到了他的嘴唇。他楞了一下,下意識地張開口,咬住了,發覺是甜的。

居然是一塊糖。

不高興的時候要吃糖,她居然把這個習慣帶給了他。

因為連睜開眼的力氣都沒有了,他沒辦法看一眼她給他餵糖時的模樣。藥效漸漸開始起作用了,他咬著那顆糖,歪了一下頭,很快睡著了。

-

刻漏滴滴答答地響著,時辰很快到了午後。

冬日午後的陽光落滿了房間的木地板。躺在榻上的少年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因為疼痛而蘇醒過來,偏過頭,看見身旁的女孩坐在他的榻邊,枕著自己的胳膊睡著了。

她微微歪著頭,露出半邊臉,一綹兒不聽話的頭發卷起來,在頰邊上下躍動,被陽光染得金黃。

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但是沒有力氣,沒辦法把她t抱起來放到榻上躺下。他垂著眸,自嘲般地輕笑一下。

這時,少年的眸光忽地動了一下,變得冷淡,再擡起時望向門外:“出來。”

門“吱呀”一聲打開了,軲轆軲轆的木輪椅聲由遠及近。

坐在輪椅上的老人轉動著木輪,來到躺在榻上的少年身邊,經過趴在榻上睡著的女孩時,蒼老枯瘦的手指在她的鼻尖碰了一下。

“三殿下,別介意。”

註意到謝止淵的眸光,鬼七公沙啞地笑了一聲,擡起頭,“只是下了一點讓她睡熟的藥,以免我們的對話被聽見。”

“你以前姓沈。”謝止淵淡淡地說,開門見山,“你在宗門裏排行第七,本來該叫沈七,在江湖上被稱作‘鬼七’。你還有個師弟,比你小一點,從前的名號是‘仙九’。”

“你背叛了自己的師門,在江湖上幹了很多殺人滅口的事。”

他冷冷地掃了一眼面前的老人,“很多人以為你已經死了,沒想到你還活著。”

“殿下知道得真多。”鬼七公幹啞地笑了一聲。

“很多年前有個人讓我找你。”

對面的少年歪著頭,看他一會兒,忽然微笑,幹凈的眼神裏透著點輕蔑與嘲弄,“你在我的身體裏動了手腳。”

“殿下果然是那個女人的孩子,這麽快就察覺到了麽?”

鬼七公也笑,“不過殿下知道了又能怎樣呢?想殺我的話,以殿下此刻動彈不得的狀態,恐怕做不到吧?”

“你認識我母妃,而且你恨她。”謝止淵看著他。

在輪椅上的老人的目光裏,對面的少年眸光冷了一剎那,忽地又輕笑一聲,勻長的指節撥弄著大袖底下的一線刃光,切冰碎玉般的聲線裏帶著點玩味的意思,“很巧的是,我也不想她實現自己的目的。”

“莫非殿下竟然覺得我們是盟友麽?”鬼七公也笑了一聲,年邁枯萎的喉管裏發出沙沙的聲音,“真是有趣......仇人的孩子會是我的朋友。”

“想在我的身體裏動什麽手腳都可以,反正我知道你是要礙母妃的事。”謝止淵懶洋洋地說,手指輕輕一撥,大袖底下的刃光閃過,“只有一個條件。”

“不要告訴她。”他歪過頭,看著輪椅上的老人,“否則就殺了你。”

“其實這一點不必殿下說明......我們的立場是一樣的。”老人笑了笑。

他搭在木輪椅上的幹瘦的手伸出來,摸了摸趴在榻邊睡著的女孩的柔軟頭發,一對蒼老渾濁的眼珠子裏居然湧動著一種祖父般慈愛的情緒。

“她當然什麽都不會知道。在我唯一的小徒兒眼裏,我永遠只是她最好的師父......”

話還沒說完,忽地一線刃光抵住了他蒼老的喉管。老人緩緩地擡起頭。對面的少年竟然能夠動彈了,在這種程度的重傷情況下,這個少年以遠超他想象的速度,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放開你骯臟的手。”少年冷冷地說,“別出現在我眼前。”

“否則的話......”

他微笑著,轉動刀刃,乖巧的神情卻像是殘忍的惡鬼,“我會忍不住想殺你。”

老人妥協了。他緩緩地向後仰,收回了手,轉動著木輪椅,往門外走。

“三殿下。”他忽然又說,輪椅背對著少年,“看在我們算是盟友的份上,我可以告訴殿下一件事。”

“殿下知道自己身上中了那種叫做情人花的毒吧?”

老人緩慢地講述,“因為血液裏流動著劇毒,所以情人蠱不會讓你死去,卻會讓你感受到同等的疼痛,和荼蘼香的毒混合在一起發作......”

“在不斷地、絕望地祈求著被愛的過程裏心悸而死,這是最深重的詛咒。”

“心很痛吧?不過這種毒有緩解的辦法。”

老人轉動著木輪椅回過頭,看了一眼披著氅衣坐在榻上的少年,以及靠在他身邊睡熟的女孩,“心悸發作的時候,待在你的心上人身邊,被觸碰和被回應,疼痛就會緩解。”

轉動著木輪椅的老人推開門出去了。在關上的門後,披著氅衣坐在榻上的少年歪了一下頭,似乎完全沒聽懂,眼神裏難得閃過一絲迷茫。

根本還沒來得及想清楚這些話,為了強行行動而壓下去的疼痛成百倍地發作起來,他咳著嗽倒下去,卻在倒在榻上的那一刻忽地楞住了,眸光因為驚訝而微微顫動。

他的手指被輕輕地牽住了。

似乎在睡夢裏聽見了他低低的咳嗽聲,身邊的女孩無意識地拉住了他的手。她還在做夢,不知道因為夢見了什麽,意識模模糊糊間伸出手,輕輕地牽住了他。

謝止淵極慢地眨了一下眼。那個被牽住的瞬間,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雲渺正在夢裏沒完沒了地上課、考試、做作業,追著一張被風吹走的數學卷子跑來跑去,在下雪天遇見了一只受傷的小野貓。她把小野貓捉住了帶回家,結果小野貓不聽話,不停地用爪子撓她。

貓爪子揉了揉她的頭發,又碰了碰她的睫毛,沿著她的眼尾、鼻尖和臉頰劃下去,輕輕戳了戳她的嘴唇。戳一下,又一下,怎麽還不夠,想要做什麽。

雲渺被撓得有些不高興了,很生氣地張口咬了一下,不知道咬到了什麽。睜開眼睛的時候,她看見榻上坐著一個少年,披著一件厚厚的氅衣,正在若有所思地望著她。

“謝止淵?”她迷迷糊糊地問。

“什麽叫做‘心上人’?”披著氅衣的少年撐著下巴坐在對面,極為認真地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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