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哭泣海域的沈船(五)

關燈
第59章 哭泣海域的沈船(五)

第四潛艇的操作者是個男人。

他長著一頭棕色的長鬈發,用隨手撿的暗紅色布條在腦後紮了一條辮子,雙眼下有相當重的“黑眼圈”。他沒有穿正規的潛水服,而是身著一條洗掉色的寬松印花襯衫,黑色的束腰系到最裏的紐扣也不顯得緊——彰顯著“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精髓。

他的胡子很久沒剃過了。在卻殺登艇的時候,他正在照著舷窗的反光刮胡渣,聽到客人走進來的動靜,他頭也不回地拉了一下開關,艙門關閉。

卻殺看到他,醞釀許久,才說出一句問候的話來:“很久不見……教授。”

這個駕駛潛艇的男人,正是失蹤已久的止心師,那個天才機械師。

而他本人的形象並無觸不可及的“高雅”,甚至有些慵懶邋遢。

南希伯科宗院教授、蒸汽技術系系主任……諸如此類的頭銜他還有很多,隨著他的多年的失蹤一起銷聲匿跡。

卻殺挑了一個自己最熟悉的稱呼喊他。

卻殺是在科宗院求學的時候認識的止心師,那時他才十七歲,止心師已是學院副教授。

止心師一揮手,讓他隨便坐。卻殺在狹隘的艙室裏也找不到什麽合適的落腳地,只能先找個空地,把昏睡的荀聽放下。止心師刮完胡子之後,瞥了一眼昏迷的荀聽,跟多年不見的學生的第一句話是:“這誰?你愛人?”

“……”卻殺說,“不是。”

“哦,小男朋友。”

“不。”

止心師迷惑地看了倆人幾秒,道:“那你們剛才在外面,親成那樣。”

卻殺面無表情道:“他溺水了,渡氣。”

“你騙不了我,我明明看到他壓在你身上。”

“……”多年重逢的第一段話,差點讓卻殺生出了“欺師滅祖”的念頭,為了防止“理論付諸實踐”,卻殺道:“別問了。”

止心師撇嘴,把椅子轉回去,邊操作邊調侃道:“爻副司竟然養了個這麽漂亮的地下情人,多新鮮的事……哦,不對,這麽多年過去,你應該轉正了吧,爻司長。”

卻殺不回答他,直接將問題的矛轉向止心師,道:“你來這裏做什麽。”

“找朽神啊。”止心師說,“你們來不也是這個目的麽。”

“……你也在調查三階梯朽神之鎖?”

止心師說:“什麽……什麽之鎖?”

看來是不知情。

卻殺說:“你為什麽要找這個三階梯朽神。”

卻殺與這位年齡大自己一輪的教授之間,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性格直率”。

“聽說這個朽神有消除神賜、剝奪神明化身的能力。”止心師說,“我來找祂幫個忙。”

卻殺一蹙眉,道:“你要做什麽。”

“還用說麽,徒弟?這烏耳墨斯化身愛誰要誰要,反正我是不當了。”止心師直接說,“我這些年過得一點兒也不安定,讓信徒會的人煩都快煩死。”

“……”

多少人夢寐以求,甚至不惜孤註一擲、劍走偏鋒去爭奪的神明之力,在止心師三言兩語間,變成了可棄之如糞土的東西。

太安城有俗語道:“君子善假於物。”正因為止心師對於蒸汽技術的運用上有旁人不可匹及的天賦和能力,就算他是一個普通人,也能憑此技能與神明信徒平起平坐。

他的追求太純粹,神明之力對他來說反倒成了累贅。

卻殺道:“扶愚,他有找過你嗎。”

“哦,還有這小鬼,”止心師頭疼道,“就是因為他,蔚維達爾信徒會也跟著一塊煩我。”

卻殺說:“他一直沒說,他找過你。”

“他恨我吧。”止心師感嘆道,“從小到大,我瞞了他太多事,包括他和我的身份,他的來歷……我獨自離開時都沒有告知他。”

“……你倒是解釋。”

“解釋什麽,我不在乎這些。我的化身身份一消失,他就自己認清現實了,說不定我們一輩子都見不到面,就算見面了也無話可說。”止心師漫不經心地說,“徒弟,有些事就適合埋土裏,解釋清楚了麻煩會更多……”

卻殺望了望潛艇駛往的方向,正是他們的聚集地,說:“扶愚現在就在岸上。”

話落,潛艇猛地轉了一個大於九十度的向。慣性讓卻殺的身形一歪,他伸手將荀聽扶住。

“他來這兒幹什麽……”止心師面不改色地操作著機械,說道,“我們從燈塔處靠岸吧,跟我剛認識的新朋友打個招呼。”

“……”卻殺皺眉,凝視著這個人,道,“你不在乎麽?”

“徒弟,”止心師扯開話題,說,“你小男朋友醒了。”

……

止心師口中認識的“新朋友”,是指守夜。

燈塔和廢棄的守塔人小屋已經成了菲尼人的聚集地。守夜見到止心師在雨中登陸,還熱情地幫他們搬運東西,帶他們去小屋的壁爐旁烤火。

荀聽像喝斷片了似的,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無意識時幹過的事,他還以為自己做了個夢。

荀聽醒來時,腦海裏殘留著一絲夢裏對卻殺的“褻瀆”畫面,他心如亂麻,又不能浮於面色,在卻殺面前裝得一臉平靜。

卻殺似乎也料到了荀聽不會記得無意識狀態發生的事,所以對於兩人在上岸後一時沖動做的事兒只字未提。

沈默又再次催生了荀聽心底的內疚與自責。卻殺竭力將他從深海救出來,他不僅在關鍵時刻昏迷,還對救命恩人產生了那樣的臆想。

荀聽了解一下目前的狀況,向營救自己的卻殺道謝,並將朽神“深歌”的信息如實告訴了卻殺。

聽完,卻殺若有所思。

卻殺問道:“如果要開鎖,必須讓扶愚親自懺悔,並獻出化身之力,是嗎?”

荀聽道:“深歌需要的是蔚維達爾信徒或是蘭德維帝遺民的道歉,扶愚是最具有代表性的人……若是普通信徒,恐怕深歌不會認。”

“明白了,”卻殺說,“辛苦你涉險調查。”

荀聽輕笑,道:“不用這麽客氣啊,你可是救了我。”

“你的身份,是‘異鄉者’嗎?”卻殺凝視著他,道,“深歌居然會因你的到來而現身。”

荀聽一噎,這句話又觸碰到了他身份洩露的警告,他只能說:“爻,你說過,不會過問我不想說的事情。”

“……我當然記得。”卻殺說道,“我只想知道,你會有一天,主動向我開口嗎?”

荀聽垂眸道:“一定會。”

“嗯,”得到這三字承諾之後,卻殺說,“我等著。”

他將隨身包裹遞給荀聽,裏面裝的荀聽昏迷前收集的“沈痛靈魂”,可以讓荀聽回憶起身體原主記憶的工具,這在以後會有相當大的用處——至少能夠避免像第二命那樣無法辨別原主真正身份的事情。

荀聽將其收好。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沈靜。

荀聽自醒來時就發現身上披著一件不知誰給的毛毯,他揉了揉眉心,看著壁爐裏跳躍的火光,偷偷瞥了一眼卻殺。

卻殺正在閉目養神,因為火光的映照效果,他的影子正在顫動。荀聽察覺出來,這次任務的消耗量對他來說太大了。

荀聽輕輕地褪下毛毯,給卻殺蓋在身上。卻殺的眼睛朦朧地睜開一條縫,摁住了荀聽伸來的手,說道:“別動,就這樣,我休息一會兒。”

“好,”荀聽單手將毯子的褶皺撫平,輕聲問道,“要去找個地方躺著嗎,我去給你熱點東西……”

忽然,卻殺借了他的右肩倚靠了一下——只是肩膀相觸,連親昵的垂頭依偎都沒有,就讓荀聽的心臟跳了一次崖。

卻殺聲音有點疲倦,重覆道:“……別動,就這樣。”

荀聽低頭,看到卻殺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他不太敢動彈,怕吵到身旁之人,呼氣也降低到“氣若游絲”的程度。

不知多久,荀聽感到呼吸困難了。卻殺輕哼了一聲,似乎是笑,他的食指在荀聽的手背點了一下,淡淡道:“你可以呼吸,不吵。”

“……”

荀聽尷尬地用另一只手扶了扶額頭,耳朵染上了一片紅暈。

大概是憋的。

……

大雨未停,自然的白噪音與壁爐中“劈啪”的火焰聲交織,給劫後餘生的人們一份溫暖的慰藉。

時間流逝,卻殺從簡單的小憩中蘇醒,看到身邊的荀聽正在單手閱讀一份手稿,十分安靜,他的右手仍舊老老實實地待在他的手掌的覆蓋之下。咫尺間,卻殺發現他的睫毛很長……還有一根白色的。

守夜正端來三碗熱湯。止心師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這個房間裏的,他正咬著一個掉漆煙鬥,打量著手中一個器件。看到守夜遞上來的蔬菜濃湯,道了聲謝,從腰間儲物包裏拿出一個調料筒管,往裏面“沙沙”地撒了一些佐料。

很奇怪,卻殺感覺自己的焦躁莫名消失了。

荀聽察覺到卻殺的呼吸軌跡改變,他扭頭,問道:“你……”他剛吐一個字時聲音有點顫啞,咳了聲清痰,才輕聲說出:“……醒了嗎?”

卻殺活動了一下肩臂,“嗯”了一聲。他的手從荀聽手背上撤走,沒察覺到那只當了半天墊板的爪子輕輕蜷了一下手指。

卻殺看著守夜和止心師,問道:“你們是怎麽認識的?”

守夜也給了卻殺一份湯,說:“止心好多天前就到這裏來了,還幫我們修好了小屋和燈塔一些重要器件。”

“舉手之勞而已,燈塔的照明和小屋的供暖還正在修,還有道安防工程——這可得花不少時間。”止心師舀了一勺子湯,說道,“如果我不下水,我會把潛艇和交通工具停到守夜這裏來,菲尼族人會幫我看著,比較放心。”

守夜熱心地說:“是我們應該做的!”

卻殺似乎從他言語中聽出了一些什麽,問道:“你打算長居這裏?”

“有打算,”止心師說,“守夜說想建個菲尼族的聚集地,我最近正好在想一個懸崖建築的設計圖……哦,就把它命名為‘菲尼克斯鳥巢’了,生長在海岸懸崖上的不死鳥,寓意正好。”

他繼續說:“現在我們缺大量資金和原材料……守夜比我勤奮又靠譜多了,這些天一直在籌備這些。”

守夜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天真的守夜還不知道自己得到的是誰的相助——止心師的想法若真能實現,這“菲尼克斯鳥巢”大概又會成為如“菩提樹空中花園”那般被世人流傳的奇跡。

不過因為他們的資金太短缺,這想法目前只是個海市蜃樓。

“海鞘鎮是奧維拉家族管轄的區域……”荀聽突然想到一個人,說,“或許你們可以將想法告訴麥蒂,他對這種新奇之物可能會很感興趣,若是能夠得到他的資助,一定能行的。”

卻殺暗暗地瞥了荀聽一眼。

“麥蒂奧維拉?那個奧維拉家族的小少爺?”止心師道,“你還認識這麽一號人物呢。”

卻殺道:“奧維拉家族和南希伯已經交好,兩方往來很頻繁——這是在你走後發生的。”

“哦,原來是我孤陋寡聞了。”止心師一擺手,道,“嗨,再說吧,什麽時候遇見還不一定呢。”

卻殺道:“他現在,也在海鞘鎮上。”

“那太好了!”守夜是個行動派,他說道,“使者能告訴我這位小少爺的住處在哪裏嗎?我立刻去請求他……”

卻殺朝荀聽的方向一揚下巴,幽幽道:“跟他去吧。他是麥蒂的‘寶物’,正好也有話對麥蒂說。”

荀聽懵然道:“……啊?”

“寶物”是麥蒂在招募會上叫他的昵稱,他總覺得卻殺在此刻提及,暗含著一點“陰陽怪氣”的意思。

“不是,我……”荀聽道,“我是要去和他說明我要留在你身邊,沒有其他意思。”

“我當然知道,”卻殺淡然道,“你不用解釋。”

“可……”

卻殺又對守夜說道:“如果你有什麽緊缺的必需品,也可以告訴我,我能盡力給你提供。”

荀聽:“……”

荀聽好像明白了,現場就有一個“大腿”——活的南希伯國防司司長就站在他們面前,而他遇到困難卻首先想到的卻是“千裏迢迢”地去找前隊友。

荀聽有些吃驚地看著卻殺,心想,他是在介意麽……

止心師比了個打住的手勢:“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的幫助我可收不了……你要是給我出錢出資,卡佩斯不察覺才怪呢。我可不想被總統逮回去。”

卻殺是相當理性的,他說道:“所以說我只能盡力,你們還是需要找一個無所顧忌的資金來源,尋求麥蒂的幫助或許是個很好的選擇……試試吧。”

看著卻殺的神色如常,荀聽覺得又是自己多慮了,卻殺根本沒理由介意這種雞毛蒜皮。

守夜真誠地和他們挨個道謝,有個族人前來告訴他,到時間敲鐘了,於是守夜先行離開。

“這孩子心性很好,”止心師問卻殺,道,“他們菲尼族有什麽來源嗎?我之前好像沒聽說過這個民族……不過也沒差了。”

卻殺只說道:“他們都是信仰懷霏的子民。”

止心師說:“懷霏?那個乜伽晟國的王子?他現在已經當上乜伽教皇了麽?”

“……”卻殺看著這個信息落後的“老年人”,道:“你脫離社會太久了,時政知識庫該更新了。”

就在守夜離開不久,耳邊傳來悠揚的鐘聲。

守夜說,他從附近居民的口中了解到,這個廢棄的守塔小屋曾經的主人是一家三口。

這家人會定時在傍晚到海邊的小教堂鳴鐘,並在午夜時分啟動燈塔為海上的船只照明。幾十多年來無一例外,他們已經成為這片海域的隱形的守候者。

但自從他們一家搬走消失之後,鐘鳴和光亮就不再了。

大概是為了感激守塔人一家為他們留下了可以居住的地方,善良的守夜與族人撿起了守塔人的老本行,開始每天定期敲鐘。

鐘聲與海潮聲入耳,忽然,令荀聽的心中一動。

他怔了半天,突然想起來,這座燈塔小屋的屋頂是紅瓦砌成的。

綿長的鐘鳴飄進他的腦海,將原主的那段在“沈痛靈魂”中蘇醒的回憶引了出來——

“即使年覆一年地面臨混沌癲狂的火焰,我仍然會想念清涼的晚潮鐘聲,母親歸來時的笑容,與父親烤制的牡蠣……和我那回不去的,紅屋頂下的童年。”

“……從黑太陽教會裏偷運出來的文獻,與記錄手稿,全部藏在了我與父母生活了幾十年的故鄉。”

海邊、牡蠣、傍晚鐘聲與紅屋頂。

……這裏原來沈睡著這樣的一家人的回憶。

原主努力逃離教會之人看管,將資料藏在了此處,同時他也將永遠無法釋然的仇恨與悲哀,與父母的骨灰一同拋進了大海。

荀聽不知道,在他昏迷的時候,沈眠於海底的父母靈魂化作了兩條白鯨,將他們生存於世的唯一一個牽掛,安全地送回了海岸。

那也是他們看兒子的最後一眼,之後,靈魂輕盈的光芒心滿意足地熄滅在了海底。

靈魂不知道,他們真正的兒子備受煎熬之後,被強盜殺死在了送葬的路上,白木面具下的臉沒有瞑目。他們眼裏的“兒子”其實只是荀聽。

可靈魂並沒有那樣覆雜的辨識能力,他們看到的是:兒子生活得健康安好,他有一群結伴而行的朋友,願意在危難時刻搭救他,他並非孤獨一人。這滿足了他們臨終前的心願,靈魂也因此可以消逝長眠。

而原主把骨灰拋向大海時許的願望,就是讓父母的靈魂安息。

巧合這東西鬼魅而悄無聲息。

它又留下了一場荒謬而溫柔的意外“騙局”。

荀聽在鐘聲中失去了語言能力,他看向自己的雙手掌心上那簡單而清晰的紋路,這樣被愛著的孩子,一定在出生時,手心就被父母欣喜地撫摸了一遍又一遍。

那時雙鬢尚未花白的他們描摹著那些紋痕,在幻想未來的歡聲、幻想牽著孩子學路時在沙灘留下的腳印,窺不見阻礙在命運中央的寂涼。

而從掌紋蔓延出來的那一條條通向未來的路,全部終結於被烈火焚燒過的燈塔與紅頂房屋。

即使它們被守夜和止心師修覆,也不再如從前了。

荀聽沈默了半晌,緩緩地開口,說道:“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裏有可能藏有一份記錄文獻,關於黑太陽的。”

在場人疑惑地看向他。

鐘聲似乎觸發了這具身體的某種本能反應,讓荀聽的聲音顫了一下,他說:“是一位英雄……不,三位英雄留下來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