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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往昔似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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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往昔似夢

方黎站立不住,雙腿一軟,就這麽跪在了床邊。

他只覺得身體在不停地顫抖,眼淚不受控制地瘋狂滾落。

“……怎麽……怎麽會……”

他的聲音已經沙啞得不像樣子,眼淚順著唇角流進口中,又鹹又苦。

就這麽跪在床邊哭了很久,直到腿麻了,他才後知後覺地擡起頭,當他再次看到盒子裏的內容物時,終於,他咬住下唇,好像下定了決心一般,緩緩伸出了左手。

手指顫抖地靠近,當指尖真的碰觸到那古舊的紅棕色皮面的剎那,他好像觸電一般地縮回了手。

這實在觸感太熟悉了,就好像昨天才把它交到方玄月手上一樣。

他還記得當時的囑托,只可惜,他食言了。

原來,半人高的紙盒裏放置的,竟然是他當年使用的琴盒,以及數個皮面筆記本,怪不得那麽大那麽重。

方黎先拿起琴盒,左手由上至下,每個角落都被他仔仔細細撫摸過了一遍,尤其那提手的觸感,連上面被他習慣性摳出來的殘缺,也還默默留在那裏。

隨即,他打開了盒子,當他看到裏面那靜靜躺著的小提琴時,他的情緒再一次失控了。

一瞬間涕淚縱橫。

他小心坐在地上,把琴抱在懷裏,指尖無比珍視地觸碰著,隨後,他閉上眼睛,彈撥琴弦,那柔和的聲響,果不其然,有人一直在為這把琴做保養。

竟還保持著他離開那個晚上的模樣。

想到這裏,方黎不禁看了一眼他包裹著石膏的右手——

只可惜,現在的他沒辦法將它奏響。

方黎輕輕嘆了口氣,默默向小提琴倒了一聲歉,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要做這種中二的事情,不過對他來說,這把琴就像久別重逢的親人,就這麽把它托付出去,然後一去不返,說實話,有點不厚道。

他仔仔細細地把小提琴放回盒子裏,又費力地抱起盒子,放回床上,好像不忍驚醒熟睡的孩子。

而後,他又拿起其中一個本子。

當他隨手翻閱到其中的一頁,剎那間,他只覺得仿佛被閃電劈中了腦袋,整個人都動彈不得。

那些蒼勁有力的字體……

方黎甚至能夠看到那人在祖母綠燈罩下,一筆一劃寫出這滿頁文字的情景。

他不僅渾身發麻,而且呼吸也不暢。

很快,他的視野變得模糊起來。

下一秒,一顆眼淚就這麽不受控制地滴落在本子上,紙張倏地濕透。

方黎自責不已,連忙抽出紙巾擦拭,卻讓幾個濕掉的字暈染開來,失去了本來面目。

「我有愧於他。」

這幾個被眼淚暈開的字,讓方黎無比悔恨,他先用力抹去眼淚,又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拭。

擦了幾下,他忽然怔住了。

手就這麽停在“愧”字的旁邊,

發現那些字,似乎本來就是暈開的……

或許……

方黎捂住了嘴巴,只為了阻止自己哭出聲音。

他咬著牙,從頭開始,虔誠地翻開筆記本的第一頁。

日期,是他離開那個時代之後的兩周後。

譚諾的確有寫日記的習慣,他那個時候並沒有很在意,只是覺得,生活講究的人,習慣記錄這些細節也很正常。

沒想到,經過了幾十年的輾轉,竟然到了他的手上。

他離開後,對方究竟經歷了什麽?

或許這便是唯一的了解途徑了。

方黎想起自己曾經用了幾年的時間來尋找譚諾和自己存在過的痕跡,不過很可惜,留下來的都只剩些只言片語。

他很奇怪,因為對於民國時期來說,記錄的手段有許多,譚諾又是名人,其實很難銷聲匿跡。

可事實上,有關於譚諾的消息就是消失了,只有一些蛛絲馬跡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就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

方黎想起,譚諾閉口不談過去,或許眼前的這些日記本,就能給他答案。

從這一晚起,方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一本一本、一個字一個字地閱讀那些日記。

廢寢忘食,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仿佛人生只剩下這一件事,那就是窩在角落裏看日記。

他的父母非常擔心,妹妹也以各種借口反覆跑到他的房間裏查看。

方黎隱約可以感覺到有人在他身邊焦急地走來走去,只是他的所有註意力都在日記本上,根本做不出除了“嗯”“好”之類單音節之外的回應。

很快,他的老師和蕭影也來了。

後者甚至急得在房間裏轉圈圈,就好像他得了失心瘋似的。

李眾雲很生氣,說了一句:“一天不見怎麽就成這樣了?中邪了?!”

隨即,方黎手上的日記本就被奪走了。

他本來看到了自己死後半年的某一天,那時候的譚諾已經離開了,正在去往內陸的路上。

「炮火紛飛,餓殍遍野,一個不留神,就是孤魂野鬼。」譚諾寫道。

方黎看到這裏突然戛然而止,他擡起頭環顧四周,才知道房間裏竟然站了那麽多人。

他一眨眼,始終含在眼眶的淚水噗嗤噗嗤往下掉。

眼見著李眾雲從滿臉憤怒到驚恐萬狀。

“還給你還給你!別哭了!哎呀!……”

這是方黎第一次看到自家導師急成這幅手足無措的樣子。

他只覺得很抱歉,因為他這幾天的情緒都跟隨著日記在起伏,這一段的記錄又太過悲傷,才導致他流了眼淚。

“對不起。”

他的語言能力有點退化,半張著嘴支吾半天,就只說出了這三個字。

在場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紛紛指向門外,不謀而合地一齊走出了房間。

方黎默默望著那緊閉的房門,腦筋迷迷糊糊的,甚至沒有反應過來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麽。

他又重新看了起來,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的房間重回安靜,好像剛才的一切只是個幻覺。

三天時間,他將那所有日記全部看了一個遍,有的甚至看了好幾遍,當他看完最後一本的時候,他搞懂了許多事。

原來譚諾認為他的死是自己的錯。

原來譚諾在他死後,拜托陳先生將他的一切訊息抹去,隨後隱姓埋名去了內陸,用音符為筆,旋律為紙,與侵略者戰鬥。

日記在方黎死後第二年的某一日戛然而止,最後一頁夾著一封信,那是譚諾寫給方玄月的。

信中內容很平淡,卻讓人不忍卒讀。

因為那人好像預感到自己有生命危險。

方黎能夠猜到譚諾究竟遇到了什麽。

或者這就是現在的他比自己小兩歲的原因吧?想到這裏,方黎竟然笑了,笑得很無奈,邊笑邊落淚。

方黎忽然很想他。

好像真的失心瘋了一般,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給譚諾發了一條微信,內容是:

「欲箋心事,獨語斜闌。」

當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麽,剎那間,他終於清醒過來,就好像剛從一場漫長的夢境中蘇醒。

他手忙腳亂地撤回信息、關掉手機、丟在床上,一氣呵成。

幾乎同時,他聽到了敲門聲。

一開始他以為聽錯了,直到一分鐘後,他聽到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才知道不是幻聽。

“小黎啊,陳亭先生和方奕先生來了,能不能讓他們進去看看你?”

方黎震驚了。

他猛地想起,不久前似乎有一堆人來房間看他,那時的他恍恍惚惚看了一眼時間,隱約記得,那是四個小時之前。

難道是得知他變成這幅鬼樣子之後,立刻買了機票趕來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他可是真真罪過了。

“小黎……?”方媽媽的語氣裏滿是焦急。

“別管了直接進吧!”說話的是蕭影。

“還是別了,萬一刺激到他。”李眾雲遲疑地說。

誰知,話音未落,只聽一陣敲門聲響起,與此同時,方黎聽到了陳亭沈著的聲音:

“開門。”

“你作甚?!”顯然是李眾雲攔住了對方,“冷靜點!”

“他不能這樣下去,”陳亭說道,“方黎,出來!”

“陳亭!”李眾雲大怒。

方黎聽不下去了,拖著發麻的雙腿站起身,緩慢地走向房門。

隨即,他看到了門外一臉懵逼的眾人。

“小黎啊!”方媽媽泫然若泣,“你終於清醒了!”

“抱歉媽媽,我這幾天……”

“方黎,想不想聊聊?”方奕院長打斷了他。

李眾雲忽然擋在方黎前面,語氣不善地對方奕說道:“方院長,他就是看了你送的那些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書才瘋的,我打算帶他去檢查一下,沒事再談其他。”

“老師我沒事,”方黎趕忙解釋,唯恐大家為他吵架,“這裏面有些誤會……怎麽說呢……您如果願意,可以一起聽聽。”

只見李老師將信將疑地打量了他一番,方黎擺出純良的笑,努力讓對方相信自己已經恢覆如初。

半晌,對方終於妥協了。

隨後,幾人隨方黎來到書房,此時正值午後,書房裏有些昏暗,不過正好,他幾天不見陽光,暗處更適合他。

方奕院長找了個理由勸方媽媽離開,方黎見狀,大概猜到了對方的用意。

如果知道自己的兒子,身體裏是另一個人的靈魂將是怎樣震撼的事,他實在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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