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保持姿勢(民國回憶)

關燈
第40章 保持姿勢(民國回憶)

方黎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直到半夜都睡不著。

他腦子裏始終是譚諾從暗處走出、神色冷峻的模樣。

方黎覺得張叔應該看出了問題,這位管家肯定想阻止譚諾跟他在一起,畢竟都是男人,傳出去不好聽。

雖說大家族的少爺豢養男寵也是有的,不過這不能影響他娶妻生子。

今天為了追他,譚諾和親自送請帖來的葉小姐簡單告別,確實失禮。

所以方黎猜測,正是因為這個,才讓張叔決定插手譚諾的事情。

“下雨了,我忘記關窗戶了!”

方黎突然想起自己從餐桌上逃跑的場景,雖然外面的確在下小雨,但傻子都能看出他是在找借口逃跑。

而且還很蹩腳。

他忘不了譚諾看他的表情,挑著眉、目光銳利,顯然把他看透了。

真是狼狽。

方黎回憶到這裏,他裹起被子打滾,煩躁又羞恥。

他知道應該勸勸譚諾,至於他的心情,那並不重要。

可是剛得到就放手,他實在有些不甘心。

這一晚,打雷都吵不醒的他竟然破天荒的失眠了,天蒙蒙亮時他才恍恍惚惚地睡著。

然而他剛剛闔眼,就被一串敲門聲驚醒,聲音不大不小卻極有節奏感。

方黎僵屍般噌的一下坐起來,然後喃喃自語道:

“Allegretto。”

小快板。

是誰能敲門敲出小快板的節奏?

真是不用猜都知道。

他迷迷糊糊地下床,譚諾果不其然站在門外,而且穿著運動服,讓他做什麽自不用說。

“……我能請假嗎?”

方黎懇求道。

“不能。”

拒絕得斬釘截鐵。

好吧。

魔鬼。

方黎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跟譚諾跑步,回來做完那些覆健項目後,坐在餐桌上的他魂都吐出一半了。

“沒睡好?”譚諾問。

‘先生你現在才表示關心是不是有點晚了?’

方黎腹誹著,不過沒敢真的問。

“還、還好。”他說,“雨聲太大,吵得睡不著。”

“嗯。”

竟然不懷疑?真是奇了。

“早餐後跟我去取你的琴。”譚諾繼續說道。

“好啊!”方黎清醒了大半。

見對方笑得無奈,想起昨晚他說的什麽“吃醋”,方黎抿了抿嘴巴,低頭喝咖啡。

“隨後一起去排練廳,從今天起,你要習慣這個作息時間。” !!

“咳咳咳……咳咳!!”

方黎驚得一口咖啡嗆嗓子眼裏,差點背過氣去。

而譚諾在一旁靜靜的看,半晌才伸手拍拍他的背,聊表了關懷。

“我要進樂團了嗎?!”方黎激動得跳起來了。

“不,我只是希望能看你練習。”譚諾面無表情地說。

方黎一下子就縮了回去,不過想想也是,他都一個多月沒碰琴了,還不定拉成什麽鬼樣子。

退一萬步想,既然把他帶進排練廳,已經算是半只腳邁進樂團了。

想到這裏,方黎那失落的心又激昂起來。

然而現實總是骨感的,哪怕有譚諾做老師,方黎畢竟重傷初愈,而且許久沒碰琴,他一秒前還捧著那受苦受難的小提琴感慨萬千,立志一定要成名成家。

可等他真的觸碰到琴弦,他才發現手指僵硬得好像初學者,不僅如此,他的整個身體竟然也是同樣情況。

不知是不是之前摔琴導致的後遺癥,他總覺得束手束腳。

“怎麽了?”

譚諾忽然走近,小心地問道。

方黎搖了搖頭,回答:“不知道,腦子裏還記得,拿起琴就全忘了。”

只見那人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半晌,竟從身後環住他,小心翼翼地幫他擺正姿勢,最後在他耳畔低聲道:“不要緊張,在琴房我是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方黎簡直驚呆了:“……你……”

他面紅耳赤地瞪著對方,只覺得這家夥的臉皮實在是厚,說這種話都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別動,”譚諾嚴厲地說,“保持這個姿勢,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方黎驚訝地大吼出聲,“我才剛好啊!”

“哦,抱歉我忘了。”譚諾溫柔一笑。

方黎長呼一口氣。

“兩個小時。”

“啥???”

“再動就再加一小時。”

方黎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卻是真的不敢再動了。

這個家夥是怎麽做到用如此溫柔的語氣說這麽冰冷的話的??

雖然之前譚諾也用同樣的方式對付過他,可是到底剛剛痊愈,不僅不循序漸進,而且還這麽嚴苛,實在是太魔鬼了。

方黎相信這人不是隨便亂說,所以不敢動彈,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打算用眼神恫嚇對方。

比方說現在,他就死死盯著譚諾,希望將這份憤慨傳達出去。

然而這人不僅不受影響,反倒照單全收,甚至還面帶微笑回應著他的註視,那叫一個從容不迫。

而且他發現,對方的視線不僅從容,而且火熱得要命。

譚諾就這麽坐在琴凳上翹著二郎腿,上半身倚靠著鋼琴,整個人慵懶得不行,再加上那熱烈得好像要把他看個通透的視線——

方黎承認自己慌了,沒五分鐘就敗下陣來。

“時間差不多了,我先去工作,”譚諾看了眼時間,說,“保持好這個姿勢,不要讓我發現你偷懶。”

“你放心吧,”方黎倔強的說,“偷懶就等於認輸,我可沒你想的那麽蠢。”

“好。”譚諾欣慰一笑,隨後離開了琴房。

方黎就這樣始終保持著姿勢,他也有基礎,所以不算特別辛苦,可是他的身體有些僵硬,好像要往石碑上篆刻文字,疼痛和辛苦是在所難免的。

很快他就渾身顫抖,只有剛開始學琴的時候才這樣辛苦過,他沒有想到經過一個月的休息,竟然能廢物到這種田地。

但是他依舊咬牙堅持,秋天的天氣、即便有清風徐徐卻是汗流浹背。

方黎凝視著那一縷照射在鋼琴上的陽光,他甚至看到了光線逐漸遠離的路徑,到最後,琴房暗了下來,不用看時間就知道已經中午了。

他感覺差不多快兩個小時了,雖然譚諾還沒回來,但他還是動了下肩膀。

不過他並沒有放下琴,反之,他整理了一下姿勢,指尖搭在琴弦上,開始演奏起曲子來。

是維瓦爾第的《冬》第二樂章,溫馨如夜晚冬日火爐旁的童話,每當他聽到這個旋律,總能想象出家的味道。

這也是他被這首曲目感動,從而學習小提琴的原因。

這首曲目是小提琴協奏曲,沒有樂團的配合,他的獨奏部分顯得又些單薄,可是不過幾個小節之後,突然有個鋼琴的聲音柔和地進入,姿態相當紳士溫和,配合得也相當精彩。

第二樂章很短,很快就演奏結束了,不過方黎並沒有停止演奏,他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樂曲演奏了個遍,而鋼琴聲始終都在配合。

方黎的演奏有些僵硬,甚至還有許多錯誤,但是鋼琴都幫他掩蓋住了。

能這樣做的人只有一個,當然,從鋼琴的第一個音響起的那一刻,他就猜到對方是誰了。

他從沒有這樣酣暢淋漓地拉過琴了,而且還有人配合,更是想都不敢想。

等他終於放下琴,一種全身毛孔都疏通了的暢快感讓他心緒蕩漾。

很快,他看到譚諾微笑著打開了琴房的門。

果然是這個人,只有這個人願意如此耐心的配合他。

“很好,”譚諾似乎很欣喜,“恢覆得不錯。”

方黎聽到對方的誇獎,竟有些不好意思:“抱歉,錯了許多音。”

“你的手還沒有恢覆,很正常。”譚諾善解人意的說。

方黎突然覺得自己不該質疑譚諾的嚴厲。

“抱歉,我不該……”

“哦對了,”譚諾突然打斷了他,“我剛剛是說兩個小時對嗎?”

方黎有些蒙圈:“……是、是啊……我看早過了兩小時,就……”

“實際上沒有喲,”譚諾笑瞇瞇地說,“少了兩分鐘。”

“……就兩分鐘,”方黎感覺有點兒不妙,“已經很準了,而且這個房間的表快一點兒。”

“還嘴硬,罪加一等。”

“……我哪兒有。”

方黎委屈的望著對方,然而就在這時,那人忽然走過來,手托著他的琴,再次擺成架琴的姿勢,隨後手托著下巴,唇角噙著笑意,道:

“一個小時。”

方黎頓時崩潰了:“譚諾……!”

誰知這人的眼底竟然閃過一縷驚喜:“竟然願意喊我的名字了,給你減五分鐘吧。”

“喊12次能不能饒了我……”方黎眨眨眼,相當小心翼翼地問。

“不能。”譚諾拒絕地斬釘截鐵。

方黎簡直快要哭了,這個家夥看起來溫柔紳士,人畜無害的,實際上心眼卻是大大的壞了。

他在心裏把對方罵了八百遍,詛咒他睡覺落枕,歪著腦袋彈鋼琴。

想到這裏,他突然被自己逗笑了,然後就又被這個該死的家夥加了半個小時。

方黎就這樣被譚諾反反覆覆的折磨了好幾天,他雖然在心裏翻來覆去的罵,卻也不得不承認,進步是顯而易見的。

而且不僅如此,他感覺自己的演奏竟和曾經有些不一樣了。

變得流暢和從容,竟如脫胎換骨一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