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沒有如果(民國回憶)

關燈
第34章 沒有如果(民國回憶)

方黎的理智徹底碎了。

尊嚴這種東西,對他這種孤兒來說本來就是奢侈品,可是,他卻不願放棄這些,畢竟尊嚴是人的脊梁,如果放棄了,那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現在的他已經崩潰,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我會還你的,就算我手廢了,我也會還的。”

說完,他一把抹掉臉上的鼻涕眼淚,毫不猶豫地站起身往外跑。

“你給我一年的時間,我一定會還的。”

“站住。”

方黎的手剛碰到門把手,就被譚諾這聽不出情緒的命令定在原地。

“做什麽去?”

譚諾講話緩慢,幾乎一字一頓。

與此同時,方黎的手竟然被這人握住。

緊接著,譚諾用力一帶,方黎就被人迫轉過了身,他目眥欲裂,驚恐一點不落的被對方看在眼裏。

而這時,方黎也訝異地發現譚諾的眼底竟閃爍著他讀不懂的情緒,隱藏其間,好像被雲朵遮擋的月光。

“月白先生……”他不由自主地說出了這個稱呼,可說出來就立馬後悔了。

譚諾的神情柔和了幾分:“怎麽突然這樣叫我?”

“我也不知道……”方黎茫然地說,“只是覺得你的字很好聽,所以叫叫看。不喜歡的話,我以後就不叫了……”

譚諾的唇角微揚,是方黎熟悉的溫柔笑容:“其實我更希望你叫我的名字。”

方黎怔住了:“那怎麽可以……?”

“無所謂,你喜歡便好。”譚諾說道。

方黎突然意識到,這人好像並沒有生氣,而此刻的他也冷靜了一些,便也想起剛才的自己有多麽過分。

“對不起……剛才是我不對。”方黎決定主動認錯。

“冷靜下來了?”譚諾問。

方黎羞愧地點點頭。

譚諾沒有放開他的手,而是把他領回床邊,摁著他的肩膀,強迫他老實坐下。

隨後,只見譚諾再一次地半跪在他的面前,他的手就這樣被對方握著,那力度,就好像擔心他跑掉似的。

方黎的臉有些發紅。

“琴我已經送給你了,任憑你的處置,壞掉我也不會讓你賠,更不會埋怨你,”譚諾柔聲說道,“而且壞掉也不是什麽大事,我送去店裏修就是了。在此期間,你每天去器械室鍛煉。覆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你若想繼續拉琴,就要循序漸進。”

“可是……我本來就差得很多,現在又這樣……我……”方黎想到傷自己的橫肉男,憤恨得握緊拳頭,“我需要多久才能進樂團啊……您說實話,我是不是永遠也進不去了?”

譚諾笑得有些無奈,又安慰般地揉著他的頭發,道:“依我看,你是可以的,可你又不願意信我。”

方黎感到一股暖流在心中湧動。

“月白先生……”方黎垂下眼簾,一滴眼淚落下,正好滴在譚諾的手背上。

他尷尬地想要抹去,可那人竟捉住了他的手,他們的手掌交握,不分彼此。

“我真的很後悔……”方黎喃喃地說。

“後悔去打工?”

他的想法竟然被譚諾輕而易舉地猜到了。

“嗯……”方黎點點頭,“不過,這也是劉哥的好意,是我不懂那裏面的規矩,我……”

“別瞎想了。”譚諾認真地勸道,“這不怨你。”

方黎的手被緊緊握住,對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引起一陣酥癢。

那人就這樣註視著他,好像一位循循善誘的師長。

方黎沈默了片刻,為了不讓對方擔心,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譚諾的手落在他的肩頭,輕輕地捏了捏,同時微微一笑,道:“乖。”

這人好像終於放下心,表情變得溫和了許多。

方黎坐在床上,看著那人提起琴盒離開房間,心情格外覆雜。

他恨那個打傷自己的人,但也不住地捫心自問,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能不能平安地度過那個黑暗的夜晚。

或許這一切都可以避免。

一旦開始懷疑曾經的決定,便會忍不住陷入無盡的內耗當中。

從這一刻開始,方黎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偶爾和譚諾一起吃飯的時候,那人的目光會短暫停留在他身上片刻,一旦註意到對方在看自己,他就低下頭猛扒飯。

這樣的情況持續了幾天,方黎始終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註視著花園的草木。

也不知道要怎樣覆健,幾天下來,他活得好像一只冬眠的松鼠,把自己藏在房間裏,越來越自我厭惡。

總有一天會被譚諾丟出去的,他如是想。

他抱著這個猜測膽戰心驚地活著,而且焦慮和煩躁的心情越發強烈,當累加到幾近爆發邊沿的那一刻,房門忽然被敲響。

應該是張叔。

方黎猜測。

這幾天,每到下午張叔都會喊他下來吃甜品,而且都會換著花樣,方黎覺得奇怪也問過,不過對方給出的答案是,看少爺愛吃甜品了,自己也打算試著做一做。

每天都能聞到剛出爐的甜品的香味,確實也是一種治愈,但是今天的方黎心情實在不怎麽好。

所以他禮貌地說:“張叔,我不太餓,不用麻煩了……”

“開門。”

方黎楞住了,因為那並不是張叔的聲音。

他從椅子上蹦下來,遲疑地打開房門,果然看到了那張英俊的面龐。

“月白先生?”

這人此時手上提著個巨大的布袋,沒有說話,而是繞過他,把袋子往床上一丟,道:“換衣服。”

“??”

方黎眨眨眼,滿腦袋問號。

只見譚諾坐到床邊的椅子上,唇角噙著笑,用目光示意床上的布袋,又重覆了一遍:

“快換衣服。”

方黎雖然奇怪,但還是聽話走到床邊,打開布袋,發現裏面竟然是一套西裝——

淺灰色,上衣只有一粒紐扣、衣領很別致。

搭配有白色襯衣,深灰色暗紋領帶,布袋裏還有一個紙盒,方黎打開盒子,就看到一雙棕色皮鞋躺在裏面。

這套衣服看起來價值不菲,大概是譚諾曾帶他去的那間裁縫鋪的成品了。

“……穿這麽正式做什麽?”方黎問。

“帶你散散心,”譚諾回答,“再這麽待在家裏你就該悶出毛病來了。”

方黎驚呆了,原來譚諾竟然始終在關註他的一舉一動。

他抿了抿嘴巴,實在沒有什麽反駁的理由,雖然想拒絕,可譚諾就這麽面帶笑容註視著他,似乎有些期待,這讓他半個拒絕的字都說不出口了。

“……那好吧。”方黎拿起西裝,輕咳兩聲暗示對方回避一下。

可譚諾卻好像沒看懂似的,很坦然地說:“換吧。”

“……”方黎無語了。

如此敏銳的人,卻沒看出他的暗示,方黎如何也不會信。

他只好正起顏色:“我說我要換衣服了。”

譚諾依然正襟危坐,道:“請。”

他們同為男性,換個衣服而已,沒什麽可回避的,可是經過這些日子的相處,他對譚諾的感情愈發深了,深到他真的不敢在這人的註視中換衣服。

害羞是一方面,如果有什麽尷尬的反應……

總之就是非常焦慮。

“楞著做什麽?快一些。”

“呀!”

就在方黎遲疑要怎麽辦的時候,譚諾竟然出聲催促,驚得他衣架險些脫手。

“我只想看看這套衣服是否合適,你試你的,不必管我。”譚諾安慰地說。

不必管個腿兒啊……

方黎撇著嘴,很想罵人。

算了。

他把心一橫,輕輕嘆了口氣,手伸向了寢衣的扣子……

在對方註視中,方黎終於穿上了襯衣,他的手指在顫抖,連扣子都系不好了。

他的臉紅得滴血,只能轉過身去掩飾窘迫,可越緊張,他的手就越不聽使喚。

這時,他聽到身後傳來了椅子的響動。

驚愕中,那人已經走到他的面前,他睜大眼睛,這一刻,他的慌張被對方盡收眼中。

“抱歉,我忘記你左手不太靈活。”

譚諾的臉上是安撫的笑,方黎眼睜睜地看著對方的那雙纖長且靈巧的手、由上至下系上了每一顆紐扣。

直到最後一顆,不知有意還是無意,對方的指尖輕輕劃過他的喉結,就在這一瞬間,方黎差點跪在地上。

他咬住下唇,才抑制住逃跑的沖動。

可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仿佛沒有看出他的窘迫,還俯下身拿起領帶,以擁抱的姿勢為他套上領帶,雙手靈活地為他打了個漂亮的溫莎結。

這還是個孤兒院混得不錯的人回來給他講的,他還記得那人指指自己的領帶,說這種領帶的打法是紳士的象征。

那是他還很羨慕,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有機會體驗一把,還是喜歡的人親自為他打的。

“好了。”譚諾拍了一下領帶,說,“穿好外套,我們走了。”

方黎已經被這一套操作搞得迷迷糊糊,等他腳底發軟地坐上了車,等開到半路上才找回了些許理智。

通紅的臉也緩和下來。

“……我們要去哪裏啊?”方黎好奇地問。

“散心而已,”譚諾回答,“不拘著去哪裏。”

方黎姑且相信譚諾的話,可是他心中的疑惑並未消弭,畢竟這樣一個忙碌的人,跟閑逛二字沒有沒有任何關系。

而很快,方黎就知道自己的感覺沒有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