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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塞北探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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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塞北探親(三)

次日,兩人被門外的喧鬧聲吵醒。

被窩被了然的體溫烤得暖烘烘的,蕭笙沒睡夠,在他懷裏迷迷糊糊的睜眼,嘟囔著:“這又是怎麽了,如今怎麽連浮屠宮也不清凈?”

了然醒得稍早,用輕吻撫慰他的起床氣,笑道:“我聽他們嘰嘰喳喳的,好像是要給少主準備豐盛的早餐。”

蕭笙愕然之後,暗自感慨浮屠宮果然不一樣了。而後他想起來什麽,驚喜的說:“了然,昨夜我做了個夢,夢裏我還是個小孩子,剛挨了打。不過有你陪著,也就沒那麽難捱了。”

“我也做夢了,”了然去吻他的唇,在交纏的鼻息中含混回答:“夢裏你還是個小孩子,和現在一樣粘人。”不過是少主回家而已,浮屠宮內沸沸揚揚,讓蕭笙聯想到趕集。這要是在以前,無人敢在浮屠宮大聲說話,每個人都陰沈著臉,過年也趕不上今早的一半熱鬧。

兩人更衣出門,遇到巧笑嫣然的蕭艷殊,她脖子上的翡翠墜子上下跳躍,在黑衣的映襯下尤為跳脫。

沒錯,她笑靨如花。

看得出來,蕭笙回來,她很開心。

“宮主。”蕭笙在她面前站定,恭敬的垂首行禮。

蕭艷殊臉上的笑容斂去三分,目光仍留在蕭笙身上挪不開,兀自感慨:“沒事就好,回來就好……”

“蕭宮主。”了然緊跟著問候,他畢竟算是陪媳婦回娘家拜訪,面對長輩比蕭笙更的姿態更謙恭。

蕭艷殊臉上的溫度逐漸涼下來,三人安靜得詭異的氣氛裏用了一頓極盡豐盛的早餐。席間蕭笙不僅歸還了葉虛經,也提起了殷長亭所托之事,一字不落照搬武林盟主為了武林蒼生的那套大道理。可蕭艷殊只是淡淡接了經書,說要再考慮考慮,看起來興趣缺缺。

浮屠宮變化再大也翻不了天,石頭壘砌的城堡配上沈默的黑衣人,連天上的鳥兒也不願停留。散了席,蕭笙和了然無所事事,蕭笙說起附近有一處溫泉,雪天去泡最好不過,便攜了然一塊去了。

白雪皚皚,在陽光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配上遠處溫泉蒸騰的水汽,如夢如幻。

兩匹駿馬在雪地裏疾馳,馬上的人兒卻比這景色還要美上三分。

蕭笙一出浮屠宮就好似出籠的鳥兒,拋卻蕭公子不茍言笑的假面,在雪地裏和了然嬉鬧追逐。一路行至溫泉,才意猶未盡的下馬。兩人將馬兒拴在附近的枯木上之後,脫衣下水。

空氣雖冷,泉眼裏的溫度卻比浴桶熨帖,兩人頭頂結了霜,身體在熱水中泡得發軟,臉頰被蒸得紅彤彤。蕭笙熱到不行,愜意的趴伏在岸邊,胳膊伸出去玩雪,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邊,濕發覆了他滿背,縫隙裏隱約露出多年前的舊傷。

了然手癢,湊過去撂開他的發絲,在陽光下細細端詳他的傷疤。

“別看,醜。”蕭笙想轉過身將傷口藏起,可惜被了然扶著肩膀鎖住,動彈不得。

了然的手指在他的背脊上游走,兀自感慨:“以前看還真是滲人,現在淡了好多。”

“是麽?”蕭笙驚喜,回頭看他,試圖在他臉上找出撒謊安慰人的痕跡。

“真的,”了然圈他入懷,用自己的胸膛含住他的後背,幫他遮擋傷痕,樂觀展望著:“沒準再過幾年,就要淡得看不見了。”

“那就太好了!”蕭笙愛美又好面子,最忌諱這一身傷疤,從不讓人看他的後背。聽聞這身陳年舊傷還有得救,欣喜回頭用自己的側臉去蹭他的鼻子。

了然順勢親他,燙熱的溫泉不僅酥軟了筋骨,也瓦解了心房的銅墻鐵壁。

他們親了一會才分開,了然神情的看著蕭笙的眼,問他:“阿笙,你有沒有發現蕭宮主早上不太開心。”

“嗯?”蕭笙憶起蕭艷殊萬年罕見的笑靨,爭辯:“她明明很開心吧,以前從未見她這樣笑。”

“她開始確實很開心,後來又不開心了。”了然耐心引導。

蕭笙仔細想了想,了然所言不假。蕭艷殊在飯桌上又變回了那個冷血無情的浮屠宮主,面若冰霜,白瞎了一桌美食,搞得他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頤,現在肚子裏空落落的。

了然對於人情世故向來比他精明,於是蕭笙不恥下問道:“為什麽啊?”

“我覺得……可能是因為你對她的態度。”了然說出他的推斷:“你太恭敬,太疏離,令她不開心了。”

“我現在知道她待我好,尊重她也不行麽?”蕭笙不解。

“但你們是親人啊,”了然摩挲著他在溫泉水中泡得滑嫩的肌膚,比起揩油更似撫慰,柔聲道:“你還有我,可她只剩你一個親人了。”

“要是我整天對你恭敬客氣,你會覺得開心麽?”

蕭笙陷入沈思,將心比心換位思考之後,才驚覺蕭艷殊的可憐。

“要不,你換個態度試試?”了然建議:“想想你是怎麽與我家裏人相處的,試著用這個態度去對她。”

“她會生氣的吧。”蕭笙想起自己在破廟裏恣意隨性,毫無禮儀教養的模樣,哪一樣都不符合蕭艷殊的教誨,遂心裏沒底。

了然覺得他的擔憂好笑,強憋住笑打包票:“我覺得不會。你不是也想浮屠宮搬回中原麽,沒準你撒個嬌,蕭宮主就什麽都答應了。”

蕭笙想了想,勉為其難道:“好吧,我試試。”

兩人再回到浮屠宮時,了然攛掇蕭笙積極與蕭艷殊“偶遇”。

蕭艷殊迎面走來,已經頷首與他兩打過招呼,忽而又被蕭笙擋了去路,疑惑的擡頭看著他。

“小姨。”蕭笙開口喚她。

他第一次將這個稱謂說出口,差點閃到舌頭,一臉的糾結。

蕭艷殊身心俱震。瞧她的表情,像是這輩子都不敢奢望的事情猝不及防的發生了,她眼中盡是歡喜,殷切的等他的後話。“我們玩累了,”蕭笙支支吾吾,全靠了然握著他的手給他力量,才能把話說完,“晚上有什麽好吃的?”

這是他在潮州常問尺素的話。他麻煩沒有血緣關系的承鈺公主時張口就來,毫無愧疚之情,和自家親小姨浮屠宮主撒個嬌卻好像能要了他的命。

與蕭艷殊的殷切不同,說完這句話之後,蕭笙的心情是忐忑的,甚至有點擔心蕭艷殊會掏出鞭子教訓他。

可短暫的震撼之後,蕭艷殊冰封的表情化開來。她用到了從未使用過的面部肌肉,五官變得柔和,呈現出從未有過的狀態。因為那些肌肉太過生澀,運轉起來還不協調,有那麽一瞬間,沒人分得清她臉上究竟是哭還是笑,她近乎是哽咽著回答:“好……笙兒你想吃什麽就說,我讓他們做。”

萬事開頭難。待蕭笙把稱謂扭過來,剩下的事情都水到渠成,晚飯要吃得比早飯愉快得多,餐桌上洋溢著歡聲笑語。

“小姨,這個山參溫補,味道也好,回頭能給我準備一些帶走麽?”蕭笙叼著筷子問,這會他叫“小姨”已經不覺得尷尬了。

他這幾年在了然無原則的溺愛下將“食不言”的訓誡忘得幹凈,一面吃飯一面說話,哪還有儀態可言。以前從來無人知道少主的口味,因為他除了不吃肉,再不表達別的喜惡。如今他變本加厲的對每一道菜品頭論足,要把多年來壓抑的褒獎和憎惡一口氣撒出來,什麽是喜歡,什麽是不喜歡,什麽是特別喜歡,什麽難吃得要死。

“好啊,”蕭艷殊笑瞇瞇的應允,忽又表情凝重,驚問:“幾時走?這麽著急走?”

“倒是……不急著走。”蕭笙支支吾吾。他還沒想好呆多久,但小住無妨,常住總歸不妥。莫說怪思念山中許久未見的家人,塞北的氣候比潮州也差得遠。

蕭艷殊幽幽嘆了口氣。他們姨甥多年未見,心知蕭笙這次回來也是蜻蜓點水雨過無痕,下次相見又不知道要等何時了。

了然註意到餐桌上陡然凝重的氣氛,在桌面下輕輕捏了一把蕭笙的大腿,朝他擠眼色。

蕭笙花了好大力氣解讀他那個眼神的意思,窮他畢生的智慧去領會。半晌,才不是很確定的開口,又說起早上之事:“小姨,要不浮屠宮還是搬回中原吧,天氣比這好多了,也熱鬧。”

蕭艷殊美艷的臉上凝著一抹淡淡的哀傷,並未因為他的邀請而消逝。

了然繼續擠眉弄眼,蕭笙讀出了怨他不爭氣的意思。

他沈吟半晌,沒看懂。幹脆心一橫眼一閉,那就死馬當活馬醫吧,於是橫沖直撞開口道:“搬回中原的話,以後離得近,我也能經常回家看你。”

這回蕭艷殊臉上的哀傷頃刻間被驚喜代替,雖然還是淡淡的,但她遲疑了不過半秒,便爽快答應:“好。”

聲音婉轉,擲地有聲。

淺淺一個字,象征著浮屠宮主的矜傲。卻在時光中鑿出了浮屠宮命運的方向,同時也左右著中原武林的局面。

蕭笙沒料到因為自己一句話,就可以瞬間扭轉劇情,驚異的扭頭去看了然。

了然也在看他,臉上寫著“孩子終於上道了”的欣慰。

兩人相視而笑,雙手在桌下交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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