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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湛雲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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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湛雲散人

了然又一次真切見識了蕭笙的虛弱,扶他站起時的動作比以往還要溫柔數倍。若非照顧蕭笙未褪的脾氣,他當下就要把人抱起來,絕不舍得再放他自己走一步。

他不得不數一下日子,距離他們離開藥神谷,已經整整三個月了。

又少了三個月。

兩人整天膩在一起,只是吃飯睡覺並為察覺。今日蕭笙一激動,了然才發驚覺他比起離開藥神谷時又虛弱了不少。

蕭笙任他扶著,腦子裏一團亂,什麽也不想說。

了然迷茫的看看前路,除了倉皇的宮女和漸近的火光,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指出方向。

他本想回去找摒塵,可看了一眼蕭笙緊繃的嘴角,不敢開口。

他又有些擔心熙嵐,他們前腳剛走,後腳宮裏就大亂,不知熙嵐現在是什麽處境。

“阿笙……”了然摟著他後腰的胳膊緊了緊,小心建議:“宮裏亂成這個樣子,要不我們回去找熙嵐?畢竟是我們先扔下她溜的,我有些擔心。”

“嗯。”蕭笙冷冷的應了。

“可是有點遠哎,”了然端詳著他掛著冰霜的側臉,得寸進尺道:“要不我抱你過去?能快一點。”

蕭笙的冰瞳轉動,定定的盯著他看。半晌才含混不清的“唔”了一聲。

了然如獲大赦,將他的珍寶攔腰抱起,護在懷裏。蕭笙似不情不願,又似習慣性的拿靠著他的一只胳膊攬住他的脖頸。

若在平時,他應該是雙手親昵的摟住了然。

可這會即便只有一只手,了然也心滿意足了。連忙催動真氣,腳尖輕點,兩人頃刻行至佛寺門前。

他們離開時倒成一片的羽林軍已經不見了,佛寺空門大開。了然一看便覺得奇怪。按理說那些人應當醒了,即便三個犯人丟了兩個,剩下的公主殿下也值得他們拼死護衛,為何會從此處退去?

他心裏一緊,抱著蕭笙進了門,喊道:“熙嵐!熙嵐!”

沒有人回答他。寺裏空無一人,想來和尚們也都聞訊逃難去了。

不,這寺裏並非空無一人。即便周遭一片詭異的寂靜,蕭笙也能敏銳捕捉到附近有高人的內息,於是搭在了然肩頭的手掌默契的抓了一把。

了然會意,身上的肌肉繃得更緊。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者從屋內走出,他年紀實在太大,只剩幹癟的一小坨,雖然身著絳紫的一品大員朝服,也蓋不住身上的森然寒意。

了然和蕭笙都從未見過那麽強大的內力。老者身上的冷比寒毒發作時的蕭笙更甚,似要把周遭的一切都凍成冰碴。

了然心系熙嵐的安危,憑著一股子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勇氣質問:“是老先生把熙嵐帶走了麽?”

“王爺是說繁嘉公主?”老者捋了捋胡子:“老朽確是依皇上旨意來尋她的,可惜晚了一步。”

了然立馬將其劃為友軍,心驚:“她該不會被壞人擄走了吧!”

“極有可能。”老者變了臉色,沈聲道。

“那我們趕緊分頭去找!”了然說罷又要轉身出門去。

“慢!”老者身形微動,駭人的內力支撐起他衰老的身體移動,霎時挪到了然面前,擋住他的去路。

“老先生不急著去找熙嵐?”了然不解:“若是她出了岔子,您如何跟皇上交代?”

“公主殿下自然是要找的,”老者輕聲道,可他昏黃的老眼卻死死盯著虛弱的蕭笙:“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皇上此時急著找公主,可老朽卻認為蕭公子更要緊些。”

了然受到威脅,連撤數步,遠遠躲開老者,驚問:“我看老先生也是朝中重臣,值此國難當前的緊要關頭,你不急著襄助皇上退敵,為何執意跟我們江湖人士過不去?若有人拿熙嵐要挾皇上,我們又要怎麽擔這個責任!”

“王爺叫我柳太師即可,”老者潦草做了自我介紹,又煞有耐心的與之講道理:“不知王爺是否知道,當年有人拿承鈺公主要挾皇上,皇上是怎麽選的?”

了然身子一顫。他當然記得,這是不久前白曄誘他進京時,親口告訴他的。

蕭笙並不知曉這段往事的細節,只是他依偎在了然懷裏,對方的驚惶隔著衣物傳過來,便不動聲色的按住他的肩膀。

了然鼓起勇氣直面柳太師,點頭道:“我記得。”

“皇上從來是個清醒的人,即便承鈺公主換成了繁嘉公主,他也斷不會犯糊塗。”老者有些得意的笑了,那古怪的笑容令人不寒而栗。

待柳太師的笑容淡去,寒意又重新在他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凝聚,只聽他冷聲道:“公主殿下已是一步廢棋,可眼下老朽當不辱使命,千方百計幫皇上渡過難關,”他對兩人步步緊逼,貪婪的盯著蕭笙,“我本以為你們早已走遠,不想你們竟會自己送上門來,真是……蒼天眷顧!”

蕭笙擱以前也不是吃素的,見自己不明不白成了靶子,當即冷聲發問:“皇宮都亂成這個樣子了,你抓我有何用?你沒見我現在連走路都要人抱著麽。”

“蕭公子不可妄自菲薄,你的用處可大著呢。”柳太師捋著胡子道:“你有所不知,不止是王爺對你寶貝得很,蕭宮主對你更是割舍不下。羽林軍奔波千裏前去尋她,她一聽聞你病重的消息,立馬揮師南下,堅持要來看看你。算腳程,這會恐怕已經到京城了。”

蕭笙聞言渾身發冷,顫聲反問:“你要拿我要挾她……”他這會總算算明白了皇上圈著他的深意。

“不錯!”柳太師篤定道:“若有蚍蜉陣相助,今夜退敵不難!而得了大銘寶藏,更可保大瓊千秋萬代!”

“你……你做夢!”蕭公子最要臉面,淪為人質簡直是奇恥大辱,他咬牙道:“蕭宮主的決絕狠辣中原誰人不知,你竟妄想憑我驅使她為朝廷賣命!”

“老朽活到這把年紀,看人是不會眼花的,”柳太師戳穿他的色厲內荏:“蕭宮主雖然六親不認,我看她在浮屠宮諸多寶貝中,最寶貝的便是蕭公子。要不怎會僅憑一句真假莫辨的病危,便肯來京城這龍潭虎穴以身涉險。”

此情此景,蕭笙沒空感動,臉色越發難看。

柳太師不禁搖頭:“浮屠宮大劫之後,十四歲的蕭艷殊憑一己之力重建浮屠宮,臥薪嘗膽手刃仇敵,本也是我看好的人物,不想最後還是擺脫不了婦人之仁!”

“這人哪,一旦有了菩薩心腸,便時常掂不清自己的斤兩,以為真能普度眾生。”老人長籲短嘆:“老朽活到這把歲數,真正佩服的能人也就只有皇上。”

“心要夠狠!方能成事!”

了然被他氣得不輕,敢情白曄醉心權欲,六親不認,在他嘴裏反還成了美德?

他當然不願蕭笙落入敵手,成為掣肘蕭艷殊的利器;更不願再聽老頭瞎扯歪理,氣得抱起蕭笙便奪路而逃。

柳太師就堵在門口,了然這回選的是墻頭。他背上背著大刀和重劍,加起來超過五十斤,身前還橫抱著一個蕭笙,但寒山派的內功何其霸道,他雙腿一蹬,竟如一片飛絮被春風托著升空,穩穩站上墻頭。

墻外就是寬闊的空地,眼看就能逃出升天,了然剛要得意,驚覺院子裏傳來一股強勁的吸力,憑空攥住了他的腰背,若他不肯順著這股力道後仰,那怪力就要把它脊柱崩壞,肋骨折斷!

了然覺得自己被一只巨手攥在手心,隨著力道的收緊,越發喘不過氣來。他腳下一滑,鞋底再也抓不住墻頭黛瓦,整個人向後栽倒!

他無助下墜時,所能做的唯有緊緊護住懷裏的蕭瑟。

“砰!”了然後背著地,背上的刀鞘和劍鞘硌進他的皮肉裏。他忍痛翻身站起,強壓下喉頭的血腥味,不肯露怯。

柳太傅還是兩手空空,想來剛才只是淩空一抓,強悍的內力便把得了寒山派真傳的了然硬生生扯回來。他身上的內力陰寒,與寒山派的內功截然不同,與浮屠宮的葉虛經也不是同樣的路數。可若要細數天下的內功大家,一只手也勾得過來,無非是寒山派、天元觀、浮屠宮。

了然眉頭一皺,心想難道是天元觀?

都說大昭末年,一僧一道和雙刀相約赴京勤王,不想湛雲散人突然反水,將其餘三人各個擊破,所以才叫白氏得了天下。

既然圓覺住持圓寂是假,憑什麽湛雲散人羽化就一定是真?

再加上那老頭的年紀……

了然心頭大為震顫,確信自己這是遭遇了湛雲散人,於是不敢再輕敵,連忙放下蕭笙,將其護在身後,自己則抽出偃月刀橫在胸前。

“偃月刀?”柳太師冷笑:“武林上傳得沸沸揚揚,都說有個年輕和尚同時得了一僧和雙刀的真傳,我還當是說笑。沒想到那三個老東西過了這麽些年,品味還是一樣的差!”

了然氣不過旁人辱罵自己的師父,還一句話將三個一起罵了,當即雙手握刀,高高舉起!

這是破山七刀劈山砍石的“破”字訣!

柳太師挑起一側嘴角,表情譏諷至極。他還是兩手空空,只看似隨意的翻了半個精巧又局限的雲手,而後,輕輕一掌推出!

了然預料中能把院子裏青石磚悉數掀翻的刀風還未觸到敵人,就全刮回到自己身上!

“破”字訣的威力他自己再清楚不過,生死一線間,他本該側身躲開,可一想起身後還有蕭笙,他非但不躲,還生生張開了雙臂硬扛!

“了然!”蕭公子壞的是身子,不是眼睛,見他不要命的舉動驚得尖叫出聲。

“破”字訣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反噬到了然身上。和尚衣袂向後翻飛,他聽見自己胸骨裂開的聲響,方才好不容易憋住的一口鮮血終於噴濺而出!

他得償所願,又一次護了蕭笙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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