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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艱難的平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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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艱難的平局

了然在這一瞬的安靜裏想起來山上無憂無慮的時光。他漸漸明白,內功是什麽,外功又是什麽。擔水磨出的肌肉和體力,師公毆打馴出的敏捷和迅速,這是外功;而他隨著師父修煉的催眠“閉眼禪”,那是內功。

一直以來,他都不知這兩者之間有什麽聯系,師公的拐杖敲過來,他便拿肉身迎戰,靠得是蠻力;肉身能力所不及時,比如給蕭笙和澹臺彥渡功時,擊落榮瑟的狼毫雨時,便自然而然的調息召出內功。

如今,因他的神魂全灌註到破山七刀裏,機緣巧合之下,他終於踩到了那條界線。一片虛空之中,他左腳踩在暴烈的刀法上,右腳踩在渾厚的內力上,突然捅破了那層窗戶紙。

破山七刀不再是一套把式,而是內力的延續。

了然這一次的眨眼意味深長,眼瞼一開一合,他對武學又有了新的頓悟。

他不等蕭艷殊再攻來,竟率先提刀砍向對方!

仇離恨被他此舉驚出一頭冷汗。

浮屠宮不是鬼道五門,既然不是來燒殺搶掠的,仇莊主緊繃的神經已然放松,任了然和浮屠宮主打嘴炮周旋。即便他們倆打起來,蕭艷殊也與殺人滅口斬草除根的魔頭有本質的不同。既是無影劍和破山七刀過招,仇離恨便好整以暇的叫人給他端了碗熱茶看戲。

鮑龍飛眼睜睜的看著那個溫厚的和尚化作一把利刃,在浮屠宮主手下竟不落下風,不禁問仇離恨:“莊主,這和尚到底是何方神聖?”

“你自己找回來的人,你不知道?”仇離恨嗔怪的看一眼這莽撞的後生,想到魔頭榮瑟居然也在家中小住了幾日,便有種毛骨悚然的不真切感。

“請莊主明示!”鮑龍飛剛才被榮瑟嚇得不輕,急切的想要知道謎底。

仇離恨抿一口熱茶,驅走秋日夜晚的寒涼,不緊不慢的說:“他是澹臺彥的徒弟,也是圓覺住持的徒孫。”他再看一眼那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少年,感慨道:“可能還是中原武林的希望。”

鮑龍飛松了一口氣,心道是友軍就好。

蕭艷殊比了然年長一輪多,又經過血雨腥風的鍛打,武學積澱畢竟是了然不可比。她雖是被動接招,並沒有多餘的時間醞釀,可她蓮步輕移,側身用無影劍劃出一道近乎優雅的弧度。

這次刀與劍碰撞在一起並未出現火花——了然竭盡全力的一擊,竟被蕭艷殊用巧力化解了!

她方才領教過了然的內力,不願再硬碰硬,才會改變戰術,以無影劍八十一式的機巧取勝。

了然一擊落空,踉蹌站穩,突然收力差點傷了自己。

勝利的天平歪向蕭艷殊那一邊!

仇離恨沒料到蕭艷殊的戰術轉換得如此徹底,身軀一震,手裏的茶碗差點摔出去。

了然好不容易參透一點刀法的奧義,破山七刀大劈大砍,氣勢恢宏,可惜出師不利,一把便撞上了蕭艷殊這樣的絕頂高手。

若要拼內力,她有葉虛經;若要拼刀法,無影劍法也當仁不讓;了然作為一個年輕的和尚,好不容易在這兩個科目上考了優秀,沒想到立馬加試一門“無常”,眼看著便要敗北。

仇離恨再想到浮屠宮劍指病懨懨的蕭賢侄,心道這場比武的籌碼還真大。他急得幾乎要拍案而起——可他是真的站不起來,只能徒勞的怒吼:“賢侄!武法無常,不要拘泥於破山七刀,也不要拘泥於刀!”

他不說話還好,一說話了然更加迷茫了。

我剛剛學會做好一柄刀,您又讓我不要拘泥於刀,那我究竟是不是刀?

高手過招,容不得失誤。蕭艷殊捕捉到了然的片刻失神,輕盈的無影劍法搖身一變,又成了疾烈的殺招,直刺了然的胸膛!

浮屠宮的輕功幾可與流明派平分秋色,對手出招太快,破山七刀橫豎就那麽幾招,招招劈山砍石不假,可了然腦子裏亂作一團,過了兩遍還選不出能用的招式,只能杵在原地幹著急!

仇離恨被困在輪椅上幹瞪眼。只道若是破山七刀唯一的傳人就這樣死在仇家莊,澹臺彥的棺材板怕是要按不住了,非來找他算賬不可!

蕭艷殊的劍眼看就要刺破了然的胸膛,和尚的大腦從混沌變成空白,胳膊已經先於腦子做了決定!

偃月刀再起,也不知是什麽詭異的招數,竟自下而上,只一個極其樸素的擡手,便看似漫不經心的用刀背擋開了這一計致命的殺招!

“好!”仇離恨發出咯咯的怪笑,隨著跌宕起伏的劇情在中風的邊緣找樂子:“賢侄幹得漂亮!這便是無常!”

了然驚魂未定的退後一步,繼續與蕭艷殊對峙。他不知道無常是什麽,只知道剛才那一瞬間,他將偃月刀當做了扁擔使。

用扁擔對付師公的拐棍,是再熟悉不過的事情。也可以是鏟子、掃帚,甚至筷子、鍋蓋。

若這就是無常,那他還學刀法做什麽?短短數招,了然拿性命做籌碼,已經在生死一線的絕境中頓悟了兩次,生生把蕭艷殊逼得無路可退。

那美艷的女子笑得惡毒,一擊殺出,只問:“你究竟是要為破山七刀爭這口惡氣,還是當真要護著笙兒?”

了然一招橫劈,真是破山七刀的“斬”字訣,與無影劍交匯在一起,兩人強大的內力激起一片飛沙走石!

他並不正面回答,反問:“蕭宮主找他做什麽?”

又是一招平分秋色,兩人各自退開兩步,均已顯出疲態。蕭艷殊輕喘道:“長輩叫孩子回家,有何不妥?”

“若他在家裏住得開心,自然會回去,”了然針鋒相對:“蕭宮主何必天南海北的找他。”

蕭艷殊的個性何其敏感,當即聽出他在指桑罵槐,含恨道:“怎麽,他還敢說我對他不好?他在家裏什麽不是用最好的!和他爹一樣,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夠了!”仇離恨一把摔了茶碗,搖著輪椅從人群中上前。

“我來說句公道話,二位今天怕是誰也贏不了誰了。”他的臉上雖然遍布皺紋,卻仍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他望向蕭艷殊,直問:“蕭宮主同意我的看法麽?”

蕭艷殊面露冷笑,卻說不出反駁之語,只當默認。

“斷水十三刀雖然沒機會與無影劍一較高下,但仇某今日有幸得見失傳多年的無影劍,果然名不虛傳,仇某已然死而無憾。”仇離恨說得懇切。

蕭艷殊最在意天下第一的舊名,突然得了誇獎,臉上的顏色好看了些。

“但是!”仇離恨倏地變臉:“你們左一聲白眼狼,右一聲賤人的辱罵容安!以前我這個糟老頭子聽不見還罷了,今日竟敢在我眼前罵,我還真就要問明白,他究竟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情?”

蕭艷殊剛才黯淡下去的厲色瞬時加倍漲了回來,咬牙切齒道:“容安做了什麽事,天下人盡皆知!”

“證據呢!”仇離恨一掌拍在輪椅扶手上,那木頭吃不消他的內力,竟自己瘸了一個輪子。仇離恨歪歪扭扭的坐在上面,再不能挪動。

“六大門派殺到浮屠宮來,要了我們蕭氏全家的性命!還需要什麽證據!”仇恨壓倒了蕭艷殊的優雅和氣度,逼得這冷面美人突然發出淒厲的嘶吼。

“有什麽證據能證明容安是同謀?證明六大門派是他引來的!”仇離恨坐在那架搖搖欲墜的輪椅上,猶在不忿:“你們傳言容安做的事情,我反正一件都不信!”

“我今年剛過了六十大壽,在此倚老賣老叫蕭宮主一聲小姑娘,”中原武林全盛時期的風骨全在老人身上,他贈予蕭艷殊一句話:“小姑娘,勿要恨錯了人,被人當槍使!”

蕭艷殊氣得渾身發抖,握劍的手越來越緊。

了然擔心他忽然發難,靠近仇離恨站了,將偃月刀提起一半,隨時準備迎擊。

“容安”二字是絕不能在浮屠宮提起的,可仇離恨竟翻來覆去說了這麽多遍,蕭艷殊的憤怒可想而知。蕭笙在水缸後半蹲半跪,隨時準備竄出去。

熙嵐謹記職責,連忙使出一招鎖喉,用胳膊將蕭笙扣住,在他耳畔低喝道:“他們好不容易打完了,你別去節外生枝!”

蕭艷殊本想將這個嘴碎的老頭子大卸八塊,可她嚴絲合縫的記憶裏,似乎有一處微不可查的斷口被人喚醒。

她記得容安的英俊和風趣。她很喜歡這個姐夫,在蕭青茗大婚當日,她甚至比姐姐還要高興。那日容安喝醉了,當著眾賓客的面,將十三歲的蕭艷殊抱起來轉圈,還被人嘲笑抱錯了媳婦。

她記得浮屠宮滅門那日的血雨腥風。是林桓先發現的端倪,偶然截獲了一封中原來的密信。信是容安朋友寫的,以老友的口吻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請他一定要配合奪取葉虛經的計劃,可信上對具體的計劃只字未提,顯而易見是之前就說好的。

震怒的蕭宮主急召容安來問訊,可六門派的人竟比容安來得還快,大軍壓境,蕭青茗又臨盆在即,容安一進門,就被震怒的蕭宮主一劍捅穿心口,而後宮主急令人護送兩位小姐出宮,自己攜宮人迎戰。

她記得那天塞外的風雪有多大。蕭青茗斷氣後,屍體急速變冷。她不知哪來的膽子,果斷剖開了姐姐的肚子,搶出未死透的男嬰,將那可憐巴巴的小東西捂在懷裏暖了好久,才終於聽見他孱弱的啼哭。

所有的這些事情,刻在她的心頭,一刻也不能忘。成為無法消弭的恨意,支撐她走過這些年。

仇離恨的話醍醐灌頂。待蕭艷殊回首才發覺,從來沒有人問過容安,從來沒有人去探尋過容安給六大門派的回信……

“林桓。”蕭艷殊顫聲呼喚,想要問一問當年那封密信的事。

沒有人應她。她這才驚覺最忠誠的老仆不在身邊。

是啊,林桓被蕭笙所傷,已經讓他先回塞外休養了。蕭笙那一掌震碎了林桓右肩的經絡,即便是痊愈之後,也再提不動浮屠宮的重劍。這對病重的老人更像是徹底的解脫。

林桓遠在千裏之外,蕭艷殊記憶的黑洞無法填補。她拋下了然和仇離恨,心煩意亂的轉身,只道了一聲:“撤!”

而後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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