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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廚子、戲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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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廚子、戲子、傻子

海棠鬧了一通脾氣,雖然嘴上從此將蕭笙劃為十惡不赦之徒,心裏也明白那天自己也是有錯的。

明明自己是靠他大發慈悲才撿回一條命來,又怎能說他是大魔頭。旁人說就罷了,至少她沒有資格說這話。

那天之後,了然明顯對蕭笙更好了,整天阿笙長阿笙短,唯恐他飯菜不合口味,或是又鬧情緒不肯上桌吃飯。

海棠倒不至於沒出息到和男人爭風吃醋搶一個和尚,但到底還是萬分不解,終於忍不住問了然:“你為何鬼迷心竅上桿子哄著他?”

“阿笙人很好啊,”了然嚴肅說道:“你看那天他發那麽大脾氣,摔門出去時還遵守約定,沒有順手搶走你的鏢。”

海棠想起那日自己哭的熊樣,再與蕭笙的君子行徑兩相對比,高下立判。暗下決心今後絕不使小孩脾氣,再生氣也不能口不擇言,給旁人添煩惱。

了然照顧了這兩尊大佛的吃喝拉撒還嫌不夠,一日突發奇想,跟掌櫃借廚房,非要給他們亮一手師娘,不,他娘的絕活。

於是和尚戴上圍裙,轉身變成廚子。

海棠蠢蠢欲動,追問了然:“你要給我們做什麽好吃的?”

蕭笙一張冷臉,也借海棠之口追問,想一窺謎底。

了然憨厚一笑,露出兩個深深的酒窩,驕傲的宣布答案:“紅燒肉!”

海棠忍不住佯怒敲了他一下,啐道:“你個假和尚!”

雖然這麽說著,心下還是滿心期待。出家人不打誑語,了然若拍胸脯保證好吃,那口味絕不是蓋的。

蕭笙沒說話,自從親眼見過活人被淩遲,他是不吃肉的,浮屠宮的人都知道少主的喜惡。只是這趟出來兵荒馬亂,那兩天更是餓得他吐黃疸,有什麽吃什麽,再顧不上矯情,這會緩過來才挑三揀四,未免太矯情。

不多時,一盤熱氣騰騰的紅燒肉就端了上來。裏面的板栗煮得酥軟香糯,是另一番人間美味。

海棠大快朵頤,直呼好吃。這和尚藏的絕活太多,令她應接不暇。

蕭笙看著那亮晶晶的肥肉,喉頭泛起一陣惡心,磨磨唧唧夾起一顆板栗吃下去了。

“阿笙,不嘗嘗肉麽?”了然見他一連吃了四五顆板栗,一臉希冀的追問。

海棠早註意到了他的異狀,幸災樂禍道:“他不吃最好,我全吃了!”

了然聞言,臉上的光彩淡了一分。

眼看海棠就要把那一大盤菜都拖到自己下巴底下,蕭笙不知哪來的決心,筷子一點,從另一頭扣住了碗,決然道:“誰說我不吃。”說罷,他故作輕松的夾起一塊滴著油的紅燒肉,視死如歸往嘴裏塞。較勁一般,嚼得咯吱作響,滿嘴油光。

吃完這頓飯,蕭笙就不好了。了然和海棠回房休息,他總算逮著機會,找到一處四下無人的墻根,這才放松下來,俯身開始吐。

吞下去的東西又從食道返上來,肉類肥美的觸感再次劃過他的喉嚨,令他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

嘔吐帶來的刺激催生了蕭笙的眼淚。他想到那個宮人血肉模糊的軀幹和四肢,外露的白骨和腑臟,慘絕人寰的哀嚎……吐得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他白得發青的手指摳在土墻上,臟了指甲。

一方白色的帕子遞到他面前。蕭笙下意識接過,下一秒便有一只溫暖的手掌撫上他的背。無論是毫無防備的空門,還是背上虬結的鞭傷,都註定蕭公子的背是旁人碰不得的。此時他渾身緊繃,下意識去摸腰間的劍,可一把抓空,那裏什麽也沒有。

大手自他頸椎開始,緩緩滑到腰椎,一下又一下捋著他瘦得骨節分明的脊柱。了然低沈的聲音在耳畔回響:“不愛吃就說啊,我給你做別的,幹嘛委屈自己。”

夏天的薄衣根本擋不住了然手上的溫度,蕭笙比常人體溫低,只覺得和尚的手和熨鬥一樣,撫過的地方盡是愜意。

蕭笙拿帕子揩了揩嘴,直起身來,淡然道:“沒事,不用麻煩。”

“不麻煩,”了然的手還擱在他背上,關切道:“你喜歡吃什麽?”

“我……”蕭笙答不出來,他也不知道自己喜歡吃什麽,從來沒人關心過,關於他的一切從出生那日就安排好了。

了然見他答不上來,也不逼他。直接將吐得頭暈腦脹的蕭公子帶到了廚房。此時早已過了飯點,廚房裏空無一人,了然將蕭笙安頓在簡陋的小桌前做好,便自顧自系上了圍裙。

原來他嘴裏的的“下次”,就是馬上。

蕭笙滿嘴的膽汁味,每個角落都是苦的,連聲道:“不用不用,我歇一晚上就好了。”

了然卻不理他,生火起鍋,只道:“我娘說了,不管是生氣還是生病,都不能餓著肚子睡覺。”

蕭笙拗不過他。小桌挨著竈臺,烹飪的熱度同時溫暖了他,了然在竈臺上顛勺,忙得滿頭大汗;他卻享受得很,渾身暖烘烘的,如泡在熱水裏一樣舒服。

了然給他做了一碗粥。白粥上堆砌了蝦米、魚片、蘑菇、紫菜、蘿蔔幹等食材,佐以蔥花姜絲,一碗粥竟五彩斑斕,做出了滿漢全席的格調。了然將勺子伸進去一攪,化作一灘鮮美的混沌,邀功道:“砂鍋粥,養胃的。我猜你這會也吃不下別的。”

蕭笙埋頭吃了一口,果然香!

他再擡頭看一眼了然,那和尚眼睛亮晶晶的,正眼巴巴等他一句好評。他無奈感嘆了一句:“你會的還真多……”

不像我,只會殺人。

了然在他對面坐下,靜靜看著他喝粥,傻笑道:“也不多啦,就這幾樣。你要是喜歡,我常給你做。”

蕭笙在他的梨渦裏失了神,勺子掉進粥裏。他一楞神,戾氣與錯愕相伴相生,那瞬間幾乎想掐著了然的脖子質問:“你是不是傻子?為什麽對我這麽好?為什麽要笑?為什麽要長酒窩?為什麽……亂我心神?”

他還什麽都沒問出口,了然已經探身過來,用筷子幫他把勺子撈出,又取了一把幹凈的塞到他手裏,哄道:“你接著吃。”

蕭公子覺得自己像個神經病,一會想哭一會想殺人,轉眼又心如止水老實吃飯。

樓上客房,海棠正腆著渾圓的小肚子,心滿意足的躺在床上醞釀睡意。

父母過世後,她已經再也沒嘗過這樣的日子,吃了睡睡了吃,好吃的不重樣,細瘦的胳膊也沾上了肉。若不是少了娘親拿著棒槌逼迫她繡花,她幾乎要將時空搞混,以為自己還是阮府的小姐。

忽然間,變故橫生!

客房的窗戶被人從外面大力破開,三個人相繼貫入,擠得這間小屋壓抑得緊。居中的正是榮瑟,!

海棠鯉魚打挺站起來,還未跑出去兩步,脖子便被榮瑟掐住!榮瑟人高馬大,身長九尺有餘,單臂將少女提溜起來,任她雙腳離地。劇痛自海棠脖頸處沖向腦門,她漲紅了臉,無助的蹬腿。

“果然是你。”榮瑟陰鷙的目光掃過她的臉,連日來灼心的企盼終於實現。

“哎呀,真的是她啊?”一個女子嬌吟道。

海棠這才看清,來人是半月前攔路調戲了然和蕭笙的兩兄妹,一個抱著琵琶,一個別著笛子,又和榮瑟搞在一起,海棠這反應過來,他們八成是鬼道五門中的魔音兄妹——柳言風和柳翩然。

“真是好生會演,大搖大擺從我面前經過,我竟看走了眼。”那個小生也發出感嘆,聲線比女人還細。

“說!東西在哪?”榮瑟手掌再發力,海棠只覺得自己的腦袋都快被擰掉。仍在倔強的用眼神與之對峙,意為寧死不屈。

“喲,這醜丫頭還倔得很。”柳翩然樂得看熱鬧,抱著琵琶坐到一旁。

榮瑟百忙之中橫她一眼,只道:“你們不是說蕭公子和那和尚也在此處麽,有空在這閑著,不如趁早找到他們,先發制人!”

“榮門主好會打算!”柳言風為妹妹鳴不平:“自己在這欺負小姑娘,讓我們兄妹兩去蕭公子那送死,若是這樣做買賣,那這生意談不成!”

鬼道五門素來不睦,更何況“音”還排在“暗器”前頭,榮瑟使喚不了柳氏兄妹也在情理之中。只是不知究竟是什麽原因,能讓他們不計前嫌聯手行動。

“哼,”榮瑟冷哼道:“那便等蕭公子自己找來吧,我們誰也落不著好,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白忙活了。”

“笑話,就算我們仨一起倒黴,也輪不到你吃現成的!”柳翩然啐道,“再說那蕭公子不過是年及弱冠的毛頭小子,我不信他能有本事一口把我們三都吞了。”

榮瑟氣得牙癢,只可惜拿他們沒辦法。他唯有集中精力逼問海棠,寄希望於撬開她的嘴,速戰速決,在另外兩個麻煩鬼找來之前,取了東西逃跑。

樓下,蕭笙突然放下勺子,側耳傾聽。

了然不明所以,追問:“你吃飽啦?”

蕭笙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安靜。他的感官一來自於多年的訓練,二來自於暗夜尋仇打磨出的敏銳,此時他第一時間感知,有不速之客來了客棧。

“不好!”他盯著了然:“是榮瑟找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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