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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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老伯的花園裏種了許多花。

這些花都是他親手種下,親手照料。孫府的人都知道,每當他在花園裏侍弄花草的時候,就是他最不想要別人去打擾的時候,向來只有最重要的事務,才能在這個時候打破他的清凈。

借著夕陽的餘輝,老伯拿著剪刀,溫柔的修剪著一株蘭花的枝葉。雲出岫百無聊賴的站在他的身邊,拿著水壺給地上搖曳生姿的木芙蓉澆著水,兩人好似鄰家親友一般悠閑的說著話。

老伯說:“隨雲一直是個很溫順懂事的孩子,就是因為他太懂事,我和東園兄總是心疼他,不忍心對他苛求太多……”

雲出岫“嗯”了一聲:“可他看起來一點不像沒被苛求的樣子。”天知道被苛求著長大的人也沒幾個像他那樣優秀的,但天賦原本就是每個人都說不準的事。

聞言,老伯的臉上又帶上了那種長輩特有的慈愛微笑:“是啊,因為他一直是個很要強的孩子,哪怕雙目失明,也絕不肯做得比別人差。世人都誇他天資卓越、不同尋常,可誰又清楚他付出了多少努力呢?你沒有見過他幼時學習武功的樣子,正常人尚且需要夏練三伏、冬練三九,更何況他眼睛看不見,比其他人都要艱難很多,很長一段時間,他全身上下都是各式各樣的傷痕,東園兄夜裏給他上藥的時候,總是忍不住暗自垂淚……”

雲出岫聽不下去了,忍不住打斷了他:“我知道!在這件事上,他是很令人敬佩。”

一個人不管品性如何,只要能做到別人做不到的事,豈不令人敬佩?

“他除卻是東園兄的孩子以外,我們這些老骨頭,其實根本沒有幫過他什麽。他能走到今日,靠的也絕不是無爭山莊,而是他自己,所以,我們早在心裏暗暗發誓,讓他過自己想過的人生,不會輕易插手他的決定。”老伯加重了語氣,顯得十分鄭重。但雲出岫沈默了一陣之後,還是忍不住問他:“那麽,要是他做錯事了呢?”

老伯淡淡的說道:“什麽是對,什麽是錯?許多世俗認為是錯的事,難道就一定是錯的嗎?許多世人稱讚的大善人,你真以為,他們一件惡事都沒做過?”

雲出岫早聽原隨雲說過,老伯也是混黑道出身,自然也不會是什麽菩薩心腸的大好人,正猶豫要不要說接下來的話,誰知老伯口氣一變,忽而長長的嘆了口氣:“——但我們委實沒想到,他會弄出那座蝙蝠島來!”

雲出岫頓時被噎住了:“……原來你們早就知道了。”虧他還想告狀來著。

老伯斜昵了他一眼:“你以為,我的意思是我們早就知道,早就支持嗎?不!東園兄乃是無爭山莊莊主,無爭山莊自創立以來,一直都是武林正道!縱使東園兄從小體弱,不能習武,但他宅心仁厚,頗具俠風,是以我們這些老家夥,大多受過他的恩惠,他是個好人啊!”

雲出岫不由問道:“那他是怎麽知道的?我就是覺得原隨雲不可能主動告訴他,才想先告訴你呢。”原隨雲偶爾提到自己父親的時候,內心都充滿了柔軟的情緒,顯然父子關系不錯。不過一個人到五十多歲才得了一個兒子,想來不管這個兒子是優秀還是愚蠢,總是寵愛多一些的。

老伯嘆道:“他畢竟是父親,一個孩子在做什麽,父親豈有什麽都不知道的道理?”他望著手裏的蘭花,忽而癡了,好似這句話,不僅僅只是在說原家父子的事。

此時此刻,他心裏想的,是被他逐出家門的女兒,難當重任的兒子,還是被他視若子侄一般的律香川呢?

但看他這個樣子,雲出岫忽然忍不住為原隨雲辯解了一句:“他就是找個地方賣情報,辦銷金窟,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嘛,別人做得,憑什麽他做不得?”

老伯回過神,看了看他,含笑說道:“我還以為你是來告狀的呢。”

雲出岫好不容易忍下想白他的沖動:“我就是來告狀的!因為他不僅拿錢買賣人命,還刻意把兇手請到島上拍賣命案的情報,完全就是逼人花錢!那些人也是有夠蠢的,居然相信他那套錢財兩訖永不洩露的說辭,他都能拿來賣錢了,自己不是一清二楚嗎,只要這把柄握在他手裏,將來想要這些人幹什麽,他們還不得乖乖聽話。”

孫玉伯讚道:“不錯。說來也怪,隨雲三歲失明,只比那些天殘好上那麽些,但他似乎生來就洞察人心,知道如何利用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有時候真是聰明得令人害怕。”

雲出岫撇了撇嘴:“他不只是聰明,他根本是冷酷,一個人心裏最害怕知道的秘密,被他捏在手裏,他當然可以為所欲為,但人的恐懼到達極點的時候,會做出什麽事情來都有可能,他也不怕將來被人反噬!”

一個人被逼到絕境,連死都不怕的時候,就不會再受任何的威脅了。更有甚者,世上多的是人願意為解救另一個人而犧牲!

“他一定是相信自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還太年輕、太自信,不會相信世上有什麽事能超出自己的計劃,熟不知這世上最變化莫測的就是人心,一個人最好的朋友,可能會反手捅你一刀,最信任的部下,也未必不會背叛,但世上最膽小的人,或許會為了他的朋友犧牲自己的性命,世上最邪惡的惡徒,也可能突然迷途知返,為了正道而付出一切。”老伯感嘆道。他想必是位經歷了很多的老人,所以才會成為如今的老伯,不知道在他年輕的時候,是否也曾經像原隨雲這樣不擇手段過呢?

“所以,孩子,你是有什麽把柄握在他手裏呢?”老伯問道。雲出岫笑了:“我沒有啊!就是因為我沒有,擔心他放心不下,所以我專門為了他制造了一個,好讓他覺得,我也是有弱點的!”

不然,讓原隨雲覺得沒法掌控他、自己隨時能抽身的話,鬼知道他會做出什麽恐怖的事來!

老伯頓時明了:“原來你不是真的要找人。”

“不。”雲出岫搖了搖頭。“我是真的要找人,但我不用自己找他,只要他聽到一絲和我有關的風聲,自然會來找我的,因為那家夥是我的朋友。”而只要有人莫名其妙想要抓他,李自奚立刻就能察覺不對,他一直是個惜命的人,就算面對最艱難的環境,也只有他殺別人,沒有別人殺他的道理!

老伯不由有些感嘆:“你果然也能洞察人心,想必,這也是隨雲如此喜愛你的原因。其實,我亦覺得,東園兄把橋刃派來隨雲身邊,實在是走了一步差棋!自打隨雲十五歲起,他就再也沒有在隨雲身邊放過人,如今做出這樣的舉止,豈不是不打自招,告訴隨雲他已經知道了問題嗎?”雲出岫恍然大悟:“難怪他最近也不去蝙蝠島了,還整天圍著我打轉,他根本就是故意的吧!”這是要告訴他爹,要麽容忍他做個壞人,要麽任由他斷袖嗎?!

一個父親的弱點,他果然也是一清二楚啊!

“不。”老伯實話實說。“我看他對你的喜愛不似作偽,以他的性情,自然是要兩者兼得的。”

雲出岫:“……”這麽直接的嗎?

所以他也直接說了:“你答應過我,只要我肯醫治律香川,無論我要什麽,你都會為我做到,老伯的承諾只要說出口,就一定會做到,是嗎?”

老伯微微笑了起來:“你要我幫你離開?”

“想必,你也不希望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和一個男人在一起吧?”雲出岫說得理所當然,誰知道老伯想了想,卻反過來問他:“隨雲英俊瀟灑,武功高強,雖然性格上有些偏執,但世上總沒有完美無缺的人,不是嗎?你難道很討厭他?”

雲出岫:“……”

雲出岫簡直驚呆了:“老伯,你還支持我們啊?!”

“不,我只是實話實說。”老伯背著手道。“我又不是東園兄,管不了原家的家事,也左右不了隨雲的想法,更何況,就像你說的那樣,世事,誰又能說得那麽清楚呢?”

於是,雲出岫權衡了片刻,很是光棍的回答他:“你侄子很不錯,夠英俊,夠聰明,我為什麽不喜歡他?”

老伯:“……”原來還不是郎有情郎無意嗎?

“那你為什麽要離開他?”

“因為他太可怕了,我怎麽知道他會不會用對付別人的手段來對付我?比起想這些有的沒的,還是保命要緊吧,我在他手裏都過不了十招,實在玩不起啊!”雲出岫覺得會問這種問題的老伯才是個怪人,想茍命難道還有錯嗎?

但倘若這裏還是他的世界,有師父和師兄在身邊的話,說不定他早把原隨雲給啃了。

老伯頓了頓,才有些詫異的看了看他:“若是性命相搏,你應該能在隨雲手下過個百來招才是。”他武功根本沒那麽弱,怎麽人這麽膽小?

然後他就聽雲出岫理所當然的說道:“我為什麽要和他性命相搏?若是實在不成,我肯定會從了他的好嗎。”

老伯:“……”難怪原隨雲明知道自己未必會支持,還是大大方方的帶他過來,以這小子的心性,就算自己一時能幫他逃脫,只怕原隨雲也遲早能得手。

不過,得手以後,說不得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兩個少年人的感情,誰又知道能走到哪一步呢?想到這裏,老伯不由有些悵然,對著雲出岫點了點頭:“放心吧,不管你能不能治好香川,我都會把你平安送離孫府,當然,不會和隨雲一起。”

“那就一言為定了。”這樣笑著的雲出岫,倒也沒有把老伯的承諾視為唯一逃脫的辦法,只是多加一重保證罷了,

倒是律香川的病情,乃是因為舊傷。這種陳年外傷,傷口早就釘死,又不可能再砍一刀給他換一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當然,雲出岫還是盡職盡責的調了些藥,想看看能不能起到調理的作用,權當是增長見識了,畢竟這麽難得的病例,也挺少見。不過,令他也沒想到的是,事情完全是一件接一件的到來,令人頗有些目不暇接——當天半夜,孫府接到了一對陌生的客人,這對夫婦來自姑蘇擁翠山莊,丈夫是年紀輕輕的少莊主李玉函,妻子則是一位名為柳如眉的美貌少女。

他們是特意登門來求醫的。

“中毒……”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恢覆了女子裝扮的雲出岫見到了這對夫婦。得知柳無眉求醫的原因之後,他頓時來了興趣,當即上手給她把了把脈。“咦,這個脈象……”

他沈默了許久,忽然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來:“……你什麽時候會發作?我要先看過你發作的情況再說。”

“好、好。”柳無眉還沒回答,她的丈夫李玉函便激動的答應了一聲。看得出來,他們著實是一對非常恩愛的夫妻。“姑娘要什麽,都可以告訴我!只要、只要能為我家夫人解毒……”

“你放心,我會盡力而為的。”話雖如此,雲出岫還是忍不住暗暗咋舌——他現在已經是江湖上有名的神醫了嗎,居然還能有病人主動找上門?!

不過若是如此,李自奚卻還是沒有蹤影的話,事情似乎和他想的有點不一樣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文或許應該改名叫神醫雲出岫的糟心日常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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