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章 【倒v開始】

關燈
第20章 【倒v開始】

20

遲絳收回放大鏡, 鏡子對準化學試卷的分數,絲毫不掩飾自戀,喜滋滋看了又看。手肘碰碰聞笙:“你看, 我進步斐然。”

聞笙欣慰點頭評價:“不過, 還有上升空間。”

遲絳也不謙虛地點點頭:“我也這樣覺得。按照這趨勢下去,恐怕我要歪打誤入實驗班。”

言畢,看看聞笙, 挑眉道:“如果高二我們還在一個班, 你就算忘性再大,恐怕也忘不掉我了。”

“遲同學很是自信。”聞笙喝一口水, 淺笑著看向遲絳眼睛,故意逗她:“可如果是我沒有留在實驗班呢?”

“怎麽會,你的分數少考一門都能進實驗。”

“倘若我不想呢?”聞笙噙著笑意,起了逗她的心思:“你知道,我中考分數原可以去精誠中學, 但現在我來了雲平。”

關於聞笙來雲平念書的原因,年級裏不乏各種猜測。

有現實者猜因為大額獎學金, 有浪漫者猜她是因早戀自願降級,也不乏厚黑者猜聞笙來這裏享受碾壓同級人的快感,便於爭取保送名額。

遲絳起初也對此好奇, 卻從沒有契機詢問緣由。眼下話題已經放到這裏,她也忍不住疑惑:“我也奇怪, 以你的成績,為什麽選這裏呢?”

精誠是市裏斷層第一的超級中學,升學率碾壓整個學區, 教學資源也豐富得令人咋舌,環境寬松而自由。

雲平中學雖然只落後一名, 但每年考到頂尖大學的人數卻少了一半多。

可聞笙母親執意讓她填報雲平,一方面是的確需要那筆足夠支撐三年生活的獎學金,另一方面也是被招生辦老師的承諾打動。

招辦老師和聞笙媽媽承諾:“像聞同學這樣的好苗子,我們肯定是不遺餘力培養,匹配最好師資,課下小竈,優先參賽機會……都會給到的。”

“而且最關鍵的是什麽?我校一貫實行半軍事化管理,您懂的,就是精密嚴苛的科學化管理,有任何風吹草動家長這邊都第一時間知道,我們校風嚴謹,不會讓孩子成長路上有任何差錯。”

聞笙媽媽被說得動搖。

她早聽說精誠中學以自由多元著稱,新校長心態開放,甚至有言論說支持學生在青春期感受愛情美好,還因此上過媒體報道,在網絡上引發不小爭議。

見聞笙媽媽態度軟化,老師又悄悄把聞母拉到一旁耳語幾句,最後退開一定距離,微笑問道:“對於聞笙這樣的學生,我們一定會重點關註,不如您再考慮一下?”

聞笙就這樣失去在精誠念書的機會。

媽媽盯著她在系統上修改志願,再用眼神鼓勵她點擊提交。在頁面刷新顯示提交成功的時刻,媽媽終於在聞笙的臉蛋親了一下,聲音柔和得令人心顫:“是媽媽的乖女兒。”

聞笙卻覺得那“乖”字刺耳。她眼眶濕熱,拼命忍住鼻酸,才沒讓眼淚淌下來。

家庭變故以來,她鉛筆盒裏一直擺著精誠校徽。網絡上關註她們的校園社團公眾號,看校園詩社夜行徒步,追風騎行。就連那裏的住宿生活,她都了解清楚,暢想自己很快就能擺脫媽媽的控制,擁有一個“能喘口氣”的小自由。

夢想卻被迫幻滅,收到雲平高中通知書的那個暑假,聞笙發覺自己心底對母親有幽深的恨意。

不過很快,她又學會用“時間切片”的方式把母親的形象切割為兩個片段:

遙遠的過去,媽媽佇立在幼兒園門口樹下,微笑等她下課。裙擺飄揚,笑容恬靜。

但她再也會不期望那樣的媽媽回來了。

暴力摧毀的不是人類皮膚,而是人與世界發生關系的方式。當母親自體的溫柔被外界的暴力侵蝕,就變成強硬的控制。

她變成母親控制欲的犧牲品。

“也說不定,我來這裏是為了遇到你呢?”聞笙目光轉向遲絳,輕輕地笑,目光有捉磨不透的柔情。

不過輕飄飄的語調又叫遲絳懷疑,她只是拿自己打趣,話裏沒有幾分真實。

聞笙這樣半開玩笑地說出心裏話,也不指望遲絳相信什麽,卻期待觀察遲絳的反應。

果然,如她料想的那樣,遲絳雖然竭力控制了,耳尖還是“騰”地紅透,絲毫招架不住聞笙這雙含情的眼睛。

半晌,遲絳才將信將疑地問她:“難道……你很早就是我的小粉絲?”

“粉絲?”這次輪到聞笙驚訝。

遲絳撓撓頭,有點害羞地笑了:“啊呀,說起來,其實是黑歷史。”

遲絳小時候長相十分可愛,圓溜溜的烏黑眼睛,右頰有很深的梨渦,即使不笑叫人覺得陽光。

拍電影的導演曾到她的小學選角,一眼看中遲絳身上的樂觀氣質。

她模仿能力好,語言天賦也突出,於是在某個明媚的星期三中午,在一群小同學的目送中,遲絳戴著紅領巾驕傲地踏上進劇組的大巴車。

上車的時候,是酷暑的中午,其實四下靜悄悄的,連鳥鳴聲都聽不見了。

但遲絳內心實在過分驕傲,記憶也添油加醋,給那個時刻配上了恢弘的進行曲。

當時,同學們都以為“去演戲”就等於“當大明星”,遲絳也頗豪爽地大手一揮:“等我拍完戲,就請全班吃麥當勞。”

在麥當勞還有點奢侈的年代,她的許諾聽來頗為豪邁。

但進到劇組裏面遲絳才發現,原來她不是小公主也不是小魔仙。

遲絳被要求扮演一位戰爭年代穿打補丁舊布衣的流浪孤兒。她臉上臟兮兮的,走到哪裏都舉著半個幹巴巴的饃饃,眼神也怯怯的。

整部片子下來,遲絳只有區區幾個鏡頭,她卻拍得投入。

細雨屋檐下,遲絳蹲下/身笑出淺淺梨渦,把手裏珍貴饃饃分給躲雨的幹瘦小貓。

“當時導演一個勁兒誇我呢,她誇得我都不知如何是好,我也特別驕傲地回了學校。”遲絳講到這裏,臉上仍有掩不住的得意:“後來,終於等到電影在學校禮堂展映,聲勢浩大!所有人都等著從電影裏找到我。結果……”

“結果什麽?”聞笙發現遲絳笑容斂了起來。

“結果大家發現,我出場只有幾秒鐘時間,還是演的流浪者。”遲絳說到這,笑容有些勉強:“他們開始開玩笑,尤其男孩子,會喊我小叫花子,還說我不知天高地厚做明星夢。”

“你有沒有報覆回去?”聞笙擰緊眉頭,替那個小小的遲絳揪心。

“倒也沒有。我當時很喜歡看《三毛流浪記》的,何況小女孩那麽努力地活著,應該很自豪的!那幫男生亂起哄的時候,老師和我說[遲絳,你出場的那幾秒鐘裏,我覺得你就是電影的主角],我一下子就被安慰好了!”

遲絳說到這,聲音繼續壓低,悄悄得意:“實不相瞞,最開始看到電影時候的確傷心了一下,自己只有這麽一點點戲份。”

“但後來,我每天睡前都在構思那個小女孩的故事,她有愛她的媽媽,投身疆場的爸爸,她自己也會遇到很多好朋友,變成厲害的大人。你知道嗎?故事完整起來,我的角色就遠不止幾秒鐘啦。”

聞笙看著遲絳亮晶晶的眼睛,聽她緩緩講述童年的小小奇遇,似乎真的看見二年級的遲絳。一時間,以為有陽光鋪滿心臟。是光合作用在心裏發生,心底的陰濕藤蔓也忽然向陽生長。

那個瞬間裏,遲絳和聞笙安安靜靜地四目相對。她們的表情都有些扭扭捏捏,又友愛得不成樣子。

“你怎麽這麽可愛?”聞笙忍不住皺皺鼻子,滿眼“愛憐”地在遲絳頭上亂揉一把,輕輕說:“遲絳,我想要短暫收回那一天的話。你才不是小垃圾桶,你和小垃圾桶有很大區別。”

那語氣出奇親昵,像是聞笙身體寄居的另一個小朋友忽然出來搗亂,聽得人心思柔軟。

遲絳擡起眼睛,眼神有些迷茫,她還不太知道自己可愛在哪裏。

不過她讀得懂聞笙眼睛裏的情緒,那是很明顯的友好,於是喜上眉梢,抿嘴巴靦腆道:“那——我們現在是好朋友?”

聞笙假裝思考一下,隨後微笑應她:“是,是好朋友。”尾音帶著清淺笑意,語調輕快,叫人想到雨過天晴的好天氣。

就是那樣晴好的天氣裏,她們正式地成為了好朋友。

遲絳還得寸進尺地纏著聞笙問好多問題:

“我是你的第幾個好朋友?”

“好朋友沒有有效期吧?”

“你以後也都不嫌我煩人的,對吧?”

再三確認清楚了,得到了聞笙含著笑意的肯定答案,遲絳才終於滿足。

她伸個懶腰,對著天花板懶洋洋地幸福道:“媽媽果然沒有騙我。我就是有超能力,我喜歡的人都會喜歡我!”

那時,聞笙心裏很清楚,遲絳口中的喜歡與自己期望的並不一樣。可心跳還是不受控地驟停一拍,悄悄將這一句記下。

這是第一次,遲絳明明白白將自己歸為“我喜歡的人”。

只是這一句“喜歡”被她講得太自然,以至於聞笙心虛到幾乎不敢接受。

聞笙長睫低垂,悄悄疑惑:從開學到現在,自己對遲絳說過那麽多薄情的話,上課時偷偷揭發她,甚至借著管她學習的名義偷偷“欺負”她,遲絳卻好像從不介意,總用她那小小梨渦平穩地容納一切,甚至樂在其中。

這樣一想,自己真是有些罪過了。

為了緩解歉意表達誠意,聞笙從書包最裏層的口袋拿出珍藏的《同桌證》,把“同桌”改寫成“好朋友”。

“你看,升級版。”聞笙鼓足勇氣把新的小證件展示給遲絳,又期待著問道:“喏,你的那張呢?”

遲絳立時心虛得不敢回應。

在她初次聽聞笙說“我根本不會記得你”時,傷心之下,已經把東西丟進垃圾袋。還暗下決心立即搬走,再也不要和聞笙這冷血的家夥坐同桌。

“好像……被我弄丟了。”遲絳用課本護住頭,誠懇道:“但我現在就重制一份!”

聞笙卻只是體貼地笑笑:“沒事,不用了。”

自己小心珍藏的卡片,在遲絳眼裏大概只是普通的玩物,所以才用完即丟吧?

也對,遲絳身邊有那麽多好朋友,凡她在的地方總是充滿笑語,社交主頁上的動態回覆永遠熱鬧擁擠,連兒時玩伴都還保持著緊密聯系。

那自己又能排在什麽位置呢?

聞笙的好心情驟然冷下去。

她無意深思這個問題,努力控制著自己不在暗戀中患得患失。

她不動聲色地埋頭寫題,在卷面上留下一行行工整字跡,內心卻邏輯縝密地籌謀起漫長引誘——

雖長路漫漫,然而勢在必得。

*

聞笙大多數時候還是沈默的,但看向遲絳的眼神比從前生動許多,也偶爾開幾句很冷的玩笑。逗笑遲絳的從來不是笑話本身,而是不搞笑的聞笙一本正經搞笑的樣子。

遲絳又開始把聞笙的名字掛在嘴邊,尤其和閨蜜在一起時,絲毫不掩飾自己對聞笙的欣賞。

祝羽捷經常拿她打趣:“你是不是喜歡人家?”“你瞅瞅你這眼神,怕不是暗戀聞笙?”

祝羽捷不把玩笑當真,遲絳也從不把玩笑當真。

在她們的字典裏,戀愛實在是太遙遠的事了,遲絳也一度堅信:“反正我對人類興趣不大,我呀,現在就想好好念書考好大學,我媽獎勵我多多多多的錢,然後我環游世界到處玩。”

祝羽捷挽住遲絳的胳膊:“小富婆,那你環游世界時候能不能帶上我?我自掏腰包,跟你滿世界溜達。”

遲絳毫不猶豫拍拍胸脯答應著“沒問題”,話出口的瞬間,腦袋裏卻莫名閃過聞笙那張臉。

不知道聞笙出去玩是什麽樣子?

如果和她走在長街上,聽同一副耳機,吃地方小食,要擡頭看天上朵朵白雲飄過,直到收回視線時才偷瞄一眼聞笙側臉——

啊呀,那畫面拍下來一定和綠茶一樣清新。

遲絳在短暫的神游中傻笑。

“餵,想什麽呢,死機了?”祝羽捷的手在遲絳眼前晃了晃,假裝不滿:“怎麽,答應完後悔了,想甩開我呀?”

遲絳慌忙搖頭否認,認真拍了拍祝羽捷的肩膀微笑道:“當然不會,我只是覺得人多才比較有意思。”

“哦,有我你嫌不夠是吧?”祝羽捷撇撇嘴,右掌遮在自己耳後問遲絳:“那我聽聽,你還想要誰呢?”

遲絳抿抿嘴唇,似乎有點害羞。她開始很小聲地掰手指“報菜名”:“嗯,王雨汐,葉一笛,沈梓韻,……”

連說了十個名字,祝羽捷還是沒有聽到她想聽的答案。

“就這些?”祝羽捷挑起眉毛。

“這還不夠嗎。”遲絳低著眼睛,小聲嘟噥:“都湊夠一輛小巴車了。”

祝羽捷見她無意承認,心中更是了然。

說得出口的名字並不稀奇,故意藏匿於口中的名字,才是心動的真相。

她拍拍遲絳膝蓋,意味深長笑了笑:“這些人夠不夠,只有你自己知道哦。”說完便瀟灑起身,撣撣校服褲子上的塵土。

遲絳於是在心裏輕輕地默念那個名字。

她發現聞笙的名字對撫平心情有奇效,“笙”字是平聲,發音位置靠後,以至於想到聞笙的名字就感到古樸靜謐的溫柔,令人心安。

只是有點可惜,每天放學,她慢悠悠跟在聞笙身後回家時,總能看見聞笙身邊的同校小學妹。

兩人似乎很是親昵,聞笙在她面前也格外健談。兩個高挑身影比肩而立,路燈下的斜影竟有種暧昧的錯覺。

“聞笙”,遲絳悄悄念出名字,帶著一點酸澀。

不過她並不滿意這初次開口的聲調,於是清清嗓子,偷偷重覆一遍:“聞笙。”

這一次,她嗓音溫柔極了,把親近和生疏配比調和得恰到好處,像在輕喚一位久別重逢的故友。

平日裏,她很少直呼聞笙的名字。此刻四下無人,她膽子愈發大了起來,一時間戲精上身,皺出一張無比苦情的臉,夾著嗓音模仿《還珠格格》的選段,用紫薇的誇張口吻哀怨:

“哦,聞笙,你和她看雪看月亮,看了一整夜,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哲學!我都沒有和你看雪看月亮,也沒有和你從詩詞歌賦談到人生這些!”

冬天,陪聞笙放學回家的從來都不是自己,而是那個不知姓名的初中小朋友。她曾滿心懊惱地發帖表露過自己的疑惑:

「求助:我對同桌的占有欲是不是太強了?該如何形容呢,就是不單單希望希望坐一起學習,希望她課間和我說話,放學陪我回家,啊……主要是看她和別人放學走一起覺得好不爽,求罵醒!!」

結果被頂得最高的一條評論問她:“你知道女同嗎?”

初見那行字時,遲絳嚇得刪掉了整條動態。她整宿都不敢睡覺,仔細揣摩自己對聞笙的情感。越揣摩,越絕望——

想到這裏,她似乎真入戲了似的,表情更加幽怨,捂著胸口痛心疾首:

“我好絕望,這種絕望快要把我撕成一片一片了。哦,聞笙,你告訴我,一顆破碎的心怎麽能幫助一個破碎的你?!”[1]

“遲絳。”身後突然響起聞笙的聲音。她不知什麽時候靜悄悄站在遲絳身後的,此刻正雙臂抱胸,凝眸輕問,“是誰破碎了?”

“聞笙?!”遲絳嚇得一激靈,從臺階上彈起來,“你什麽時候來的?你走路怎麽沒聲音的?”

聞笙並不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輕輕扯扯遲絳的耳朵,挪揄道:“不愧是小童星,很會演。”

松開手,又輕笑著問她:“我和誰觀星賞月,我和誰詩詞歌賦?”

“呃……臺詞,《還珠格格》你沒有看過嗎?這只是臺詞。”遲絳臉已經羞紅,目光越過聞笙策劃著逃跑路線,準備開溜。

聞笙卻沒有放過她的意思,淺笑吟吟:“我和別人談論風月,會叫你這般痛心疾首嗎?”

不給遲絳回答的機會,聞笙又輕輕湊近遲絳。

她沈吟稍許,才勾著笑意在遲絳耳邊緩緩道:“你如果吃醋,可以告訴我的。”

擔心遲絳多想,聞笙還不忘又貼心地補充一句:“就算好朋友,也會吃醋的。吃醋說明在意,我很喜歡。”

最後的四個字,幾乎是隨著她氣息一同吹進遲絳耳朵裏。

溫熱的字符,再次把遲絳耳朵燒得通紅。

“哦,原來這樣。”遲絳撓撓頭,不假思索地相信了聞笙。

“那現在,倘若我重新問你,你會因為我吃醋嗎?”聞笙稍微後撤一點距離,眼底含著撩人笑意。

遲絳再度被這眼神盯得靈魂脫竅,實話也不受控地脫口:“會吃醋。”

聞笙聽了,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我們扯平了。”

扯平了是什麽意思?

遲絳的腦子飛速運轉,反覆咂摸著聞笙的語氣,推斷出一個不可置信的答案:

所以,聞笙也會像自己嫉妒她身邊的小妹妹一樣,嫉妒自己的好朋友嗎?

想明白時,擡頭發現聞笙已經走遠了,背影清瘦而傲氣。

遲絳久久凝視她的背影,直到聞笙轉身進班,她才舍得松一口氣,把聚焦的目光散至別處。

“好朋友和好朋友,也許真的有點不一樣。”遲絳揉揉眉心,暗暗地想:“喜歡和喜歡,似乎……也有那麽一點點的不一樣。”

*

像喜歡小熊軟糖那樣喜歡好朋友,像喜歡毛茸小熊玩偶那樣喜歡聞笙。

前者是甜膩膩的快樂養分,後者是令人心安的情感依賴。

遲絳口頭上拒不承認自己對聞笙的偏心,行動卻頻頻出賣她的心思。

一盒小熊餅幹,只剩最後一顆,遲絳對著小餅幹望眼欲穿地吞咽幾次口水,卻還是大方地把它讓給聞笙:這顆圖案可愛,送給你。

偏愛的更高級,是喜歡聞笙比喜歡自己還多一點點。

那陣子她們兩個幾乎如膠似漆,祝羽捷見了都要撇撇嘴打趣幾句“喔唷,你有新歡就不要舊愛”。

遲絳卻不以為然,抱著水杯用吸管狠狠吸上一口冰水,眨巴著眼睛認真覆述從聞笙那裏學來的道理:“你吃醋了嗎?沒關系,好朋友吃醋是正常的。”

祝羽捷舉起課本輕拍在遲絳腦袋上:“誰吃你的醋!我吃醋你個大頭鬼!”

遲絳“哼”了一聲,把手裏的劇本遞給祝羽捷:“喏,劇本我修改好了,你幫我過目一下?”

祝羽捷接過劇本,上下掃了幾眼,如獲至寶。

重重拍打遲絳肩膀一下,誇張道:“可以啊!沒想到你寫嚴肅的東西也這麽厲害。”

上個禮拜,學校發布了「熠熠」主題新年話劇展演活動,每個年級推薦三個作品進行全校展演競賽。

班主任宣布任務時,遲絳在臺下蠢蠢欲動,卻糾結著沒有舉手。

聞笙用胳膊碰碰遲絳:“你不參加嗎,小演員?”

遲絳面露難色,猶豫半天,才說出心底顧慮:“可是,快期末了。”

聞笙微微皺起眉毛,略感不解。

遲絳不像是在意成績的人,對感興趣的事情總是全情投入參加。開學初就聽她興致勃勃吐露過對話劇節的期待,現在怎麽會忽然擔憂期末考試的事?

“你很在意這次成績嗎。”聞笙輕聲問著。

她內心其實隱隱有了答案。可她還是執意要問,期待親耳聽見遲絳的篤定回答。

“本來,不太在意的。”遲絳趴到桌上,自動鉛筆的筆尖在試卷上胡亂戳戳:“可是,我還是有點想上實驗班。”

“為什麽呢?”聞笙柔聲追問。

遲絳看穿了她的小心思,睨她一眼,嘟著嘴巴小聲回答:“你明知故問。”

“我怎麽知道。”聞笙搖搖頭,裝作無奈地笑了笑。

遲絳被聞笙的反應逗笑。

她發覺聞笙在自己面前正越來越多地展露一些小孩心性。她總是言行不一,只要把聞笙那些冷冰冰的話反過來聽,就能穿透表象,捕獲一個暖融融的聞笙。

“因為我還想和你一個班,就是這麽簡單。”遲絳玩著鉛筆上的掛墜,擡眼看看聞笙,神情專註:“在所有人類裏,你最像居住在我的星球的居民。那是一顆藍顏色的星球,表面有白色紋絡,那裏的生物都沈默,我們不也需要通訊工具,更多依靠觸角聯絡。”

“那麽,你的觸角都可以感知到什麽?”聞笙喜歡遲絳一切荒誕想法,也從不質疑她所講事實的真實性,而樂意全情投入她的想象世界。

“嗯……諸如心情的溫度,狀態的濕度,感情的濃度。”遲絳眨眨眼睛,煞有介事地將雙手舉過頭頂,豎起食指彎折兩下,模擬出觸角的形態。

聞笙努力繃著臉,才忍住笑意,嗔她是“春天裏的笨蟲蟲”。

“那麽,笨蟲蟲還想你坐同桌。”遲絳咧出一抹很是無邪的笑容,對著聞笙“眨眨”自己的觸角。

這句話出口,聞笙才終於滿足。

她端正身子,告訴遲絳:“對話劇感興趣的話,你盡管去。至於期末考,放心交給我就是。”

“可我又不是你,我的基礎不牢固,難題也沒有你們這種學霸反應快。”遲絳對自己的半瓶子醋水平很是清醒,知道自己得拼盡全力才能僥幸擦/邊考進實驗班。

“天才也有這麽不自信的時候?”聞笙彎眉淺笑,繼而認真看向遲絳眼睛:“我最了解你的底子,也清楚你最薄弱的知識。我既然敢於承諾,自然是有事半功倍的方法。”

“可現在離期末很近了。我做事要麽百分百做好,要麽不做。話劇和期末兩手抓,我擔心最後兩手空。”遲絳臉上出現罕見的糾結。

放在兩個月前,她一定毫不猶豫投入話劇創作。劇院是她從小就向往的地方,接觸舞臺也是她一直以來的小夢想。

可是期末考……這關乎分班排名的考試,眼下看來也絕對不容小覷。

看著遲絳擰眉糾結的神情,聞笙筆端虛虛點著下巴沈思對策。

福至心靈,她伸出手指,戳戳遲絳的衣袖,幾乎是命令的語氣:“放輕松點,去做你真正喜歡的事。”

“可是……”遲絳還是對自己不夠信任。

“你之前答應過的,戳一戳,你就聽話。”聞笙提醒她:“何況,你就算不相信自己,也可以大膽相信我。”

她這一句聽來有些霸道,霸道得卻不無依據。

這些年,聞笙最擅長的就是時間管理,把單位時間的效率發揮到極致,才為自己爭取來喘/息的自由。

“遲同學,我現在給你機會,喊我一聲師婦,確定不把握機會嗎?”聞笙說完,半威脅地笑笑:“某些人再猶豫,可就沒機會……”

“師婦!”遲絳甜甜地喊了出來,雙手合十:“那麽,徒兒就全靠你了。”

“前提是你要聽我管教,並且過程也許有點辛苦。”聞笙提醒她。

“為喜歡的事,當然值得!”遲絳眼睛亮起來,恨不得下一秒就投入創作。“話劇節我真的盼了好久,寫劇本排劇目做道具捕捉音效調燈光,這些事我在腦袋裏排練一萬遍了!”

“我知道。你給那些小文具拍電影時,我就發覺你很有天分。”聞笙看著遲絳興奮的樣子,內心寬慰許多。

聞笙自己壓抑許久,始終不能肆意做自己喜愛的事,以至如今已經摸索不出真正的熱愛在哪裏。

眼下能有機會看著同桌手舞足蹈忙活自己熱愛的事情,聞笙覺得與有榮焉,跟著分享了一份自由的喜悅。

*

十五分鐘的話劇,大約六七千字的劇本。話劇節的大主題是“熠熠”,遲絳從過去構思過的故事裏選出幾個契題的梗概,交給劇組成員選擇。

幾乎沒有爭議,所有同學都一眼相中那段以西南聯大為背景的穿越故事。

1937年,戰火紛飛,山河破碎,清、北、南開三校幾千名師生南遷至昆明,組建西南聯合大學。

故事講述的,是一位過分早慧卻對生命意義近乎絕望的中學生。

在獨自參觀聯大舊址那天,太陽毒辣,她中暑暈倒,腦袋磕在石階上,意外穿越到戰火紛飛的年代。

醒來時,她只看到一位穿藍衫的女生,端著藥碗守在她身邊,笑容親切,聰慧溫和。

圍繞著初醒時刻的對談場景,遲絳用短短六千字的故事容量,分成五個小節,充分展現當代學生與逃亡師生的對話,於山河破碎的年代中,窺見熠熠的人性光輝。

劇本結構輕巧,敘事緊湊,語言中不乏逆境中的幽默感,也點到為止地設計了催人淚下的橋段。

那些並不過分煽情的劇情,反而給觀眾留出更多思考的餘域。

“用十幾分鐘的時間帶領大家入戲,是真的需要花時間打磨的。你們真的確定有時間排練嗎?”為了方便湊齊排練成員,遲絳已經盡力把演員人數縮減,重心放在了語言上。

她希望能多幾次排練機會,好讓故事在舞臺上獲得更飽滿的呈現。

得到大家的肯定答覆,遲絳才終於露出笑容。

她抱著打印好的劇本回到聞笙旁邊:“多虧有你,劇本才有機會登上舞臺。說起來,你真的不考慮參演嗎?”

聞笙搖搖頭。

“也沒關系。”遲絳雖有點失落,卻馬上調整好笑容:“我們拉勾勾好不好?我努力沖到校賽,你到時候去禮堂看現場版。”

“我答應你,但是不要拉勾。”聞笙把她的小拇指推回去,和她解釋:“我身上大概也有魔咒,拉勾答應下來的事,後來反而不能實現。”

“那我不一樣,我拉勾的事情都會實現。”遲絳重新伸出小指,笑容淺淺:“你和我拉勾試一試,說不定我幫你打敗魔咒。”

聞笙對她的眼睛,到底說不出拒絕的話。她將信將疑勾住小指,被遲絳帶著輕輕搖晃。

那一瞬,她真的相信會一切如願。

*

遲絳的午休、大課間、心理課和音樂課都開始請假,任課老師也被提前打過招呼,允許劇組學生請假彩排。

劇組演員只有四位,遲絳飾演穿越的學生,郁冰弦飾演學姐,其餘一男一女客串各小節中出現的角色,一人分飾多角。

因為整日聚在一起討論劇本,幾個人關系急劇升溫。

遲絳在細節處總是較真兒,又不想麻煩同學太多,於是只好自己多擔待些。

她黑眼圈越來越重,聞笙擔心她睡眠不足,她卻掏出小鏡子照了照,對鏡中略顯憔悴的自己表示滿意:“你看,黑眼圈其實更貼角色了,對吧?”

聞笙對她無奈,又欣賞她做事的癡狂風格。

她把媽媽給自己帶的養生湯分給遲絳,遲絳緊緊皺眉不肯喝,她就再戳戳遲同學:“聽話。”

遲絳就真的遵守“戳一戳就聽話”的諾言,盡管這諾言聽起來並不具備太多效力。

她捏著鼻子把奇怪液體咕咚咕咚猛灌下去,喝幹凈了,還要擦擦嘴誇張一句:“我現在充滿活力,無所不能!”

聞笙則在一旁檢查她的試卷,催著她做母題,替她圈重點。

遲絳本就聰明,對聞笙講過的話又有過耳不忘的能力,小考成績也扶搖直上。

她對聞笙又多了些崇拜,竊喜自己擁有這麽聰明耐心的同桌。

首輪競演在即,遲絳開始更頻繁地往各科老師辦公室跑,請教劇本的細節修改。

她一句句地揣摩揣摩臺詞,有時一個句子要親自用不同語氣讀過二三十遍,才能精減出最有力道的部分,找到呼吸停頓的位置。

“聞笙,我有預感,我們組會拿特等獎。”遲絳在劇本上圈圈點點,從爛熟於心的句子裏體悟新的情緒。

聞笙不疑有她,“看來,正式展演那天,我得帶鮮花去了。”

“你會給我獻花嗎?那我想要小狗尾草。”遲絳覺得狗尾巴草最是堅毅,與西南聯大“剛毅堅卓”的校訓很是相配。

她們的劇目果然順利通過首輪篩選,聞笙也如約準備好了小狗尾草。

校賽安排在下午,高一年級集體到禮堂現場觀賽,其他年級在教室觀看直播。

才中午,遲絳就迫不及待換好戲服。

藍陰丹士林旗袍外,套著一件紅色毛衣,樸素清新的底色讓她看起來端莊憂郁,紅色毛衣又恰到好處地增添一點活力。

郁冰弦在她身邊,只穿一襲素衣,微笑時知性溫和,細絲框眼鏡又勾勒出她的銳利鋒芒。

“羽捷,幫我們拍張合影好不好?”遲絳把相機遞給祝羽捷,“參數我都調好了,我和冰弦就在黑板這裏拍一組。”

聞笙在臺下看著遲絳,覺得胸口有什麽東西燃燒起來。

民國學生裝扮下的遲絳,頭發梳得幹凈利落,柔順發絲被陽光增色,連帶著笑容也多了幾分成熟韻味。

她看得入迷,想要拍照才想起沒有手機,只好用眼睛記住遲絳的樣子。

她問自己,後悔沒有參加演出,和遲絳日夜排練嗎?

後悔大抵是有的,可看著臺上的兩人,她竟嫉妒不起來。

只覺得冬日的教室裏陽光和煦,遲絳和冰弦的對視也似結著薄冰的湖面,清澈明亮。

“拍好了,你看看。”祝羽捷把相機交給遲絳。

幾顆腦袋擠在一起,對照片讚不絕口:“這張真好,眼神也對了,等我我把這張做成海報,話劇刻印的光盤封面就用它。”

聞笙聽著她們嘰嘰喳喳討論,目光掠過旁人,只定焦在遲絳的額間碎發上,唇角跟著漾起一抹淺笑。

她捏緊手裏的狗尾草,開始期待舞臺上的遲絳。

舒展眉頭望向窗外,卻陡然心顫,右眼皮無端跳了兩下。

似乎暗示什麽意外發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