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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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等人全退下了, 鄂臨捧著茶輕輕吹著,胸有成竹地淡淡一笑:“蘇清玉這個名字。天師聽著耳熟嗎?”

“什麽名字?”蘇白非常認真地豎起了耳朵。

鄂臨只當蘇白在裝傻,擱下茶盞, 拿帕子點了點唇角道:“蘇清玉。清水如碧玉。”

蘇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這人是誰?她應該認識嗎?她又不敢把話說死。萬一是原主認識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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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了算了,實話實說吧。要是回答錯了, 大不了說出水痘發高燒把腦子燒糊塗了嘛。

“不怎麽耳熟……”蘇白細細地品著那個名字, 無比真誠地搖了搖頭。

鄂臨見蘇白說得猶豫,心裏的把握更大了一些,繼續問道:“那神槍蘇世忠, 天師總該聽說過吧?”

蘇白楞住了。蘇世忠她當然聽說過,原主那位死去的城主老爹啊!在番人那裏也被尊稱為“西達”, 是英雄、救世主的意思。

“殿下到底想問什麽?”蘇白面色沈靜,心裏其實打起了鼓。德成長公主知道原主是蘇世忠的女兒?那肯定也知道原主與番王阿路汗之間的血海深仇咯?

鄂臨這下十拿九穩了。她語氣和善地道:“天師不必驚慌。如果本宮有意加害天師, 那今日來貴府的便不是本宮,而是阿路汗麾下的刺客了。他當年破城後屠戮蘇家滿門, 可是翻遍屍山血海都沒找到蘇世忠的獨女蘇清玉。”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望著蘇白笑了:“也就是玉顏天師你。”

蘇白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以靜制動地繼續沈默著。

鄂臨見蘇白不語, 又道:“天師難道不想問問, 本宮為什麽要在番王面前替天師隱瞞這個秘密麽?”

蘇白想著此刻四下無人,古代也沒有錄音設備什麽的,試探著問了:“殿下不妨直言。”長公主一看就不是什麽菩薩心腸的人,留著她肯定是因為有用, 問題是有什麽用?

咦~不會是以此為要挾,要她的身子吧?想到鄂顏公主口中長公主的為人, 蘇白一陣惡寒。

鄂臨直言不諱地道:“本宮想和天師合作。天師想要番王的命不是麽?巧了,本宮想要皇帝的命。你幫我, 我幫你。殺了他們,邊城還是你蘇家的,天下也還是我鄂家的。”

“嗯……”蘇白若有所思地沈吟著。對原主來說確實是個極具誘惑力的條件,問題是她對殺不殺阿路汗的,完全沒興趣啊。而且蓊娘她們的打算可不止是殺阿路汗一個人啊,而是要滅了番邦全眾。這就太那個啥了……大家都是老百姓,何苦互相傷害呢。“長公主殿下堂而皇之地將造反之事宣之於口,未免太信得過俾下了。”

“不是信得過。”鄂臨面帶嬌羞地笑了笑:“本宮的打算是,如果天師答應合作自然好。如果天師不答應,那本宮便只好借阿路汗之手除了天師。天師想讓人相信本宮有造反之心,光是空口無憑的說可沒人會信,得要證據!關於這點還請天師放一萬個心,你不會有時間去搜集證據的。”

鄂臨輕聲笑道:“再說了,最近你們玉顏山莊在都城的名聲可不太好啊。天師縱使說了,又有誰會信呢?”

蘇白壓根不想趟德成長公主這趟渾水,原著裏原主就是造反死了的!可是現在的局面很是難辦啊,擺在她面前的路只有兩條。要麽造反,要麽不造反。造反以後死,不造反立馬死。

只能先用緩兵之計了:“俾下怎麽能確定,長公主是確有反心,而不是奉旨引誘俾下上當呢?再說番王是您的夫君,俾下實在很難相信,您為了籠絡俾下會真的願意手刃自己的夫君啊。”

“阿路汗啊,有沒有天師在,本宮利用完都要殺他的。”鄂臨笑意款款地道:“至於皇帝,你聽說過當年的安景之爭吧?景王是本宮一母同胞的兄長。天師難道認為,本宮會為殺兄仇人賣命麽?”

蘇白都起雞皮疙瘩了。德成長公主真真是笑面虎,看起來貌似隨和溫柔,跟鄂顏公主那種張揚跋扈的一點都不一樣。其實呢?心裏比誰都狠。反倒是鄂顏公主,在外虛張聲勢,私下性格簡直好得離譜。

聽聽,德成長公主說利用完阿路汗就要殺掉的。那她呢?豈不是利用完也要殺掉?

造反這事為什麽風險特別大呢?主要還是隊友坑。遭遇昏君暴政的時候暫且不論,那時造反是大義之舉。就這眼下,太平盛世的,有造反之心的不是因為私怨,就是因為貪欲。而幹大事最佳的粘合劑是什麽?是理想啊!各懷鬼胎的隊伍能成事那是真的有鬼了。

“恕俾下不能從命。長公主殿下造反也好,不造反也好,都不關俾下的事。”蘇白語氣堅決地道:“不過俾下對殺阿路汗沒有興趣,對邊城也沒有興趣。俾下只想帶著山莊的人好好過日子,殿下若是想除掉俾下,俾下也不怕。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待長公主殿下離開,俾下會立刻將您有意造反之事傳與手下諸人。倘若來日俾下果真命喪阿路汗之手,長公主殿下造反的證據,自會有人去查。”

鄂臨臉上的笑意沒了。

蘇白卻笑了,笑得還相當反派。她俯身湊向德成長公主,笑意癲狂地道:“殿下明白了嗎?俾下根本不怕死。而玉顏山莊的人,殿下是殺不完的!當然了,殿下若是放過俾下的小命,俾下也會感念殿下的恩德,為您保守秘密。俾下祝您得償所願~不送。”

鄂臨楞住了沒有起身,滿臉驚詫地問道:“你真就一點不想報仇?”@無限好文,盡在文學城

“不想。”蘇白收起反派的笑容,異常平靜地道:“如果我有兒女,而我喪命於歹人之手。我當然希望惡人有惡報,但更希望我的兒女能放下仇恨去過他們的人生。長公主殿下,你可以試著想想看,如果被皇上害死的人是你,你會希望景王殿下怎麽做?”

“我——”鄂臨覆仇的心,第一次有了一絲絲的動搖。如果死的人是她,她當然希望皇兄能忘卻仇恨,好好活下去……將來兒孫繞膝,做個老壽星公。

“人很多時候都挺雙標的。”蘇白貼心地解釋道:“家鄉話,雙重標準的意思。比如如果是自己身患重疾,情願不治也想給家人留下餘錢,這是出於理智的決定。可如果身患重疾的是家人,自個兒就不可能做到理智了,肯定砸鍋賣鐵負債累累也要挽救家人的生命。殿下可能覺得我沒心沒肺,但我只是選擇了另外一條路。”對於蘇城主一家的遭遇,她或許無法共情,但她也切切實實地經歷過雙親去世,她當時的選擇便是放下仇恨繼續向前。

鄂臨默然起身,神情茫然地走出了明間。

***

鄂顏還悶在房裏獨自難過著。

金兒在門外道:“公主,咱們的人來報,剛才見番王妃從主院那邊出來。”

什麽?鄂顏止住抽噎聲,從淚濕的枕巾上擡起頭。

房門忽然開了。

金兒看著眼前戴著冪籬,將臉遮得嚴嚴實實的自家公主,擔心地道:“您這是……”也出水痘了?水痘不是只出一次的嗎?

“隨我去主院找天師。”鄂顏沒有解釋為什麽要戴上冪籬。她能怎麽解釋?難道說哭腫了眼見不得人?

蘇白目送走德成長公主,獨自坐在明間想著心事。蓊娘如果知道德成長公主的提議,應該會立馬同意吧?玉顏山莊上上下下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人,應該都渴望著覆仇吧?認真說起來,其實不想覆仇的人只有她而已。緣由也並不是她冠冕堂皇說的那樣,放下了對阿路汗的仇恨,而是這份血海深仇是原主的,不是她的。

她不過是一個突然降臨的外人,卻貿然地為許許多多的當事人做下了決定。

也不知道她那番反威脅有沒有用,長公主會不會真的派人暗殺她。她試圖代入了一下長公主的視角,結果發現完全代入不了,長公主的腦回路跟她又不一樣。唉,殺她就殺她,不要連累山莊裏別的人才好。

不過如果隨時可能被暗殺的話,她是不是應該提早把後事安排一下?

咦——蘇白十分詫異於自己的平靜。看來最大的恐懼還是來緣於未知啊,想想曾經她在鄂顏公主身邊擔驚受怕的心情,眼下死神真的臨近了,她反倒接受得特別坦然。

死就死吧。又不是沒死過。穿越跟死也差不多了吧?社會關系全部重構。人的自我認識,不就來自於社會關系和自身記憶麽?

蘇白起身走到門邊,望著清晨湛藍的天空,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中午還是召集大夥開個會,說一說德成長公主的事,順便交待一下後事吧。

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蘇白好奇地低頭看了看。整個玉顏山莊,能發出這樣沈重的腳步聲的,只有她和西院的諸位。

果然,她看到了戴著冪籬的鄂顏公主,和緊隨其後的金兒姑娘。

金兒停立在遠處。鄂顏只身一人到了明間,還沒進門便語氣焦急地問了:“鄂臨來過了?”

“嗯~”蘇白的聲音柔柔的。她才想完生死大事,再見到鄂顏公主便比之前平靜了許多。生死面前都是小事啊。

“她跟你說什麽了嗎?”鄂顏坐都沒坐,同蘇白保持著距離道:“你不必瞞我。我不會害你的。”

蘇白稍微遲疑了下,莞爾一笑道:“我猶豫要不要告訴你,是擔心會連累到你。不過想了想還是告訴你比較好,你也能有個準備。長公主有造反之心,阿顏你身為皇家兒女要更為小心一些。”她說完便一副什麽都看開了看淡了的佛系模樣,坐回了椅子上。

鄂顏楞住了。蘇白待她的態度溫柔極了,是已經不生她的氣了,還是已經懶得同她生氣了?她定了定神,隔著重紗俯望向坐著的蘇白道:“她是不是想拉你入夥,那你同意了嗎?”

“沒同意。”蘇白慘然地笑笑:“就是不知道她還會不會想滅我的口,不過無所謂了。”她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先殺了長公主以求自保的,今日那番威脅,最主要的也是想保下玉顏山莊的人。

“怎麽就無所謂了?你死了我怎麽辦!”鄂顏才穩定下來的情緒又失控了,帶著哭腔道:“你放心。我會加派人手保護你的安全。至於鄂臨,她要是執意找死也沒人救得了,不怕告訴你,皇上一直提防著她和阿路汗。他們膽敢有風吹草動,便等著命喪都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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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又哭了……”蘇白無奈又縱容地起身走到鄂顏面前,掏出手絹掀開冪籬想為她擦眼淚。等看清冪籬下鄂顏哭到發紅的眼眶和鼻尖,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鄂顏慌亂的後退兩步,哽咽著道:“阿白你不必強忍著厭惡惡心的情緒安慰我。我沒事的。”

厭惡惡心?鄂顏公主以為自己被她討厭了,所以才難過成這樣嗎?即便如此,聽說長公主來找她了,還是擔心得立刻趕了過來?蘇白的心抽疼了一下,又抽疼了一下。

“阿顏,我從來沒有討厭過你。”蘇白想到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無力地垂下還握著手絹的手,自暴自棄地笑著道:“我覺得你是對的,我好像確實喜歡上你了。”如果死亡隨時會到來,她希望,至少鄂顏公主不會誤會這一點。

在這場奇跡般的相遇裏,兩個長久孤獨的靈魂之間,曾經撞擊了可以溫暖彼此的火花。縱然短暫,但至少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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