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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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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接下來的日子,蘇白在蓊娘的支持下專心忙著改造賭坊和妓院的事,一不留神就到了宮宴當日,張太妃很貼心地派了車馬來接她入宮。

蘇白又緊張了。

沒辦法,閨蜜轉述的原主在書中的死法給她留下的陰影太大。別說見到鄂顏公主,就是偶爾想到,她都覺得後背發涼。她都打算好了,等書院和游樂園正式運轉起來,她就借口要處理手下那幫山匪流寇的事遠離都城,往後能不回來絕不回來。

在這之前可千萬不要節外生枝啊!

蓊娘聽到蘇白的呼吸時快時慢時有時無,明顯是緊張得亂了,便寬慰她道:“小姐不必緊張。時隔多年,義王既然已經認不出你了,太安帝自然更加認不出。你打扮得素樸些別太奪人眼目就好,太安帝自詡勤儉,宮中眾人定不會覺得你失禮的。”

蘇白認真端詳了眼鏡中尚未施脂粉的自己道:“過於素樸也不好,好歹得比平日裏穿得隆重盛大一些,畢竟是德成長公主歸省的大喜日子,我又是受她母親張太妃所邀。”

她覺得妝是必須要化的。原主這張臉美到即使素面朝天都自帶艷麗柔光,要是不化妝她要怎麽變醜?要是沒變醜把鄂顏公主迷倒了怎麽辦?她可不敢想象鄂顏公主像嬗嬋小郡主那樣天天纏著她,太驚悚了。

蓊娘端立著沒有讚成也沒有反對,只是很輕微地皺了下眉頭。

“蓊娘你在擔心什麽?”蘇白透過鏡子一直註視著蓊娘的臉,因此可以觀察到她極細微的表情變化,反正蓊娘又看不見她在看她。

“小姐在都中已有美名。只是聽聞美名和親眼所見終究不同……”蓊娘嘆氣道:“老奴怕皇帝起念。他與王孫公子究竟不同,別人縱使愛慕小姐也不敢胡來,皇帝是沒有任何顧忌的。”

蘇白一直擔心的都是鄂顏公主,倒是真沒想過這茬。

她這人吧,有個賤毛病,有時為了緩解心理壓力愛逗逗人。自從那日與蓊娘“推心置腹”後,她就一點都不怕蓊娘了,因此整個山莊唯一敢跟她閑聊的蓊娘在這一刻成了她逗的對象:“哈哈,那不是正好。我這麽聰明,進了宮肯定能忽悠得皇上立我的孩子做太子,倒省得咱們耗費多年心血去栽培別的姑娘了。到那時,別說大仇得報,連天下都是咱們的。”

蓊娘神色動了動。她頂喜歡小姐眼下這種狀態,愛鬧愛笑的,像小時候一樣。那個夢可怕是可怕,但益處是很多的。可能真的是城主和夫人舍不得小姐一輩子都壓抑地活在深仇大恨之中,才托了那樣的夢,一來為她們指明前路,二來驅走小姐的心魔吧。

“玩笑歸玩笑。小姐還是別太引人註目了。”蓊娘向來冷峻的臉近來越發柔和了。

蘇白轉身沖著蓊娘笑:“我沒開玩笑啊!蓊娘你是不相信我可以把皇帝忽悠得團團轉麽?”

“不是……”蓊娘走向蘇白,輕輕將她攬進懷裏像哄小孩子那樣拍了拍她的背道:“是不舍得。”比起覆仇大業,她更希望小姐平安快樂的活著。可能那個夢境影響的不止小姐,還有她吧。

蘇白眼眶一燙,淚水猝不及防地流了出來。她失去親人太久,久到已經忘了被人心疼是什麽滋味了。“蓊娘我逗你呢~我只是想把自己化醜些。”她隱約帶著哭腔,強顏歡笑地逗蓊娘道:“沒辦法,天生麗質難自棄,誰讓爹娘把我生得這麽美呢。”

“嗯……”蓊娘沒有笑,盲眼仿佛看著某個虛空的地方在回憶著什麽。

***

宮宴的舉辦地在內皇宮與外皇宮之間的雪樓上,女眷們的馬車停在內宮門外,男眷們的馬車則停在外宮門外。

此時離宮宴還有一個時辰,內宮門外的平地上只零零星星停了幾輛馬車,其中有一輛便是義王府的。

義王妃已經入宮給太後太妃請安去了,嬗嬋借口肚子疼,說怕見了娘娘駕前失儀,想緩一緩再進去請安,此時正同貼身婢女一起躲在轎中。她一會兒拿起小鏡檢查一下臉上的妝容有沒有瑕疵,一會兒掀開簾子朝宮道望望玉顏山莊的馬車有沒有來。

天師不喜歡她總去山莊,也不喜歡她總寫信。她當然不想討天師的嫌,於是這些日子乖乖在家研讀古籍,只給天師寫了兩封信命人送去,這麽久不見天師可把她給憋的呀!當她第N次檢查妝容的時候,車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轔轔聲。

嬗嬋最後確認了一下妝容,見卻無瑕疵後掀開簾子朝後望去。

“郡主來得夠早的。”

新來的馬車裏探出個姑娘的腦袋,瞧模樣打扮與嬗嬋年紀一般大,遠遠地就沖嬗嬋揶揄地笑著。

嬗嬋氣乎乎地將簾子蓋下來,並沒有想跟來人寒暄的意思。

那姑娘也不惱,穿著繁覆的禮服仍舊不需人攙扶就利落地跳下馬車,走到義王府馬車旁扒著車窗將頭探進去道:“下來玩會兒。反正咱們都想等天師不是麽?”

“誰跟你咱咱咱的?”嬗嬋輕哼一聲,仰著下巴對忽然探進來的腦袋勢在必得地道:“孟鈺我告訴你,呆會兒天師旁邊的位置你休想跟我搶。”

孟鈺欠欠地吐了吐舌頭:“咱們各憑本事唄。”

嬗嬋氣鼓了嘴。孟鈺是定國公的小孫女,出生於武將之家,打小就跟著叔伯兄弟練習拳腳。呆會兒搶坐時不管是比拼速度還是力量,她都必輸無疑。她能壓過孟鈺的或許就只有身份和堂姐鄂顏的寵愛,但是大家常在一起玩的為了自在相處都有默契,絕不會因為一點小事就拿身份壓人。

既然硬搶搶不過,那就先下手為強吧!嬗嬋叫婢女攙扶著下了馬車,瞪向孟鈺道:“一會兒我與天師一同進去,看你怎麽辦!”

孟鈺的視線卻停在嬗嬋流光溢彩的禮服上。

嬗嬋低頭看了眼自個兒拿新式布料新做的衣裳,帶著點子小得意地道:“好看吧?布料是顏姐姐送我的,聽說全天下也挑不出第二匹來。”

“唔……”孟鈺環抱雙臂打量著嬗嬋幾番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下定決心把心裏話說了出來:“鄂璃。我說句實話你別生氣,今兒這樣的場合吧,你穿正紅色稍微有點招眼了。”

“你是不是瞎?這哪是紅的啊,明明是藍的!”嬗嬋搖了搖頭,關切地道:“你呆會兒趁著沒出宮前叫太醫來瞧瞧眼睛吧!”

孟鈺堅持稱嬗嬋的衣裳是正紅色,嬗嬋亦堅持稱自個兒的衣裳是藍色。

倆人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說服不了誰,便紛紛把視線投向了一旁的婢女。

婢女忽然被問話,支支吾吾地半天給不出個答案。依她瞧著,郡主的衣裳邪門得很,在陽光下不同的角度看竟然有不同的顏色,一時間也說不出個準話來。

“孟鈺眼瞎,你也眼瞎嗎?”嬗嬋被婢女磨嘰的態度激出小脾氣來了。

“嘿誒。”孟鈺不樂意了:“你說誰眼瞎呢?自個兒眼神不好使倒賴我了!”

嬗嬋急得大吼:“你說誰!信不信我……”她威脅的話才說到一半,忽然聞見那股再熟悉不過的香味,氣到充血的臉頰立即轉化成了少女嬌羞的紅,聘聘婷婷地轉過身叫住了低下頭匆匆路過的蘇白:“天師~多麽美麗的相遇啊~”

蘇白老遠就看到嬗嬋郡主立在馬車旁與另一位姑娘說著話,於是叫車夫動靜小些把車停在另一邊,馬車還沒停穩她就跳下車朝內宮門疾步走去。得知小郡主直到宮宴這日還平平安安的,她就很開心了。

嬗嬋郡主人真的挺好的,只是她確實招架不住,能避開還是避開的好。避不開的話……那就老老實實接受土味情話的洗禮吧!

瞧瞧,見面頭一句就是“多麽美麗的相遇啊”,確定是相遇不是守株待兔麽?

蘇白不得已停下腳步,禮貌地朝嬗嬋郡主笑了笑,又沖著另一位姑娘頷了頷首。

“天師!”孟鈺嫌棄地瞪了眼剎那間變得無比矯揉造作的嬗嬋,問蘇白:“依您所見,郡主的衣裳是什麽顏色的?”

蘇白看了眼嬗嬋的衣裳,雲裏霧裏地道:“綠色。怎麽了?”

嬗嬋和孟鈺都詫異地張了張嘴,不過都默契地沒有反駁蘇白。在她們看來,上天還是很公平的,看似完美的天師原來是個色盲。再一細瞧,天師今日的妝好像有點怪怪的,也說不出哪裏不對,就是遠不及平日裏幾乎未施脂粉時好看,可能就是因為分不清顏色的緣故吧!

唉。倆人都心疼地望著蘇白。

蘇白被盯得有些發毛了,客客氣氣地道:“二位慢聊。俾下先行一步去向太妃娘娘請安。”

“正巧。我也要去。”嬗嬋緊緊跟在蘇白身後,得意地朝孟鈺偷笑了下。孟鈺是太後娘娘的遠親,進宮肯定要先去給太後娘娘請安的。而她不用,她母親應該已經代表義王府去過太後娘娘那裏了。

一路上,嬗嬋像只開心的小麻雀,嘰嘰喳嘰嘰喳。

“天師,您知道曹子建的《洛神賦》嗎?”

“嗯。”

“那我給您寫的賦,您覺得題什麽名比較好?”

“郡主為什麽要給俾下寫賦?”

“為了讓後世之人也能有幸窺得天師的神采啊!不止賦文,我還打算寫本詩集,畫張長卷,再給您塑個像。說句不吉利的話,您將來的碑怎麽刻我都有想過的……”

所以小郡主跟她說好的回去用功學習,就是把功夫用在這些事上了?

宮宴還未開始,蘇白已經覺得累了。等她隨宮人進入宴會場地,尋了個坐兒正打算歇息片刻,攙著義王妃晚她片刻進來的嬗嬋郡主跟義王妃耳語幾句後又貼了過來。

幸好,她身旁兩側已經有人坐了,其中就有之前在宮門外與小郡主交談的那位姑娘。

“讓開。”嬗嬋一邊沖蘇白溫婉的笑,一邊用極低的聲音威脅孟鈺。

孟鈺正襟端坐,拿餘光掃了嬗嬋一眼,賤兮兮地笑了:“說了各憑本事的。”

蘇白“知情識趣”地站起來,朝嬗嬋做了個請的手勢:“郡主坐這裏吧。俾下去別處就好。”

“那怎麽行!”嬗嬋和孟鈺都急了。

“怎麽不行?”鄂顏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蘇白身後,笑意盈盈地道:“你們小孩子坐一處方便說話,天師去我那桌便是。”

“公主殿下。”孟鈺在鄂顏面前還是不敢造次的。

“顏姐姐~”嬗嬋心裏並不服氣,可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鄂顏慈愛地沖嬗嬋笑了笑。

小郡主稱她背後的人為“顏姐姐”,蘇白打了個哆嗦,僵在原地不敢回頭。可是不回頭不行吶,禮還是要行的。

“俾下蘇白,給顏公主請安。”蘇白低垂著腦袋,始終不敢擡頭。

鄂顏倒有些詫異。心想蘇白這狂徒上回在義王府可是直楞楞地對上了她的視線的,怎麽今日仿佛不敢正視她似的?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難道還打算欲擒故縱?

同一招用多了就沒意思了。她可是還期待著蘇白使新招呢!

“久聞玉顏天師大名,今日得見仙容果真不同凡響。天師請。”鄂顏向蘇白做了個請的手勢,領著她朝自個兒緊鄰著太安帝的席案走去。

此時太安帝和德成長公主夫婦以及太後太妃都還沒有來,不過宮中後妃、朝臣子女以及王孫貴族都來得差不多了。鄂顏帶著蘇白從人群中傲首走過時,聽到了不少艷羨之聲。

她豎耳聽了聽,想知道那些人到底是在羨慕蘇白得她看重,還是羨慕她能與蘇白同席。結果是讓人失望的,一群被蘇白的邪術迷了心智的糊塗人吶。再想到大央的未來勢必要交到席間這群人手中,她就有種深深的絕望感。

只是在這種失望之外,她又隱隱感受到了某種快意,這是一種比她精心裝扮香車寶馬地在宮中穿行還要強烈無數倍的快意。想想看,無數人愛慕追隨的玉顏天師,不僅此時就跟在她身後,甚至還千方百計地想要贏得她的芳心。

盡管蘇白這麽做大概率是為了利用她。可是別人不知道啊!別人能看到的只有蘇白在一廂情願死乞白賴地追求她!

直到二人已經並肩落了坐,蘇白還是沒有看過鄂顏公主一眼,就低頭斂眼地安靜坐著。

鄂顏把玩著手中的小茶杯,忽然朝蘇白靠攏過去。她靠得很近很近,發尾甚至掃過蘇白露出小半片的脖頸。

“啊—”蘇白正凝神想著對策,被鄂顏公主的舉動嚇了一大跳。好在她迅速意識到了眼下身處的場合,驚叫剛出聲就立刻憋了回去,才沒引起太多人的註意。她驚魂未定地瞪大水靈靈的眸子,頭一回對上鄂顏公主的視線道:“公主殿下這是……”

倆人以能感受到對方鼻息的超近距離對望著。

鄂顏失神地怔了怔。蘇白這狂徒,眼神同當日在義王府時竟完全不一樣了。她自問識人有方,一個人從表情到言行都可以裝,甚至眼神也可以裝,可是眼底深處的東西是裝不出來的。

她幼時在王府,大時在深宮。面對的人,從主子到奴才哪個不是全身上下長滿了心眼?一有機會就尋思著害人的?可剛才那一對視,蘇白給她的感覺竟同嬗嬋那樣的小孩子一樣幹凈純粹,不帶半點攻擊性。

要麽是蘇白做戲的技藝已臻化境,而她面對真的高手時還是太稚嫩。

要麽是她那日在義王府判斷失誤了。可是那日被蘇白凝望著時周身所感受到的徹骨寒意,她現在還記憶憂新。

看來是遇上高手了啊!她倒要瞧瞧,這蘇白想在都城攪起什麽風浪。蘇白不是想利用她嗎?那她就找個合適的機會就坡下驢讓蘇白利用唄!

“給天師倒茶啊。”鄂顏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輕輕一放,拎起旁邊的酒壺給蘇白斟了滿滿一杯酒道:“天師以為本宮想做什麽?”

蘇白心虛得脹紅了臉。其實她對鄂顏公主的恐懼是沒什麽道理的,她不會走原主的老路,手下的非法產業也正在改良中,此時的鄂顏公主還沒道理對她報有敵意。不過道理是道理,本能是本能。她就是害怕能怎麽辦啊!

“謝公主殿下賜茶。”蘇白端起茶杯一飲而盡。或許是緊張過度的緣故,她只覺得杯中的水有點甜有點沖鼻,並未往酒上面想。她忘了以前在哪裏看到過,一開始古人飲茶是要放胡椒等物的,味道怪一點也正常。

鄂顏看著蘇白通紅的側臉,和悶頭喝酒的溫順模樣,再想到蘇白今日明顯用力過猛的奇怪妝容。

瞧瞧,什麽叫細節決定成敗!什麽叫玩弄人心的高手!

故意畫個拙劣而盛大的妝,讓她覺得:天吶!玉顏天師對見我之事,是有多緊張多在意才會在妝容上用力過猛啊!

明明喝的是酒,還真的隨她所言當作茶飲,分明是在暗示她:我蘇白的全副心思都在公主身上,已到了食不知味的地步了。

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鄂顏巧笑嫣然地又替蘇白斟了杯酒,心內暗想:本宮靜靜地看你裝!

蘇白兩杯酒下肚,醉是沒醉,就是神經大條了許多,心裏不那麽緊張了,酒壯慫人膽還是有道理的。她也禮貌地給鄂顏反斟了一杯酒,有些擔心地問道:“公主殿下。陛下還沒來,咱們先喝上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別人不可以。本宮可以。”鄂顏端起蘇白所斟的酒大方磊落地飲了個盡。她的潛臺詞當然是:皇上妃嬪子女眾多,但最寵的就我一個。

這話既是實話,亦是為了證明自身的利用價值。

如果蘇白放棄她轉而利用別的姐妹,她覺得少了許多樂趣不說,最重要的是不放心。不是所有人都能有她這樣的智慧與定力,輕易看破蘇白居心不良的。客觀來講,以蘇白出挑的容貌外加上精湛的演技,能始終保持清醒不被迷惑的人真的不多。

想想看,一個絕色大美人兒,有邪門的技藝在身不說,還無視諸多追求者只愛慕你一個,並且時而深情熱烈,時而青澀懵懂。

嘖嘖。鄂顏輕笑著搖了搖頭。哪怕連保持清醒的她都不得不承認,蘇白今日的妝容雖遠不及義王府那日精致,因為眼神的變化倒比那日還要美上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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