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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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宮裏最近有什麽新動作嗎?”鄂顏坐在閑雨亭裏,透過傾瀉而下的人工雨簾問貼身宮女金兒。

人工雨簾不僅可以降溫,淅淅瀝瀝的雨聲還能起到隔音的作用。

“聽說張太妃想請玉顏天師進宮施功。”金兒回稟著從各宮安插的暗樁那裏得來的消息。

“可憐天下父母心。鄂臨要回來探親了,她這是病急亂投醫啊,不知根底的江湖邪術也敢信。”鄂顏笑了笑,語氣有些惆悵。她是羨慕的。

她年幼時母親就去世了,盡管那會兒父親還是王爺,還沒有三宮六苑。不過都一樣,有個妻妾成群的父親,失去母親便同孤女無異了,尤其外祖父家也指靠不上的情況下。在那樣毫無倚仗又處處險惡的環境裏,她幾乎沒怎麽經歷過天真懵懂的歲月就開始了求生之路。她如今的地位,都是自己一點一點掙來的。

而有的人的尊貴與榮寵則是與生俱來的,比如她的姑姑鄂臨。打出生起就被先帝爺和張太妃捧在手心裏,哪怕先帝爺去世,當今聖上她的父皇對鄂臨這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雖說談不上疼寵,但也從未為難過她什麽。同市井傳言不同,遠嫁番邦為妃其實是鄂臨自己的選擇,並不是父皇記恨鄂臨兄長奪嫡之事施加的報覆。

“玉顏山莊那邊有查出蹊蹺之處嗎?”鄂顏拉回飄遠的思緒,眨了眨因思念母親而微微濕潤的雙眼接著問道。

都城中的王孫貴女對那個蘇白趨之若鶩,她卻覺得玉顏山莊的出現透著不尋常。包括那個風靡都城的美顏神功,也透著邪術的味道。前不久義王府家宴上,她與受嬗嬋所邀而來的蘇白匆匆打了個照面,當時她就心下一涼。明明是八月盛暑天,她卻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那是一雙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她想,什麽樣的人會擁有那樣可怕的目光呢?

打那以後,她就盯上了蘇白的玉顏山莊。

可巧,蘇白也盯上她了。

不過她是派了人暗中監視玉顏山莊的一舉一動,而蘇白卻是自那日後便展開了對她的追求之勢。那一封打通關結遞進深宮的信件上,蘇白對她極盡讚美之辭,一副若能得她青眼此生再無遺憾的卑微樣,好似在義王府對她一見鐘情了似的。

真是笑話。若說是一見鐘情,那蘇白當日在義王府的表現也太過冷淡了。

蘇白忽如其來的殷勤,她怕是中了降頭才會相信是出於真心愛慕。她還沒有那麽自戀,覺得任何見識了她的傾國之貌仙人之姿曠世之才都會愛上她。

那封信件更像是蘇白回去以後權衡利弊後所作出的選擇。說起來蘇白也夠自信的,是被都城追隨她的人捧得失了心智嗎?竟然覺得可以憑魅力征服她!可笑至極!愚蠢至極!狂妄至極!

讓她納罕的是,蘇白想做的事是什麽?又打算怎麽利用她呢?

她作為今上最寵愛的女兒,要尊寵有尊寵,要美貌有美貌,從來都不乏追求者。見得多了,她打量一眼就能知道對方是為權為色為名還是真的為了愛。可是她看不透蘇白,對方顯然不是因為愛慕,可也絕非因為權色財名。

她打算再找機會跟蘇白接觸一下,探探對方的底。

金兒搖頭:“沒有。”

“什麽也沒有探聽到?玉顏山莊的底細是什麽?蘇白此人生於何地長於何地都通通不知道?”鄂顏美目半瞇,朝金兒挑了挑眉。如果連大央朝最厲害的暗探都探聽不到任何消息,那便是最大的蹊蹺。

金兒絞盡腦汁回憶了半晌,吞吞吐吐地道:“倒也不是什麽消息也沒有……據說,據說,民間有個大央朝十大美人的評選,蘇白遙居首位。”

她說完有些後怕,這個消息真的是毫無價值。盡管自家公主殿下雖說惡名在外,待她們這些底下人卻是頂頂的好,只是主子畢竟是主子,她不敢因為公主殿下的寬厚仁和而放低對自己的要求。

“嗯?”鄂顏皺了下眉頭,想起那日義王府對蘇白的匆匆一瞥,噗嗤笑了。

阿金不知道公主殿下在笑什麽,也不敢問。興許公主殿下是覺得這種事無聊至極吧,畢竟她家公主殿下是有大志向的人。

“真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當大王。如果妄議皇家無罪,第一哪輪得到她?”鄂顏自信滿滿地搖了搖頭:“蘇白美則美矣,沒有人氣兒。人人都道那是仙氣,本宮卻覺得是戾氣是死氣是噴薄欲出的殺氣!不過哪怕只論皮相之美,蘇白在全朝至多至多也只能勉強排了個第三。”

阿金非常上道地問道:“公主心目中的第二美人是……”

“璃兒啊。”鄂顏慈愛地笑了笑。皇家沒有真心,但她獨獨喜歡小堂妹嬗嬋郡主鄂璃,不為別的。只因為她在王府艱難求生的那些年,人人都看低她,只有還是小不點的鄂璃願意親近她。小堂妹長得可愛嘴也甜,她在得勢之前聽過的所有誇獎的話,幾乎都出自這個小堂妹之口。

落魄時聽到的好話才是真心,得勢後聽到的好話全是恭維。

可惜啊,她家堂妹啥都好,就是眼瞎得厲害,偏偏迷上了那個妖言惑眾的蘇白。她對玉顏山莊那麽留意,不得不說也有因為小堂妹的幹系。蘇白要真是危險之人,那璃兒就要小心了。

鄂顏拂袖起身:“玉顏山莊那邊繼續盯著,不要輕舉妄動。”她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玉顏山莊那邊暫時還不足為慮。

***

此時午後的玉顏山莊裏,大央朝第二美人和第三美人並肩坐在湖畔的長石上。

對未來已經有了明確方向的蘇白,打算處理一下與土味情話小能手——彩虹屁特級專家——大央朝第一花癡————嬗嬋小郡主的情感糾葛。

倆人獨處的時候,嬗嬋安靜了許多。不過安靜並不代表安分,本來倆人之約莫隔了三尺左右的距離,在嬗嬋一會兒一挪的小動作下,兩人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都快挨上了。

蘇白在眾人面前崩得太久,此時難得松懈下來,坐姿就有些隨意。她身子微微後仰,雙手撐著光潔的青色長石,側臉望向嬗嬋道:“郡主殿下對未來有什麽打算嗎?”

在書裏的小郡主是沒有未來的,可是原主換成了她,而她絕不會加害小郡主,那個本不存在的未來也會存在了。

嬗嬋埋下通紅的臉。天師問她未來的打算……是不是意味著天師在等她長大啊?哎呀呀呀,害羞死了。她一邊害羞著,一邊又偷偷往蘇白的方向挪了挪。

蘇白看著小姑娘嬌羞欲死的模樣,不禁回憶自己初中時候追星的樣子。這個年紀的孩子哪裏懂什麽情與愛,不過是將因荷爾蒙而起的無處安放的少女之心找個對象寄放罷了。

“俾下希望,郡主殿下不要把時間浪費在寫信與來訪那等瑣事上。”蘇白像長者那般語氣莊重又不失和善,笑容溫煦如風地道:“比起小粘蟲,俾下更欣賞對當世有所思有所為有所用的妙人。小郡主天姿聰慧,又有進學的條件,不該暴殄天物地將自己置身於瑣事之間。”以她方才的觀察,小郡主也就是油膩了一點,但看得出來性格是極好相處的,因此才敢說這樣的話。

蘇白代入了下曾經追星的自己,覺得要想安撫春心萌動的小女孩,適當的暗示絕對是有效的。比如她家愛豆如果公開說,自己十分欣賞成績好的女孩子,那她肯定玩了命的學習啊!

嬗嬋不是無知懵懂的孩童,自然聽得出蘇白話語中發自真心的關切。她滿心滿眼皆是蘇白,關註到了那句“俾下更欣賞對當世有所思有所為有所用的妙人”。所以如果她以後能夠成為那樣的妙人,那她和天師……哎呀呀呀,害羞死了。

“嗯!”嬗嬋紅著臉,水波瀲灩地望著蘇白,用力地點了點頭。她一定不負天師所望,會好好用功將來做個有用之人的!“差點忘了。”她想起什麽,在袖裏掏啊掏,掏了半天掏出來一個巴掌大的小木盒子。“這是太妃娘娘賞賜的點心,我嘗了一顆覺得特別入口,就想帶過來讓天師也嘗嘗。”

盒子裏有兩個乒乓球大小的粉色糕點。所以太妃娘娘一共就賜了三個,小郡主竟給她剩了兩個?還貼身藏在袖子裏偷偷帶了過來?蘇白莫名有些感動。可能跟她雙親早逝獨自生活了太久有關,她在長大的過程中並沒有感受過太多的溫情。

“謝郡主賜食。咱們一人一個正好。”蘇白擡手欲拿,想到自己的手剛摸過石板,石板看起來再幹凈終究讓人不放心。在她猶豫之間,嬗嬋已經羞低著頭將糕點遞到了她的嘴邊。

蘇白乖乖張開了嘴。

嬗嬋把糕點往蘇白嘴裏輕輕一送,又用指腹不輕不重猝不及防地碾了下蘇白的唇。

這下輪到蘇白害羞了。說話就說話,怎麽還上手了呢?

“糖粉。”嬗嬋把大拇指指腹上的白色粉末給蘇白看了看。

蘇白剛松了口氣,就見小郡主一臉天真地把剛碰過她嘴唇的拇指放進嘴裏舔了舔。這下她的臉更燒得厲害了!她竟然……竟然被一個依年紀算只有高一的小屁孩撩了!!!

她可是高三的大學姐啊!

“甜嗎?”嬗嬋渾然不覺似地眨著清純無辜的大眼睛問道,不等蘇白回答就癡癡笑著道:“不過沒有天師甜。”

蘇白不想說話。她忽然覺得,跟蓊娘相處也不是那麽可怕的。

***

“小姐與郡主有說有笑的,郡主還親自給小姐餵食了糕點。”暗中跟了蘇白與嬗嬋近一個時辰的婢女此時正被蓊娘問話。她語氣悚然,仿佛見到了什麽極為可怕的場景似的。

不止她,就連蓊娘聽了這話也露出驚駭之色。

有說有笑?還吃了郡主餵食的糕點?阿白那孩子除非必要場合會佯裝喜悅,私下是極其寡言沈郁的。以嬗嬋郡主的身份,對大業並無用處,阿白對她敷衍一二也就夠了,並不需要多麽殷勤。再者說,阿白戒心重,都城中那些愛慕者送來山莊的物件她是從來不用的,飲食她也是從來不吃的。誰知道敵家會不會混於其中呢?

可是嬗嬋郡主餵食的東西,阿白毫無疑心地就那麽吃了?連毒也未曾驗過?

果然她猜得不錯。阿白畢竟才雙十的年紀,在都城眾星捧月的浮華生活中難免會動搖本心。那嬗嬋小郡主生得玉圓可愛不說,待阿白又十分殷勤。而阿白幼年便失去雙親,又無半個兄弟姐妹,對小郡主生出親近之心也不是什麽不可理解之事。

理解歸理解,並不意味著縱容。

晚間。蘇白端坐在臥房的茶水桌前,看著婢女們捧著膳盤魚貫而入。蓊娘坐在她對面,每上一道菜就挑出去一些,先嗅再嘗,通通確認無礙後朝她輕輕點了下頭。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原主連吃東西都謹慎成這樣,這是得罪了多少仇家啊?

蘇白膽戰心驚地夾了口菜小心翼翼地放進嘴裏,很怕因為蓊娘的疏忽剛穿過來就被毒死了。婢女們低眉斂眼地都退著出去了,蓊娘卻仍舊穩如泰山地坐著。

難道說原主平日裏是跟蓊娘一吃用飯的?蘇白覺得嗓子眼堵了一下,胃口似乎更差了。

“小姐。”蓊娘驗完菜後沒有再動筷,而是等蘇白吃完了才肅著臉氣勢凝重地問她道:“兒女情長只會貽誤大業。還是說,您的志向已經改變了?”

蘇白倒茶的手一滯。兒女情長?難道原主是海王的事蓊娘剛剛才發現?至於大業志向什麽的,應該是指原主的那樁大陰謀吧?改是肯定要改的,但要循序漸進的改。蓊娘應該是察覺到了她的一些異常之舉,才生出這些擔憂,眼下還是得先把蓊娘穩住。

“當然沒有!”蘇白秀眉一擰,用不容置疑的語氣反駁道。

“是老奴多慮了。”蓊娘覆歸平靜,直了直身,袖起雙手淡淡道:“既然如此,就請小姐殺了嬗嬋郡主以明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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